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之子于归
接下来的几日,芷缨每天都会去往沈家探望宛筠。宛筠在母亲的开导下,也渐渐平静下来。芷缨每天都会将外面的消息说与她听,不断的安慰她,鼓励她。沈夫人怕女儿整日价关在房间里憋出病来,不惜和沈老爷大吵了一架,坚决反对像对待犯人一般,对待自家亲女。最后宛筠足禁虽未完全解除,但已可以在花园里随意走动,身后由仆妇丫鬟轮流跟随。
这日早间,宛筠斜倚在床上,刚喝完一碗小米粥,睡裙都还未褪去,忽听得小丫鬟匆匆来报,说是夏家小姐到了。宛筠略觉奇怪:“芷缨这几天都是傍晚才来的,为何今天来得这么早?莫非……莫非有致洵哥的消息了?”想到此处,心头陡然一震,匆匆忙忙的坐起身来,拖鞋都没来得及穿,拔腿便往大厅里跑。地板新洗不久,水渍尚未拭干,她关心情切,这一下跑得急了,竟然“哧溜”一声,滑倒在了地上。
众丫鬟仆妇见大小姐摔跤,都吃了一大惊,放的放碗,扔的扔拖把,五六个人同时抢上来扶。宛筠顾不得膝盖疼痛,神色慌里慌张,挣扎着撑起身来,迭声叫道:“芷缨呢?芷缨去哪儿了,快带她来见我!”丫鬟们又忙答应:“是是,这就带夏小姐过来。”堪堪奔到门口,又急忙收住脚步,喜容满面,高声叫嚷:“大小姐,大小姐,芷缨小姐来啦!”“小姐快请进呀,大小姐正要出来见您哪……”
芷缨刚走到房间门口,差点没跟冲出来的小丫鬟撞个正着,略定心神,抬眼望室内看去,但见宛筠衣衫单薄,坐在地上,她的身边围着一群仆妇丫鬟,七手八脚,都不知道各人在忙些什么。芷缨忙上前来,将宛筠从地板上扶起,关切道:“哪里不舒服了?是不是头又开始痛了?”
宛筠一把抱住她手,眼眸中精光闪烁:“芷缨,你快告诉我,是不是打听到了致……致……致……”“致洵哥哥”四个字几乎冲口而出,环顾四周站满的丫鬟仆妇,连说了三遍,终于强自忍住,神态间又是急切,又不敢过于明显,低声道:“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芷缨拿过一件大衣为她披上,趁着为她整理秀发之际,低下头去,靠拢她的耳边,刚说出一个字:“昨……”忽听得门外一声:“大清早的,你们都叽叽喳喳,瞎吵些什么呢?”正是沈夫人到了。
芷缨闻声忙直起腰来,转身微笑问安:“沈伯母早。”沈夫人见芷缨来了,忙拉住她手,亲切问候:“这么早就看咱家筠儿来啦?手上的伤要紧吗?还疼不?”芷缨微笑:“劳伯母费心了,这点小伤,真的一点也不碍事。”宛筠悬念着致洵,心中有如热锅蚂蚁在爬,又想问,又碍于众人在场,不敢直接便问,耳听得母亲拉着芷缨絮絮叨叨询问不停,眉头一蹙,撅起樱嘴,撒娇道:“妈,我不舒服,一点也不舒服啦!”
沈夫人闻言一顿,忙关切道:“怎么啦?哪里又不舒服啦?”宛筠越发使了小性儿:“你叫这么多人成天围着我,监视我,做什么事都碍手碍脚,我能舒服到哪里去嘛。”沈夫人柔言道:“妈这是叫人来照顾你,是为你好,哪里是来监视你了?”宛筠内心郁塞难当,索性哭了出来:“不好,不好。我就是不喜欢,不想要!”
沈夫人见女儿哭了,登时急了,忙道:“好好好,妈都听你。你们都出去候着,大小姐叫你们进来时再进来。”众丫鬟仆妇齐声答应,默默退出。芷缨见宛筠在母亲面前撒娇撒痴,同是小姐,宛筠能呼风唤雨,她却连一个小丫头春祺都斗不过,感慨的同时,不禁哑然失笑。
沈夫人爱怜的为女儿抹去腮边的泪珠,嗔怪:“你瞧你,多大个女娃家了,动不动就哭鼻子,羞也不羞?”宛筠见那些丫鬟仆妇走远,终于松了一口大气,暗想:“这下芷缨能好好的跟我说说致洵哥哥的情况了。”沈夫人见宛筠今天精神还不错,欣慰道:“你俩刚才聊什么呢?聊得那么欢。妈跟你们一块聊,好不?”
宛筠闻言一惊,忙道:“不好!妈,我想出去走走,外面出太阳了,难得天气好,我想去园子里逛,妈你不会不同意吧?”沈夫人喜道:“妈怎么会不同意?拉你出去还不出去呢。妈呀,就怕你在这屋子整天闷出了病来,你肯自己出去走走,妈高兴还来不及呢。”转头吩咐道:“李妈,小翠,你俩照顾大小姐出去。”宛筠急道:“我就出去走走,要什么人照顾啊?”芷缨也道:“是啊,有我陪着宛筠,伯母您请放心。”宛筠见母亲眼露迟疑之色,又忙揽住她臂膀,撒娇道:“妈,你不会还在担心我会偷溜出去找谁谁谁吧。这几天呀,你女儿我早还学乖了呢,以前那些行为,都是一时意气,我都已经知道错啦,您还总揪着不放!”沈夫人拗她不过,只得笑着在她鼻尖上一点:“你爸啊,总说我宠你太过,将来够你吃亏。哎,妈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哟。”
当下宛筠换完衣服,由芷缨扶着,慢慢往花园深处走去。走了一段路,宛筠忽然指着一截枯枝,笑道:“你快瞧那只小鸟,都冻成了这样儿,还舍不得回家。”说着,格格娇笑,声音有如玉柱击清瓯,清亮动听。芷缨凝望半晌,呆了一呆:“什么鸟儿呀,我怎么没看见?”宛筠捏紧她手,低声:“我妈在看呢,我们得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只顾观赏风景。”
芷缨登时明了,眼光小心翼翼的往周围打量一圈,心中好生迷惑:“伯母也跟来了吗?可为什么我看不见呀?”宛筠摇了摇她手,催促:“别光发呆,你也快说两句呀。”芷缨一怔回神,也跟着笑道:“是……是啊,好可怜的小鸟。”只是她说这话便不如宛筠自然了,吞吞吐吐,一句话没说完,脸颊先自红了。
二人“有说有笑”,绕过假山,继续顺着石子小径往前走。到得围墙边,垂杨柳下,宛筠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一把握住芷缨的手,神态无比迫切:“快跟我说,你们究竟打听到了致洵哥什么消息?他是回了苏州吗?他好不好?现在到底在哪儿啊?那天为什么抛下我一个人便走?”
芷缨见她上一秒还愉快悠闲,冷不防被她忽然转变的态度骇了一大跳,略一定神,忙捂住她口唇道:“小声一点,可千万别让伯母给听见了。”宛筠拉开她手:“放心,我妈早就走了。”芷缨将信将疑,往身后张望一番,还和刚才一样,什么也没瞧见,心中存有不安,又道:“我们这样撒谎,背着伯母鬼鬼祟祟,真的好吗?”
宛筠道:“有什么好不好?难道你敢当着我爸妈的面谈论致洵哥的事吗?”芷缨一听之下,觉得这话好像有些道理,想要细思其中含义,又听得宛筠催道:“急死我了,你快说啊。”
芷缨理清思绪,如实答道:“致洵哥的确切消息我们还没打听到。彬哥先前派人去了苏州,但是周伯母说他不在家,还以为他正在南京跟你一起……”
忽听得“啪”的一声轻响,二人正说间,一个鹌鹑蛋大小的纸团跌落在面前地上,顺着小斜坡骨碌碌的滚下,没入了草丛当中。芷缨心中一奇,下意识的俯下身拾起,入手沉甸甸的,绝非单纯的纸张重量,心下察觉有异,忙道:“宛筠,你快来看呀,这是什么东西?”
宛筠听她呼声有异,一把夺过,展开来看,一枚银色的袖夹顺势跌落掌心。芷缨一眼瞥见,忍不住感慨出声:“好美的袖夹呀。”宛筠急匆匆的将夹子掰开,眼光及处,双手忽然剧烈颤抖,泪水还残在眼角,眼中却已闪烁着又是惊喜,又是紧张的光芒,颤声道:“是致洵哥哥,这是致洵哥哥的东西啊!”
芷缨一惊:“你确定吗?”宛筠慌里慌张的道:“确定,怎么可能有错?这是一百天纪念日之时,我亲手送给他的礼物。你看,哪,这里还刻有我和他的名字。这些都是我找专人定制的,又怎么可能有错?”
芷缨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果见袖夹的内侧刻着两个蚊脚般的细字:“洵筠”。宛筠神色慌张,迭声追问:“这纸团是外面抛进来的吗?什么人在外面?是致洵哥吗?”根本不待芷缨回答,直奔围墙之下,扯开了嗓门,着急大喊:“致洵哥哥,是你吗?是你吗!”
芷缨见她激动异常,心下担忧:“宛筠这般叫法,若是招来了伯母,可就更加不好了。”忙追上前去,说道:“宛筠,这袖夹既有如此意义,致洵哥想必珍重异常,定然不会将它随手抛掷……”宛筠一把抓住她手腕,睁大了眼睛,语气急促:“你说外面的人不是他?那是谁?”忽又“啊”的一声惊叫:“既然不是致洵哥哥,谁……谁又能从他的身上盗取东西?”
芷缨安慰道:“先别着急,看看那纸张上是否留有只言片语。”宛筠经她提醒,猛然间回过神来,颤声道:“是是,先看看,先看看……”这一节本来十分容易想到,她心情激荡之下,竟然忽略了这等重要线索。薄薄一张纸被她紧攥在手心,汗水沾湿了边角,手忙脚乱的展开一看,果见纸张中央留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还认得这东西吧,西街口38号,有你想见的人。”
宛筠一读之下,几欲晕厥过去,心中却有一个极为清晰的声音响起:“他是被绑了,他是被绑了……”芷缨着急的扯过,一读之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西街口38号,那是什么地方?”
宛筠不答,颤颤巍巍的往前跌出几步,忽然间一咬嘴唇,脸现坚定之色,拔腿便跑。芷缨骇了一大跳,忙将她拉住,急道:“你要去哪里呀?致洵哥倘若当真被关在那儿,我们须得一起来想对策,你一个人去是不成的啊。”宛筠使劲甩开她手,脸颊涨得通红:“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现在就要去找他,谁也别拦着我,快放手啊!”
忽听得假山后一声:“筠儿,往哪儿去呢?”却是沈夫人的声音。宛筠陡听之下,心中陡地一凉,瞠目结舌:“妈……”但见沈夫人披着一条白色的水貂毛,仪态优雅的从假山后转了出来,身后跟着三两个仆妇。芷缨不意沈夫人就在附近,乍见之下,一颗心怦怦乱跳。沈夫人问道:“这般急匆匆的,是去哪儿呢?”
宛筠深吸一口凉气,自知再瞒不过,昂首道:“我要去找致洵哥哥!”沈夫人脸上登时罩上一层严霜,喝道:“筠儿,看来妈真是太宠你了,无法无天了,是吗?你爸说什么来,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宛筠听母亲口气严肃,索性一顶到底,犟道:“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就要去找他,现在就去!”
沈夫人大怒:“筠儿,你……”芷缨见事情变糟,忙在宛筠耳畔轻声提醒:“好好说,别惹伯母生气。”宛筠在花园中耽搁良久,门外致洵分明生死未卜,她满心担忧,却偏巧不得脱身,不由得满腔激动,泪盈满眶:“好好说,好好说!你们一个二个成日里把我关在屋子里,是不是要逼死了我才满意?我就要去找他怎么了?我跟他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凭什么见不得他面……”芷缨不住牵扯她衣袖,说道:“宛筠,别说了。”沈夫人听她越说越不像话,饶是她素来宠爱女儿,也不禁生气:“看来你还没清醒过来,来人哪,把大小姐带回房间里去。”
身后的仆妇听令,一齐朝宛筠走来,好言相劝:“大小姐,外面风大,咱回去歇会儿吧。”宛筠见母亲又来绑自己,气到了极点,脾气一犟,反身冲到花丛边,操起园丁锄草用的镰刀便往颈子上抹去。众人骇了一大跳,沈夫人大惊失色:“筠儿,你干什么?”芷缨睁大了眼睛:“宛筠!”众仆妇扑上来抢夺,齐声惊叫:“大小姐,万万使不得啊。”
宛筠横刀在颈,斜过头来,喝道:“退开,你们都给我退开。”芷缨吓得腿也软了,扶身在树,脸色惨白,明明想要出口阻止,却连话也说不出。沈夫人吓得语气也颤了,眼中泪水在打转,舌头不断打结:“筠儿,妈的乖女儿,别做傻事,妈骂你都是为了你好,妈刚才跟你说着玩儿的,妈不绑你,不带你回去,你快放下刀子……”
宛筠一咬牙,将刀又拿近了几厘米,刀锋触及她细嫩的皮肉,登时割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痕,只听她语气坚决:“我就是豁出了性命不要,今天也一定要出去见他。”语罢,“哐啷”一声扔下镰刀,转身便往大门奔去。
沈夫人追上几步,急道:“女儿啊,女儿!”惊吓过度,眼前一黑,竟尔昏厥过去。众仆妇七手八脚的将夫人扶起,有的在叫:“夫人您醒醒啊。”有的在喊:“赶紧去通知老爷。”有的在催:“医生,医生,快打电话给医生!”……
芷缨看着现场一片忙乱,扶着树干,心中默念:“西街口38号,想见的人……我该怎么办?彬哥,彬哥……”勉强支撑起身体,跟随在后,也即出了沈家的大门。
宛筠不顾一切的冲出家门,手心里紧紧攥住那张小纸条,她惶急异常,脚下出力狂奔,竟然想不到路途遥远,原可以坐车前往。她奔行一阵,歇息一阵,待得气喘吁吁的赶到西街口,只觉全身酸软难当,腿脚无力,几欲跪倒下去。周围人声鼎沸,卖菜的小摊贩挤满了街口。宛筠扶着围墙,艰难的挪动脚步,编号的门牌在眼前流动而过,一双眼睛望穿秋水,好不容易在街道的拐角处,一棵巨大的榕树下瞥见了生锈的38号门牌,心中一喜,刚想要拔步走近,忽觉右肩上一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小姐,这边请。”
宛筠顺势转过头来,但见一个全身素黑的男子站在身后,他的头上盖着一定瓜皮帽,帽檐拉低,遮住了面貌。宛筠骇了一跳,定了定神,问道:“你是谁?致洵哥哥呢?我要见他。”那男子口唇微动,仍是一句:“沈小姐,请。”陡然间肩膀上一紧,一拉之下,宛筠竟然身不由己跟随那男子往后退出几步,便在此时,一辆黑色的汽车鸣着喇叭从街口横冲直撞而来,那男子顺手一提,已将宛筠送入车中。
所有的动作不过发生在短短一瞬之间,待得宛筠惊觉,她已然身在车中。其时街口人口甚杂,宛筠若大声呼救,本可以招来路人注意。但她既听得那黑衣男子叫出了她的姓氏,又想:“他们还能带我去哪儿?顶多是将我也绑了,和致洵哥哥关在一起。”想到离致洵越来越近,非但不怕,心中反而略有安定。睁眼环顾车厢内部,见四周玻璃上都蒙上了一层黑布,昏暗光线下,依稀看得前座又有一个黑衣人在开动汽车。宛筠叫道:“喂,喂!谁叫你们来的?致洵哥哥他人在哪里?”
那黑衣人不答,无论宛筠怎样叫喊,他都置若罔闻。宛筠喊了一阵,也自乏了,斜靠在椅背上,心想:“反正我就要见着他了,他们答不答也都无所谓了。致洵哥哥,致洵哥哥……四天了,你还好吗?”心中一阵挂念,明明身心疲乏之至,闭上了眼睛,却连小憩一会儿也不成。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汽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车厢四周封闭,一点新鲜空气也没有,只闷得她头昏脑胀。正觉胃中翻腾难受,忽听得“嘎”的一声响,汽车擦地停稳,那黑衣人一声不响的跳下汽车,打开车门,一把抓住宛筠臂膀,粗暴的将她拖了出来。
宛筠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闲气?刚想要斥骂出口:“你怎可对我这样无礼?”眼前陡见光亮,一闭一睁间,惊见一个大校场上,十来个黑衣人正在列队巡逻,一愕之间,尚未明白来到何处,另一个黑衣人迎上前来,弓腰致礼:“沈小姐,请。”
(https://www.daovvx.cc/bqge37163/1993313.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