第73章 之子于归
芷缨越听越惊,翻阅报纸上的图文字画,但见满纸骂词,再一看报上的日期,宛筠订婚已是十几天前的事情,此事闹得轰轰烈烈,全南京妇孺皆知,唯独她芷缨一人,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最好的姐妹订婚,她竟然最后一个得知消息,想到:“只因我全心全意惦记着彬哥一人而已,连宛筠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毫不知情。她对我那么好,那么好……”想象她处境之惨,鼻子一酸,眼泪便滚落了下来。
绍彬安慰她道:“事情既已这样,先别伤心,一定会有办法解决。”芷缨抬起眸来,睫毛带泪,哽咽道:“彬哥,我想见宛筠,现在就想。她一定很孤单,很难过。”绍彬腾出一只手掌,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放心,马上就能见到。”车子转了几弯,绍彬踩紧刹车,“嘎”的一声,将轿车靠边停稳。
芷缨一路都在小声啜泣,待到车停稳,往窗外一瞥,这才发现竟来到了秋瑟湖边。绍彬打开车门,带她出来,芷缨才刚站直身子,忽听得欢快一声:“芷缨姐姐!”一个身着粉红棉袄,扎着两条红绳马尾辫的女孩子蹦蹦跳跳的从小树林中转了出来。
芷缨忙拭干眼泪,微笑:“嘉晴,你也来啦。”嘉晴转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牵起她手,欢欢喜喜的道:“不止我一个人来了呢,还有郁良哥哥,还有贞姐姐,就是不带小辉出来,他那个小淘气包,哼!”
芷缨见她言笑晏晏,眉宇间满是活泼灵动,受她情绪感染,心中也略略释怀:“兴许事情并没我想象中的糟,当真可以挽回也未可知。我当相信彬哥,更要相信,宛筠她一定可以逢凶化吉……”忽听得绍彬放声招呼:“郁良兄,这边!”
芷缨抬眼望去,但见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生,绕着湖边小跑而来,心中第一反应竟是:“咦,这不是章炳银吗?怎的彬哥也会认错人?”待那男生跑至面前,却不禁“啊”的一声轻呼,眼前的男生脸颊消瘦,鼻梁上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脸色颇有苍白,虽正当青年少时,却少了年轻人该有的勃勃生气。若不是绍彬事先叫出名字来,实难将他跟记忆中那个滑稽搞笑,众人的开心果联系在一起,眼神惊讶,愕然道:“郁……郁良哥!”
郁良微微一笑,说道:“来啦?”芷缨听他第一句话问出的便是废话,心下略有放心,颔首微笑:“刚来不久。”绍彬抬腕看表:“章炳银和馥贞怎么还没来?婧媛你通知过了吗?”郁良道:“我找过了,婧媛她家没人。”绍彬点头:“走吧,我们过去坐着等。”牵起芷缨的手,迈步而行。嘉晴蹦蹦跳跳,追上前去,叫道:“郁良哥哥,你也牵着我走,好不好呀?”郁良微微一笑。嘉晴喜容满面,伸出小指头钩住郁良的小指头,甜甜的道:“我们拉钩钩,手牵手,一千年,不许变!”
四人在湖边的空地下席地而坐。芷缨一直攥着份报纸,不时展开来看,忧心忡忡。嘉晴扯过报纸来,瞥了一眼,吐吐舌头,小声道:“我听彬哥哥说,宛姐姐的照片印在上面可不得了啦,大家看到了都要骂她,都要瞧不起她。可是我不这样觉得啊,你瞧宛姐姐照得多好看呀,让大家都认识她不好么?”芷缨转过脸来,知她年纪幼小,尚不明白事理,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只道:“当然好,我们大家都希望她好。”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男生“啊”的一声尖声惨呼,那凄惨程度,简直不亚于身遭酷刑。紧接着,脚步声噼啪,一个肥肥白白的女生蹦跳而来,这棵树后一躲,那边草丛里一藏,行动迅捷异常。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男生,大呼小叫,气急败坏:“死丫的,你给我站住!爷叫你站住,你敢再跑一步试试,喂喂,我说话你听见没有啊?”
四人围坐湖畔,若不是事前皆知他二人情爱深厚,还当真要以为二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嘉晴一跳而起,欢欢喜喜的奔至馥贞身畔,叫道:“贞姐姐,我等你好久啦,我们买了好多的东西来吃呢。”馥贞听到有吃的,登时眼睛发光,兴奋道:“吃的?哪儿啊?快拿出来!”章炳银从后赶来,抢着隔在二人之中,大叫:“哪有吃的?不准给她,就是不给她,你求我啊,求我啊,哼!”
芷缨站起身来,缓步而前,眼角泪渍尚未拭干。馥贞一眼瞥见,二话不说,奔上前去,指着绍彬鼻子便骂:“喂,你个大坏蛋,又欺负我家芷缨啦?”芷缨骇了一跳,忙解释说:“他没有……”绍彬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我怎么欺负她了?”章炳银同仇敌忾,跳起身来,一锤胸脯,厉声喝问:“好你个大坏蛋,胆敢欺负我家芷缨?”馥贞一板脸道:“你家芷缨,你家芷缨!谁是你家芷缨啊?”章炳银得意洋洋:“你自己想啊,没脑子么你?”馥贞语调忽然一转温柔,学着芷缨的语气,细声细气,荡气回肠的叫唤:“彬哥哥,哎呦,彬哥哥……”章炳银登时急了:“彬哥哥是你叫的么?谁同意你叫了?肉不肉麻啊你。”馥贞转过头来,得意洋洋的道:“你自己想啊,没脑子么你。”……
众人真是被逗得又气又好笑。若不是宛筠出事,便这样听他二人斗嘴,岂不甚好?绍彬道:“行了,今天叫大家来,是有正事要说……”他话音刚末,馥贞忽然“咦呀”一声惊叫,无比兴奋的接过话头去:“你俩要结婚啦?是不是,是不是嘛?”
这样对话,在上一次秋游,宛筠宣办《博识报》之时,也曾发生过一次。上一次是弄得宛筠尴尬无以,而这一次却让芷缨心中感触,泪水忍不住滴落在地。馥贞大奇,胡乱猜测着:“你哭什么呀?是不是他不肯娶你,你又想嫁得紧?”章炳银一拍胸脯,信誓旦旦,挺有骨气的说:“包在爷身上!他要敢不娶你,我打他打到他肯娶你为止。”
郁良听二人再度跑偏,忍不住出言打断:“得了,你俩别闹了,快听人家说正经事儿呗。”馥贞大奇,说道:“原来你还会说话啊,我险些以为你变哑巴了呢。”馥贞无论说哪一句话,章炳银一定捧场,跟着便是一句洪亮的:“就是!”芷缨观望郁良眼神郁郁,神情不振,心中暗道:“自从俞梅离去之后,郁良哥像变了一个人一般。”馥贞抽出芷缨手中的报纸,胡乱翻看两页,奇道:“这报纸倒也古怪,满篇都没见几个字,怎么全都是宛筠的照片啊?”
绍彬皱眉道:“先不提这份报纸,等人来齐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芷缨一怔,她自从见了这份报纸之后,便一直怔仲不定,哪知众人聚拢商量,却与这份报纸无关,不由得奇道:“什么事呀?”馥贞扔下手中三明治,含含糊糊的叫道:“咦呀,噎死我了。你没事卖什么关子啊,快说,快说。”章炳银道:“就是!没事干吗吊人胃口啊,什么习惯啊真是。哪哪哪,人来齐了你再说一遍呗,我们还非现在听不可了,你到底说是不说?”绍彬见芷缨眼中流露出急欲得知的神色,顿了一顿道:“好吧。”从怀中取出一份报纸来,放在众人面前:“《博识报》出事了。”
众人闻言顿时大吃了一惊。听闻宛筠丑闻曝光一事,人人都觉惋惜。但一听闻《博识报》出事,后背上皆是一股凉意。章炳银吞吞吐吐的道:“出……出啥事了?”办报之初,他和馥贞并未参与,但后来报纸办得风生水起,在苏南女子学堂以及中央陆军学堂收到了很大的反响,二人也随后也即加入。这时听闻报纸出事,馥贞和章炳银同时“啊”的一声惊叫,跳起身来,随时准备开跑。
绍彬道:“我今晨去过了永泰印刷厂,那里已经被封了。”郁良大惊:“不一直都好好儿的吗?”章炳银突然哭天抢地:“你们办你们的报纸,干吗拉我下水啊?我年纪轻轻,还没活够呢。嘤嘤,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馥贞回想起是自己硬要他加入,心头好生过意不去,反倒蹲在一旁,秀一秀软绵绵的肱二头肌,安慰起他来:“怕什么?有我在,我保护你还不成么?”
绍彬叹道:“现在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好在我们当初散布报纸之时,隐秘工作做得好,知道的人不多。最近风声很紧,大家手头的报纸都聚在一起,暂时不要发放……”芷缨忽然惊道:“不好,明天便是取报日期,我得赶紧通知婧媛不要再去了。”事情关乎重大,慌慌张张的站起身来,便想去婧媛家中找寻。绍彬拉住她道:“不用了,她早知道了……”话说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凛:“婧媛那句‘我说了,我没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又从什么地方得知报纸出事,第一个赶来通知?”
忽听得嘉晴远远的叫嚷:“宛姐姐来啦,宛姐姐来啦!”众人谈事之时,只因嘉晴年纪幼小,特意将她支开。这时听到嘉晴叫喊声,芷缨一怔之下,又惊又喜,两姐妹多日不见,忙往来路跑去,但也刚跑得几步,又顿住脚步,心中实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见宛筠,将要见面,反而情怯,心里胡乱猜度着:“宛筠她会怪我吗?她会不会还在跟我冷战之中?如果她不跟我说话……”但见小树林中跌跌撞撞的奔一个长裙少女,头发凌乱散落,满眼都是泪水。
芷缨一震之下,脱口叫道:“宛筠!”绍彬心中一奇:“致洵兄怎么没来?”众人见了宛筠这般模样都大吃了一惊。宛筠脚下一绊,“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芷缨忙伸手相扶。宛筠双手发颤,紧紧的抓住芷缨手臂,睫毛带泪,眼神极度惊恐,极度慌张,涕泗横流:“致洵……致洵哥呢?他不见了,他不见了!”
众人闻言,更是一惊。郁良张大了嘴巴:“什么不见了?”馥贞“咦呀”一声惊叫,语气一句胜过一句强烈:“你骂他了?你打他了?天哪,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可怜的人,竟活生生的被你给气跑啦?”章炳银急忙捧场,抢着接口:“就是!这么一个大活人儿,少说也有百来斤吧,你说不见就不见啦?谁相信哪。”和馥贞对视一眼,二人背着靠背,双手环抱胸前,目光中透露出严峻的审问之意。芷缨适才还颇有踌躇,这时亲眼见宛筠失魂落魄,吃了一大惊,忙道:“宛筠,宛筠,你起来说……”和嘉晴合力,手忙脚乱的将宛筠从草地上搀起。
绍彬道:“致洵兄怎么会不见了?”宛筠不住抽泣,手掌上沾染了泥土,她也浑然不觉,抬手便往脸上拭去。馥贞眼前一亮,惊叹:“哇,镯子好漂亮啊,谁给你的?”章炳银顺着馥贞目光望去,见宛筠手腕上套着一只殷红如血的玉镯,心下琢磨着:“女人怎么都喜欢这些玩意儿呢?这镯子挺贵的吧,一看便知我买不起。”心中好怕馥贞忽然说出一句:“要不干脆你也买一只给我吧。”这次不敢再捧场,第一时间出言否决:“好看个屁啊,哪里好看了?我就看不出它有哪点值得欣赏了,哪,我跟你说,这还不如草编的漂亮呢。”弯腰从地上拔起几根长草,绕了两圈,胡乱的捆在馥贞手腕之上,啧啧连赞:“瞧见没有,这才叫一个美啊。那些个镯子,满大街都是,俗气!哪,你深吸一口气,闻着没?是否还有一股大自然的气息……”
芷缨素知宛筠最注重仪表形象,见她满脸的尘土泪渍,忙掏出手绢,帮她拭去。嘉晴还从未见宛筠哭得这般厉害过,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的询问:“宛姐姐,致洵哥哥到哪里去啦?”受馥贞影响,心中先入为主,小小一颗脑袋里将信将疑:“宛姐姐不会真的把致洵哥哥给气走了吧?”但想宛姐姐对人一直客客气气,虽不如芷缨这般温雅,但也不会像俞梅一般凶神恶煞。
宛筠在众人的安慰下,渐渐止住的哭泣,断断续续的道:“我今天中午……今天中午……就在家门口,我叫他等着我,哪知我刚进去不到十分钟,他就……他就不见了踪影……”
周沈二人从苏州回到南京,家门尚未踏进,接在手中的却是一份全城热卖的绯闻报纸。宛筠大受打击,认定是郑克生的报复行为,当即往郑家赶去。致洵紧随其后,闯进郑家大院,大闹了一场。郑克生被当场打翻在地。宛筠得他亲口承认,悲伤到了极点,反而不再有气,拉住致洵的手,反身离去。
她恍恍惚惚的走出郑家的大门,恍恍惚惚的沿着街道一步步走下去。致洵跟在她的身边,焦急万状,不住的呼唤:“筠儿,筠儿……”她却一句也没听见。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哪里,周围人声渐渐淡了,散了,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走到了城墙边上,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发问:“我怎么走到了这里?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心中隐隐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理应要哭,可是只这么一想,便觉全身酸软,连站也站不住,哪里又有余裕来哭泣?偶一转头,忽见身旁多了一人,那人好生焦急的样子,围在自己身边不停的打转,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全身所有紧绷的神经骤然间释放,终于一叫出声:“致洵哥哥!”
一刹那间,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一幕幕袭来:被父母强行逼婚,大年之夜来到苏州找他诀别,郑克生被打倒在地,却还恶狠狠的骂她为“□□”……积蓄了半日的泪水如江河决堤般,倾泻而下,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致洵见她终于回醒神来,又喜又忧。二人环抱在一起,两颗年轻的心在滴血颤抖。
从苏州一路来时,二人十指紧扣,都下定了决心,剩下的十几日,就算父母反对,也一定要相守在一起。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她的名誉一夜之间被毁,报纸上的照片不是空穴来风,她分明欺瞒了父母,若说郑克生有机可乘,那机会也是自己给他的。想到父母在得知这件事后,还不知会如何伤心难过,不敢再带着致洵直接回家中。在沈家的大门口,她顿住了脚步,回转头来:“致洵哥哥,你等我一阵,我先进去,看爸妈怎么说。”内心实没把握。致洵将她的手捏紧了些,微笑:“进去吧,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
“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宛筠点点头,推门而入,过度的疲惫伤心,让她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家中的小丫鬟见着宛筠回来,顿时又惊又喜。一问之下,这才得知,原来她在大年之夜不告而别,只身前往苏州,沈氏夫妇大是着急,都出门寻找女儿,至今尚未归。
家里的的小丫鬟还说:“有一位姓郭的少爷,刚刚来过,请大小姐往秋瑟湖边去一趟,说是什么上次聚会的地方,有要紧事商量……”宛筠也没仔细听她在说些什么,想到不用这么快面对父母,松了一口大气,第一时间便出门去接致洵。哪知梧桐树下,他承诺等她的地方,空空如也,却哪里又有半条人影?
宛筠吃了一惊,试探性的叫了两声:“致洵哥哥,致洵,周致洵!”此处地处闹市,人群熙攘,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会无端端的突然失了踪影?连日以来,她诸事不顺,先是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再为了逃婚,被迫要背井离乡,然后又被毁掉了名誉,受众人诟病,而现在,她最爱的人也终于难逃一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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