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乞姑道婆》碗儿娘娘（十四）
碗儿的名号，也不知道怎么就传成了活神仙。
最开始，不过就是她救过的那些人，回乡以后跟家里人念叨几句。可你一句我一句，越传越玄乎。
说书先生把她斩妖龙的事迹编成了段子，茶馆里一拍醒木，满堂叫好。戏班子也演，演到斩龙那场，锣鼓敲得震天响，台下老头儿拍着大腿哭。
到了后来，上至朝堂里穿官袍的，下至挑担子卖菜的，没听过“碗儿娘娘”四个字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可名声越大，朝廷的脸色就越难看。
皇帝坐在金銮殿上，耳朵里天天塞着这四个字。东边旱了，百姓求碗儿娘娘；南边发大水，百姓求碗儿娘娘；北边闹蝗灾，还是求碗儿娘娘。
终于，一个大臣当面说了：“陛下，民间百姓只知碗儿娘娘，不知朝廷。”
皇帝的脸当时就沉了。
他想起自己曾给碗儿赐金、赐爵、赐府邸，那碗儿居然敢拒绝。那时候他没太当回事。一个云游道姑，再大本事也是个草民，翻不了天。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天下的百姓都在给她磕头。天下的庙里，供的都是她的牌位。
这已经不是“不识抬举”了，这是威胁。
皇帝把这摊子事扔给内阁去吵。大臣们吵了三天，有的说拆庙，有的说加倍赏赐、再拉拢一次。谁也说不服谁。
这时候，新科状元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计，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这个局。”
皇帝抬眼：“讲。”
“那碗儿是道门中人，不肯接受朝廷册封，是怕被束缚。可老百姓拿她当神拜，是因为她救了人。那朝廷干脆就顺水推舟。封她个正神。”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状元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封她做朝廷认可的正神，好处有三。第一，她接了封，就是朝廷的人，再大的名望也翻不出手心。第二，百姓信她，朝廷封她，百姓就更信朝廷。第三。”
他顿了顿。
“一个活人，再大本事也活不过百年。可一个神，是朝廷封的正神，千秋万代都得听朝廷的。”
皇帝听完，笑了。
“好。就照你说的办。”
旨意下来那天，碗儿正在河北一个叫柳沟的村子里给人看病。
这村子穷，百来户人家，靠着条小河种地过活。今年夏天雨水少，庄稼收成不好，一半人闹痢疾。碗儿已经待了七天，从早忙到晚，把青鸾累得走路都晃悠。
傍晚，碗儿正蹲在院子里煎药，忽然听见村口一阵喧哗。
“圣旨到。乞姑道婆碗儿接旨！”
青鸾从屋里跑出来，脸都白了：“师父，又是朝廷的人。”
碗儿没动，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扇着药炉子。
“走，跟我去瞧瞧。”
村口的排场比上次还大。上次就一个钦差带几个侍卫，这次来了整支队伍，旌旗招展，远远看去像一条红龙。村里的百姓全跑出来看，黑压压站了一片，交头接耳。
“又是来请碗儿娘娘的？”
“上回不是封了什么仙师，娘娘没去吗？”
“这回排场更大，怕是不一样。”
钦差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太监、文官、侍卫、仪仗兵，长长一串。手里捧着明黄圣旨，后头还跟着一辆马车，车上装个大木箱子。
队伍到了碗儿住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钦差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口。看见碗儿蹲在药炉子跟前，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旧青衣，手上全是药渣。跟之前一模一样，一点儿没变。
钦差心里叹了口气。他活了五十年，奇人异士见过不少，可这样的，头一回见。
“仙师。”他拱了拱手，比上次客气多了，“圣上有旨，请仙师接旨。”
碗儿放下蒲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贫道接旨。”
钦差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天道无亲，惟德是辅；神功不宰，有感即通。咨尔云游道姑碗氏，本布衣之身，行圣贤之事。昔者南方数省洪水为患，蛟龙作孽，千里泽国，万姓流离。尔独驾一叶之舟，入滔天之浪，三日斩龙，水患乃平。洪水既退，瘟疫复起，尔不避尸气，不辞劳瘁，亲入疫区，手施药石，活人无算。朕屡降恩旨，赐金赐爵，尔皆辞不受。非尔矫情，实尔心系苍生，志在济世，不以富贵易其守也。然尔之功高盖世，德被生民，若不以名位崇之，何以彰天道而慰人心？今特封尔为‘济幽护生元君’，赐正神之位，享万民香火。凡天下各处所建碗氏祠庙，悉由官为修葺，编入祀典，春秋致祭。尔其承兹宠命，永护邦畿。上以佑我社稷，下以福尔黎元。神人共鉴，毋替厥诚。钦此。”
念完了。
钦差笑着看向碗儿：“仙师，这回不是赐金赐爵，是封神。陛下说了，仙师若肯接旨，天底下所有的碗儿庙，朝廷出钱重修，塑金身、立碑文、编入祀典。从今往后，仙师便是朝廷认可的正神，受天下人供奉。”
“贫道接旨。”
“元君接旨就好。”
钦差一挥手，侍卫打开了马车上的大木箱子。
箱子一开，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套神服。大红底子，金线绣着凤凰、祥云、灵芝。领口袖口镶着黑边，绣着密密麻麻的暗纹。腰配玉带，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头上戴的冠是金的，上头镶了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在夕阳下发出妖冶的红光。还有一双黑缎靴子，绣着金云纹，鞋底白布，一尘不染。整套神袍叠得整整齐齐，散发出一股檀香味。
钦差笑着说：“这是陛下命尚衣监赶制的正神袍服，用的是最好的云锦，金线是真金抽的丝。仙师请换上，下官好回京复命。”
碗儿转过身，面对钦差，把那件大红神袍一件件穿正。系好玉带，戴上金冠，套上黑缎靴子。
她站在院子中央，大红神袍在身，金线凤凰在夕阳里闪闪发光，金冠上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围观的百姓全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有人磕头，有人哭，有人嘴里念叨着“碗儿娘娘保佑”。
碗儿站在跪倒的人群中间，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颅、那些弯下去的脊背。
那一刻，她知道了自己从此以后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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