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之子于归
宛筠将信将疑,问道:“这什么地方?”那黑衣人果然又不答话。到此时刻,她心中虽略有惧意,但想致洵应该就在附近,便毅然跟了上去。那名黑衣人带着她走进了一间水泥堆砌的屋子,一扇熟铁打成的大门从旁推开,顿时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内阴风阵阵,黑黝黝一片,她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瞧不清楚。
那黑衣人端来一盏烛台,道:“沈小姐,当心脚下。”宛筠捏着鼻子,秀眉紧蹙,借着蜡烛摇曳不定的火光,依稀看清是一条长长的楼梯,直通地下,楼梯一边靠着墙壁,另一边系着两条碗口粗的铁链。那黑衣人扶着铁链当先走了下去,两条铁链相互碰撞,发出厚重的“哐啷”声,这“哐啷”声越传越远,回音阵阵,实不知地下还有多大一片地。宛筠站在门口,眼前这样一番场景,一颗心在胸腔中怦怦乱跳,一时打不定主意究竟下不下去。
那黑衣人走了几步,耳听得宛筠没有跟上,又即转过头来,说道:“沈小姐,您放心,我会保障小姐的安全。”宛筠道:“我是来见致洵哥哥的,你是谁?为什么带我来这儿?”那黑衣人怔了一怔,只道:“有你想见的人。”
宛筠心中一凛,知道致洵就在他们手上,忙不迭的跟了下去。一脚踩下,脚底顺势前挪,忙伸手抓住右侧铁链,好不容易站稳。原来此处深入地下,空气潮湿,台阶上竟然生满了厚厚的青苔。宛筠生□□洁,手掌触及之处,只觉滑腻腻的,也不知是青苔还是污垢,心下恶心,但路实在不好走,又不能就此放开。
一步一步挪完楼梯,烛光闪烁,眼前现出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宛筠惊疑不定,越是深入地下,心中越发毛得厉害,正自害怕着:“这里该不会是什么古墓密室之类吧?”忽听得“悉悉索索”一阵细碎的声音响过,裙底下,脚背上陡觉骚痒,一大群黑乎乎的事物从面前滚滚而过,宛筠吓得一蹦而起,尖声大叫:“啊!老鼠,有老鼠……”
她叫声甫歇,忽听得黑暗中隐隐传来了人声:“女人?女人?”宛筠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骇得不清,额上冷汗涔涔,百忙之中伸手捂住了嘴巴。四下里静悄悄一片,只听得“女人、女人”的回声一遍遍的传来,陡然间,像是片刻宁静之后,暴风雨齐至,只听得“啊啊”“呜呜”“嗬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仿佛从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里透了出来。宛筠吓得几欲晕厥过去,双手紧紧抱头,“啊”的一声惊叫,失了方向,拔腿便往有路的地方跑。
她没跑出两步,忽觉脚踝上一紧,一个冰冷的东西像铁箍一般,紧紧的将她缠住。宛筠奔跑之中,乍被束缚,前脚一蹬,几欲俯面跌倒下去。惊魂未定之际,只觉脚上那个冰冷坚硬的东西越收越紧,宛筠伏下身去,使力想要将它掰开,着手之处,却陡然间发现那竟是一只活人的手掌,而那手掌顺着她的脚踝,慢慢的移至小腿,摸到了她的膝盖……
这一骇之下,宛筠吓得几乎昏厥过去,拼命想要挣扎开来,全身却使不出半点力气。那只冰凉的手带着坚硬的指甲,掐入了她的肉中,忽然之间,一个炙热黏糊的东西在自己小腿肚上来回舔舐,宛筠惊怒交迸,背上寒凉彻骨,却连呼救也呼不出。
四周呐喊鬼嚎声越来越响,灯光骤然一亮,一条粗大的钢条当头击下,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脚上一松,宛筠仰天便倒,一跤坐在地上。烛光随风一长,一个五官扭曲,浑身肮脏的人清清楚楚的映入眼帘,只见他头上开了一个拇指大的窟窿,鲜血涓涓涌出,流淌得满地都是。他四肢痉挛,全身上下都在剧烈颤抖,贪婪的眼光还始终望向宛筠,喉咙里像野兽一般,嗬嗬而呼。
宛筠吓得呆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当地,眼中满是恐惧,声音发颤:“我这是在哪里?是在哪里?在哪里啊……我是死了吗?”那黑衣人将钢条夹在腋下,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想要去扶,说道:“沈小姐,您请……”宛筠忽然“啊”的一声尖叫,打开他手,径往来路奔回,可是黑暗之中,又哪里能辨别方向?一眼瞥见前方有光,不顾一切的便冲了过去。
黑暗的甬道到了尽头,宛筠惶急异常,循着光亮,一路急速奔行。转过弯去,眼前骤然一亮,此情此景着实叫她瞠目结舌。只见斗室之内,一张圆桌当中摆放,桌上铺着绣花的桌布,鸡鸭鱼肉,各种佳肴美酒纷呈在上,。两只碗口大的红烛静静的燃烧,一簇馥郁的鲜花装点在圆桌中央,华丽纷扰,一派欧式的装潢布置,恍惚之间,还以为已经出了这鬼地方,地狱天堂,紧紧相隔一条漆黑的甬道而已。
桌上两只高脚水晶杯相对而立,其中一只还残有一口尚未喝完的葡萄酒。顺着那酒杯往上看去,明灭光影中,一个衣冠堂皇的青年人面壁而立,只见他头颅高昂,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用摩丝胶擦得雪亮,双手闲适的背负在背后,右脚却在不安分的抖动。一眼过去,宛筠霎时间全明白,怒从心起:“是他,我该想到的……”
那青年人自顾自抖了一会儿腿,猛然间察觉到身后有人,惊骇之下,一跳转身,但见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正俏生生的站在门口,一怔之下,脸上登时绽开了一朵花,忙不迭迎上,欢声叫道:“沈小姐,你来啦?哟,这车开得倒还挺快的嘛,也没怎么在路上耽搁……”恰在此时,先前那引路的黑衣人也追到了这边,气喘吁吁的小跑上前,挺挺腰道:“二爷,您要的人,我……我给您带来啦!”
那青年人一板脸孔,喝道:“狗兔崽子,不会说话,就别给爷乱嚷嚷。什么叫‘带来了’,是‘请来了’,懂不懂啊你?”那黑衣人忙哈腰道:“是,是‘请’。我把沈小姐给您老人家‘请’来了!”他曲意迎合,故意将那“请”字拖得老长。那青年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眼角斜飞,得意洋洋的道:“人家沈小姐可是文化人,知书达理的,自然不会跟你这种下里巴人计较。沈小姐,你说是吧?”那黑衣人忙赔笑道:“是是,沈小姐……那个……大人大量,仙女活菩萨。”
宛筠几日以来伤心担忧,为着致洵的突然失踪,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甚至几次想用轻生的方式来反抗父母,今日好容易得到了致洵的消息,辛辛苦苦的赶来,不仅没见着他面,反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饱受惊吓折辱,心中气苦到了极点,泪水充盈眼眶,仇恨瞪视,忽然间冲上前去,抓住那青年人身前衣衫,狠命摇晃,嘶声呐喊:“郑克生,你究竟想怎样才满意?”
郑克生和那黑衣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骇了一大跳。郑克生她被紧紧缠住,下意识的捉住她手腕,往旁推掷。他对宛筠一片痴恋,这一下出手只为了把她拉开,本来不重,哪知宛筠连日以来身心疲惫,憔悴不堪,竟尔“嘭”的一声,斜身撞上了墙壁,额间擦破了皮,登时鲜血直流。
郑克生吃了一大惊,大步抢上,将她横抱于怀,手忙脚乱的抽出汗巾来为她裹血。宛筠只撞得眼前金星直冒,使出了全力,一把打开他手,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扶着墙壁站定,狠狠的瞪着他道:“他人呢?你还给我!”
郑克生关心情切,双手连搓,眼睛死死的定在她脸上,左瞧右瞧,垮着两道弯弯眉毛道:“哎哟,沈小姐,你可真不小心哪,这墙头这么硬,你怎么就自个儿一头栽了上去呢?”心中好生担忧:“这要是撞坏了她的花容月貌,岂不可惜?哟,该不会留下疤痕吧?”心中骤然一凛,忙转过身去,对着那黑衣人气急败坏的道:“他娘的,你还死愣在这儿干吗?□□啊!赶紧备车,爷现在就要出去。”笑嘻嘻的回转头来,又道:“沈小姐,别的先不说,咱得先看医生去,你这伤口要紧……”
宛筠气愤的瞪视他,怒斥:“滚!”郑克生一怔之下,又即满脸赔笑,伸手来拉:“沈……”宛筠一把推在他胸口,大叫:“谁要你好心?滚开。”郑克生没料到这当口她竟然倔强至此,心中也自怒了,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呸!沈宛筠,你给我听好了,别给脸不要脸,你当真以为我怕你不是?”昂起头颅,一整衣衫,语气傲慢:“想见他是吧?行,我就让你见。”
宛筠一听之下,顾不得伤口疼痛,扑上几步,睁圆了眼睛,紧张道:“他在哪里?在哪里?你快带他来见我。”郑克生斜睥她一眼,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燃起,恚怒不平:“我他妈哪一点就比不上那小子了?我处处讨好她,她有哪一次对我这么关心过?”咬牙切齿,一摆脑袋道:“想见他也成,爷说过的话向来都是算数的,不像有些人,婚书签了都可以退。哼,不过你得先坐下来……”宛筠气道:“郑克生,你别玩儿什么花样,到底想怎样,一句话给个清楚明白!”
郑克生理也不理她,抽开座椅坐下,翘起二郎腿,呷了一口红酒,慢悠悠的道:“坐不坐在你,我也不强求。你想见的人吧,放不放却在我。你心情不好吧,可以不坐,可万一我要是心情也不好……”宛筠知他意在威胁,当此情况,致洵的生命安全比自尊什么的都重要,忙拉开座椅坐下,眼中盈满泪水,哽咽道:“我坐,我坐……”
郑克生大喜,心道:“大哥真是神机妙算,教我的法子果然管用。这小妮子,从来就没对我听话过,今天却给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心中一喜,口上吹着哨子道:“这才乖嘛。来来,机会难得啊,咱们无论如何得先喝两杯。”拿起酒瓶将宛筠身前的空杯满上。宛筠泪眼朦胧,却不伸手。郑克生将酒杯送到她嘴边,冷言冷语:“喝啊。”宛筠抬起头来望着他,两道泪水滑过她惨白的面颊。郑克生丝毫不为动,斜睥着她道:“你喝还是不喝?”宛筠一闭眼,仰头将杯中的红酒饮尽。
郑克生大喜,又倒了一杯道:“沈小姐好酒量啊,以前我怎么不知道?哎呀,你说我要是早些知道了,我俩时不时的聚拢在一块儿,你敬我几杯,我喂你几口,岂不是人间大乐?”宛筠听他语出轻薄,气得嘴唇也紫了,但知致洵在他手上,只能忍气吞声。郑克生将酒杯碰在她唇边,如下命令一般:“张口,喝!”
宛筠闭上双眸,强灌之下,只喝到一半,忽然胃中翻腾,“哇”的一口便吐了出来。郑克生忙扔下酒杯,想要在她背上轻拍,心中好不自责:“我玩玩儿也就罢了,干吗当真弄得她不舒服?”但手刚伸到一半,陡然间想起了郑仲南事前的嘱咐:“一定要胁之以威,下手要狠,这是绝好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想到这些,装作毫不在意的“哼”了一声,唾道:“扫兴!”任她半扶于地上,自己则翘着二郎腿,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宛筠强撑起身来,脸色在烛光的照应下,再没了半点血色,说道:“你叫我坐,我坐了,酒我也喝了,他人呢?你放他出来见我啊……”郑克生听她又再提起致洵,心中厌恶:“你既然这么想见他,爷偏生还不让你见了,看你能把我怎么着?”隐隐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气定神闲的道:“这不菜还没吃么?”宛筠看出他在故意拖延时间,用力一掀,整张桌子轰然倒地,鸡鸭鱼肉散落满地。郑克生拍腿而起,怒道:“你干什么?”
宛筠转过脸来,冷笑反问:“我倒想问你,你干什么?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喝酒吃菜,就算要陪,也不是陪你。”郑克生抓住她手臂,一把拉近,咬牙切齿道:“好好,你高傲,你得意,爷还不配你陪了!”双掌一拍,叫声:“放出来!”一阵铁链碰击的声音刺透了黑暗的地牢,从甬道的一头慢慢移近。
霎时间,四周再没了半点别的声音,只听得“哐啷哐啷”声绵绵不绝,每响一下,宛筠的心便剧烈一颤:“放出来,放出来……是致洵哥哥吗?”明明存有万千企盼,但仅仅一墙之隔,脚下竟然没有半点气力,不敢就此冲出斗室,前往甬道中去迎接。心中隐隐觉得,黑暗之中,慢慢将近的是一个可怕的怪物,而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致洵。
声音越响越近,终于完全停歇。短短几秒钟的停顿,宛筠却如经历了万年,眼睛紧紧盯住斗室房门。阴风阵阵吹来,将红烛的火光吹得摇曳不定。陡然间,一个人不像人,狗不像狗的东西沿着地板快速的挪腾进来,伴随着铁链的相互摩擦声,身后黑衣人对待畜生一般的吆喝声。宛筠心中剧烈一颤,眼前一黑,仰天便即晕倒过去。
郑克生眼见宛筠晕倒,心中一慌,也不知该如何救法,抽起一整瓶红酒,劈头盖脸的往她泼去。宛筠经受刺激,猛地惊醒。一抬眼间,见那个弓腰屈膝的“怪物”正趴在地上,张开了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狠命的撕扯着地上的烧鸡,狼吞虎咽,饥饿已极。宛筠使劲摇头,一个劲的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我是在做梦,这些都不是真的……”挣脱郑克生的怀抱,在满地的肮脏中爬将过去,但见那“怪物”周身缠绕着铁链,四肢被紧负在背后,一身衣服肮脏稀烂,黑黑红红的鲜血痕迹布满了全身,每一道伤口皆皮肉翻离,沾染了灰尘,散发着恶臭,像是腐肉一般恶心。宛筠骤然一怔,眼中泪水滴滴滑落,忽然间扑身上前,紧紧搂住那“怪物”的头颈,颤声哭叫:“致洵哥……致洵哥哥!”
致洵嘴中衔满了食物,喉咙中“嗬嗬”而呼,拼命的扭动着头颈,甩开宛筠,舔舐着地上的残汤。宛筠吃了一惊,忙转至他身前,声泪俱下:“致洵哥哥,是我,我是筠儿,是你的筠儿啊……”致洵充耳不闻,胸腹擦地,只顾着吞噬地上的食物。宛筠泪如雨下,忽然间站起身来,指着郑克生,嘶声力竭的吼道:“你对他都做了些什么?”郑克生摸着尚自淤青的眼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慢吞吞的道:“他四天前把我打得半死不活,我只不过以牙还牙,十倍价偿还给他罢了。”宛筠伤心愤怒到了极点,忽尔跪下身去,抢过致洵正在撕咬的一只肥鸡,张口便咬。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吃掉落地上的食物。大颗大颗的泥沙和着地牢里终年积蓄的污垢,吃在嘴里,一并没了滋味,心里只知道:“致洵哥哥吃得,我为什么吃不得?我要和他同甘共苦,他吃什么,我就陪他吃什么。”含着眼泪,大口大口的吞咽。郑克生气不打一处来,见她这样都不嫌弃,捏紧了拳头道:“哼,爷你不陪,原来是去陪一只狗!”
宛筠吃得急了,人又在伤心之中,忽尔被食物卡住喉咙,想呕呕不出来,正值难受之际,忽见一个肮脏的头颅慢慢伸了过来,嘴唇轻轻的贴住她的唇,将她嘴里的东西全都衔了出来,眼色温柔,充满了眷恋。宛筠一怔之下,大哭了出来,紧紧的抱住致洵的头颈,亲吻他的面颊,他的唇,泣不成声。
(https://www.daovvx.cc/bqge37163/1993314.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