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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之子于归


  待得芷缨走出沈家大门,已是深夜。大街上行人渐稀,偶有一两辆黄包车在空旷的大街,匆匆而过。芷缨低着头,默然行走,满腹心事,回想着宛筠刚才的那一番话,泪水一度涌出眼眶,将落未落……

  她一个人缓步街上,寒风扑面而至,吹乱了头发,刮疼了脸颊,眸中的泪水也天气冷却,喉头哽咽,心中只一句话在不断的重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深夜独行,心中迷惘,只觉得悲伤如潮水般涌来,浸透了全身上下,浑没有感觉到害怕。

  恍恍惚惚之间,忽听得身后偶有脚步声响起,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这声音猛然间贯入耳际,一怔之下,心脏顿时怦怦乱跳。不知道身后那人究竟是谁,是行人恰巧顺路?还是歹人蓄意尾随?背上登时出了一阵冷汗,正忐忑不安,打不定主意回头不回头,逃跑不逃跑的时候,忽听得身后清脆一声:“芷缨!”却是婧媛的声音。

  芷缨一听之下,先放了一半的心,循声回转头来,夜色深沉,但见婧媛宽袖长裙,梳着一个圆圆的髻子,双手握在身前,悄立在一株梧桐树下。芷缨心中一痛,仿佛看到了那日的情景:那日致洵哥也像这般等在树下,等着宛筠欢天喜地的奔将出来,投入他的怀抱。可是,他等来的却是高呼捉拿逆贼的军警,甚至跟宛筠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想到这些,鼻子一酸,泪水便落了下来。

  婧媛远远的招手,轻轻的道:“你哭什么啊?”芷缨深吸一口凉气,啜泣:“我在伤心致洵哥和宛筠的遭遇,他们……他们太可怜了。你说,两个有情人怎么会落到这般下场呢?”婧媛轻轻一声叹息,偏转半个身子,仰头望沈家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平静:“是《博识报》吗?”芷缨点头:“是啊,我们办的报纸的事情被郑克生发现了,他便借此将致洵哥关了起来……”说到这里,喉头一窒,闷声流泪,再也说不下去。婧媛眼睛始终望向沈家大门,喃喃自语:“为什么不抓我?为什么不抓我?”

  芷缨牵住她胳膊,自己虽然伤心,却不忘安慰她道:“报纸是我们一起办的,人人都有责任,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对了,你那里还有多少份报纸没发完?回去把它们都烧了吧,我不想看到你再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任何伤害了。”婧媛慢慢的回转头来,含泪浅笑:“你将来恨我还来不及呢。我对不起你姐姐,对不起宛筠,对不起好多好多的人,干吗对我这么好?”

  芷缨闻言一愣,问道:“什么?”婧媛一笑,轻轻的放脱她手,依旧是轻轻的道:“没什么。你瞧,我今天穿得好看吗?”芷缨往她身上看去,只见她一袭大红色衣衫,领边袖口滚着金丝的花边,衣衫上龙凤呈祥,百花绽放,竟是新娘的装束。适才只因夜色浓厚,周围光线昏暗不清,芷缨心事重重,也没过多注意,这时经她提醒,不由得一惊,问道:“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啊?”

  婧媛笑靥如花:“我美吗?”芷缨这时看清了些,见她黛眉浅画,涂着一层薄薄的胭脂,红唇娇艳欲滴,一只梅花钗子绾着发髻,流苏斜斜坠下,像是画中人一般好看,点头道:“美,真的好美。只是你打扮成这样作甚?”婧媛听她赞美,更是欢喜,笑了一笑,忽又叹了口气道:“这是我爹妈为我准备的嫁衣,是我十六岁那年的生日礼物。那时我家境还很宽裕,买得起这种上好的绫罗绸缎。四年了,我总喜欢将它们拿在身上比来比去,幻想着什么时候我能够真正穿上。以前我不够高,撑不起衣服,现今衣服终于合体了,我却没机会了……”

  芷缨听她言语古怪,忍不住打断道:“别胡说,你好端端的怎会没机会了呢?你定会遇见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美美的当一次新娘子。”婧媛眼中忽生出了些许光亮来:“真的么?”芷缨心下一奇:“她怎么平白无故的担忧起婚姻大事来?”但这想法也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去细想。只听婧媛又道:“我是毁了,死不足惜。但我对不起宛筠……”话说到这里,忽然间凄然一笑,自言自语:“对不起有什么用?说多了,都有什么用呢?”慢慢的调转头去,如烟一般,缓缓荡开,散入了夜色。芷缨忙追上几步,叫道:“婧媛,婧媛!”婧媛却不答应。当此情形,芷缨心中隐隐漫过一丝异样的感觉,眼睁睁的看着那猩红娇弱的身影渐渐没入黑暗之中,竟然不敢去追,心中顿觉涌出好些疑窦:“她刚才的话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总说对不起我们大家,还有……”

  思念未毕,忽觉右肩一沉,一只宽厚的手掌已经落到了身前。芷缨正想得出神,冷不防骇了一大跳,转头一看,好在身旁之人是绍彬。这一瞥之下,心头惧意顿消,惊讶之情却是更甚,问道:“彬哥,你怎么在这儿啊?”她兰心蕙质,此话一出口,不用绍彬回答,也立时明白了:“彬哥定是怕我一个人走夜路遇到什么危险,所以一处理完家事,就立即赶回来接我。他家离这里约要一个小时的车程,这样匆匆赶来,又匆匆赶回……”想到这些,星光朦胧下,抬眼间见他额上微有汗意,心中一阵感动,轻轻地握住了他手。

  绍彬笑道:“晚上睡不着而已,出来散散步。”往前路略一眺望,又道:“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出神?”芷缨道:“婧媛呀,她刚才还来找过我。你没看见吗?”绍彬摇头道:“没有。虽说伯父同意你可自由出门,一个女孩子,还是别回得太晚。我这就送你回去。”芷缨微笑,轻轻地“嗯”了一句,往前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黑夜深浓,万籁俱静,别无他物,心中仍自不解:“婧媛,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一晚,宛筠满心担忧着致洵,闭眼便是地牢里残酷的场景,耳边充斥着惨叫哀嚎,却又如何睡得着?待得声泪俱下的将今日遭遇说完,已接近深夜十二点,眼见芷缨守在床前,睡眼惺忪,却强自撑住,心中大为不忍,终于假装睡去。芷缨“哄得”宛筠入睡,替她掖好被角,怀着满腹心事,走出了沈家的大门。

  宛筠听得房间门合拢时轻轻地一声“咔嚓”,知道芷缨已经离去,翻身从床上坐起,双臂紧紧的环住膝盖,被子落在脚边,就这样一动不动,一直坐到了天明。郑克生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三天,看在你是沈家大小姐的份儿上,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这小子人在哪里,由你自个儿决定!”心里明知:“我如果真嫁给了郑克生,致洵哥一定比死还难受。可是,我真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吗?除了委曲求全,还有别的办法吗?”

  一会儿幻想与郑克生婚后,自己生不如死,致洵万念俱灰,从夫子山巅,以前二人许过誓的地方一跃而下,心中陡然惊惧,惊叫出口:“不,不要!”一会儿想到致洵被送上法场,一枪击毙,鲜血溅了自己满头满脸,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伏身哇哇大哭起来,吵醒了沉睡中的众人,一大群仆妇丫鬟围在门口,不住叩问:“大小姐,做噩梦了吗?让我进来陪陪您可好?”“您开开门吧,别自个儿吓到自个儿了啊。”……宛筠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浑身发抖,头发凌乱的散落一背,恍若未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中,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筠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快开开门……可千万别吓妈啊……我这就进来了。”门把手晃了几下,沈夫人一袭睡衣,满脸焦急,往床边直奔而来。宛筠一见母亲之面,忽然大怕,也不知为什么,缩身往被子里一躲,浑身瑟瑟发抖,睁大了眼睛,惊恐的叫喊:“出去,你们都出去!”沈夫人深知女儿脾气倔强,不敢过分逼近,生怕她又做傻事出来,只急得满眼泪花。宛筠裹在厚厚的棉被之中,却觉全身上下都冷得出奇,上下牙关格格打颤,这样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憋到自己连气都透不过来,终于一掀被子,一睁眼间,却见芷缨坐在床头,眼眶红红的,正自伸手抹泪。

  房间里空荡荡的,所有的仆妇丫鬟都已经退远,沈夫人也已离开,有淡淡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宛筠怔了一怔,忽然扑身上前,抱住芷缨,纵声大哭。芷缨哽咽:“你为什么骗我?你一晚上都没睡觉,是不是?”宛筠哭道:“我怎么睡得着?我怎么睡得着?你知道吗,他们拿那么粗的鞭子,一鞭一鞭的打在他身上,还有那钢棍,还有铁链……啊!我受不了了,他们要把他弄死才开心,你知道吗?”心情激荡之下,竟尔抓住自己的头发,猛力拉扯。芷缨吃了一大惊,忙去掰开她双手,几缕乌黑的秀发飘落在了锦被之上。

  芷缨哭道:“致洵哥如知道你这样折磨自己,你叫他如何作想?一定还会有办法的呀,你怎可放弃?”其实昨晚宛筠告诉她实情之后,她便已转述绍彬。致洵是学进会的成员,谁也不能凭一己之力救他,“还有办法”等说辞,徒然自我安慰而已。宛筠突然凄然一笑:“我是没有办法了,如果我不答应,因为《博识报》,你们也脱不了干系。”芷缨听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吃了一大惊:“宛筠!”

  正当此时,忽听得房间门“咚咚咚”被人敲响。芷缨拭去眼泪,问道:“谁?”

  门外一个敦厚的声音嗫嚅道:“小……小姐,是我,门外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我不知该不该拿来给您看,这……不大吉利。”芷缨愣了一愣,转头问道:“谁给你写的信呀?”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见宛筠从床上急跃而起,眼中添满光亮,连扑带撞的奔向门口,颤声道:“是致洵哥哥吗?”飞快的拧开门把手,一把从李妈手中夺过信件。其时致洵被困地牢之中,又何来信件可以递与?只是宛筠身处绝境之中,患得患失,任何可能与他相关的事物,都被寄托了百分百的希望。一眼过去,见信封上的落款人不是他,双手一松,坐倒在了地上。

  芷缨忙上前将她扶起,拾起地上信件,略加查看,见淡黄色的封面上落着两排拈花小楷:“沈宛筠,夏芷缨谨启。赵婧媛书。”抬头问道:“李妈,婧媛刚才来过了吗?”李妈骇了一大跳,睁圆了眼睛,连说:“没,没!怎么可能?”芷缨心道:“是了,婧媛昨晚来过,原来是为了送信,却不知信中都写了些什么?她近来做事可有点古怪,什么事情不可当面说清,却要专门写信?”对李妈言道:“多谢你了,我们一会儿便看。”

  李妈点点头:“是,小姐。”眼光迟疑,站在门口,一时却不离开。芷缨知道她是宛筠乳母,又道:“放心,我会好好看着宛筠的。”李妈躬身致谢:“小姐,你心真好。”眼望着宛筠,似乎有话要说,动了动口唇,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芷缨奇道:“你想说什么?”李妈忙道:“没……没什么。”生怕别人追问的样子,匆匆忙忙调转头去了,刚走出两步,脚步又滞,下了好大一番决心,终于回转身来,吞吞吐吐的道:“二位小姐,东街的这位赵小姐,昨晚……昨晚在家中自缢了!”

  芷缨和宛筠陡然间闻此噩耗,都大吃了一惊。芷缨颤声道:“婧媛?婧媛她……”李妈语气沉重,叹道:“唉,你说多好一个姑娘家,小小年纪,就这么死了,多可惜啊。”婧媛是二人的同班同学,更是知交好友。相处一年多以来,在众人眼中,她一直都是个温和内敛的女生,比之芷缨的文静,更多了一份沉默。在大家都在为致洵被捕之事焦头烂额时,谁也没想到,婧媛竟会在这个时候逝世。芷缨回想起昨晚她还一袭红衣,言笑晏晏,一股凉意从背心直透上来。

  宛筠惊骇之下,从芷缨手中一把夺过信,慌里慌张的撕开封口,但见雪白的宣纸上,一排暗红色的字迹工整排列,发出淡淡的腥气,竟是用鲜血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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