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团结就是胆子
十天的操练下来，晨操已经再也无人延误迟到。
王途虽然并不频繁动用刑罚，只是延误迟到之人，在其他人吃着香甜的朝食时，还必须饿着肚子跑上三圈，等他们跑完，幸运的话，还能喝到两碗稀粟米粥，不走运时，所有的馍馍还有粟米粥都被一扫而空，他们就得饿着肚子，硬挺着等下一顿了。
上下午的操练，则更是如此。
朝食、饷食、晚食后的半个多时辰，就是这些乡勇们最惬意的时候了，可以在校场上自由活动。
几天的工夫，六百人就按照口音籍贯划成了几个圈子，涿鹿本地的占到了一半，剩下的则以广阳逃难过来的为主，涿郡的则最少。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也是王途和高顺观察他们的最佳时点，那些隐然就成为了领头者的乡勇，基本上都被二人相中，列入重点考察范围。
“这等操练法子，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夕阳满天，高顺走近正站在大校场旁的王途，笑着赞了一句。
王途呵呵点头道：“所谓知耻而后勇，让他们明白别人能做到，他们当然也能做到，可比严刑峻罚要好多了。严刑峻罚虽能令兵勇服从，但难让兵勇心服，易招致心生怨隙，一有时机，必会招致他们的反弹。”
所谓兵勇的反弹，高顺自然非常清楚，偷奸滑科，出工不出力，这还算是以消极懈怠来无声地反抗了，更严重的则是乘机逃散，哗变，甚至是在战场上朝大将的背后放冷箭什么的，那可就难办了。打了胜仗，或是所得丰厚，尚可维持，一旦形势不利，这些人可会比谁都要跑得快。
透过王途这些天来的举动，高顺总觉得王途此举更像是在打长远的根基，并非仅仅着眼于此次的变乱。虽然二人目前身份仍是五原边军军侯，也有幽州刺史郭勋鼓励招募义勇的榜文，可以私下募兵，一旦朝廷平定蛾贼，这些私募之兵，必不会容许再存在，即使朝廷不明示，也无人胆敢再行保留，否则一旦被人冠上有逆谋之心，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这个疑问高顺还只是埋在心里，并没准备提醒王途，他相信王途能在仓促之间拟定出如此众多的规矩，一定是早就反复思量过，因而自己担心的问题，王途也许早有自己的打算。
“对了，高兄已相中了几个？”高顺看向校场上的一众乡勇，心中如此想着，听到身边王途发问，转过头来，神情间显得比较满意，答道：“已相中了六十几个。喏，那几人如何，俨然已是各自圈子中的首领了。”
王途顺着高顺努嘴指向看去，知道他说的那几人，也正是自己一直在注意的。从开始操练到如今，就是这几人首先开始攀寻同乡，而后聚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平时操练时也在帮顾他人，无形中就已将自己当成了头。
“目前看来还不错，待会儿还得劳高兄大驾，我要试试他们的胆略如何。”
“哦？”高顺一下子来了兴致，赶紧追问道，“怎么试？”
王途凑到高顺耳边，低声耳语了片刻，说到最后，高顺已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嘴巴张着，再也合不拢。
还没等他出言劝阻，王途已大踏步走向场中，看到王途如此举动，那为首的几人一边注意王途的动向，一边低声提醒他人。
“集合，你们这帮软蛋，排成三排，快快快！”
王途右手曲起，握着拳头，左手则握拳往侧伸直。这个姿势众人已经很熟悉了，那就是在王途面前，面朝他排队。
为首的几人抢先占了首位，其他人迅速以他为基准，一个接一个地排下去。虽然速度以王途后世的标准看来慢得一塌糊涂，但想想这仅是十天操练的成果，也还是可以接受得了的。
六百人鸦雀无声地看着在阵前昂首阔步的王途，静待他的吩咐。
“第一排坐下，第二排蹲下！”
王途大喝一声，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严厉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看得他们一个个在心里发麻。
“听说…你们都是有卵蛋的，就是不知道有了卵蛋，还有没有胆子。”
王途这段时间开口闭口就是这些粗鄙不堪之语，站在队列一侧的高顺听王途如此轻描淡写的说此话，心里着实有些好笑。
“有！”六百人有些人出声，有些人听到后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出声，还有不少人干脆没有出声。
“他娘奶奶的这也叫有？”王途站住转身，怒吼一声，伸出右手朝众人指指点点，“哼哼唧唧的像娘们一样，没吃饱吗？到底有没有胆子？”
“有！”
六百人这下全明白了，敢情王途说话，不管是吼，还是说，只要是问话，都得用最大的声音吼着回答。
“嗯，这还像个样子。”王途微微点点头，接着说道：“有没有自认为胆子最大的人啊，走出来，让老子瞧瞧！”
这又是操练以来的新情况了，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相互之间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之后，从队列中陆续挤出八人，除了王途和高顺相中的那四人之外，还另外站出了四人。
八人站在队列前，王途脸上不带一丝笑意，瞪大着眼，竟然也有那么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做法更夸张，先是一声不吭，带着威严直盯着每个人的双眼，然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八人逐一打量了一番，整个过程中，沉默就像是黏稠的油脂，弥漫在整个大校场上，让所有人都有些觉得喘不过气来，更遑论首当其冲的八人了。
足足这么耗了小半个时辰，王途这才开腔打破了沉默，手指着队列一端高顺着人找来的几个葫芦，“看到那边的的葫芦了么，谁敢将葫芦顶在头上，任由百步外的高军侯以箭射之？”
此言一出，八人脸色立变，队列中也嗡的一声响起惊叹声，耳语声。
王途大喝一声：“肃静！”待校场重归于沉默，他这才收回看向队列众人的威严目光，转向八人温声道：“危险么，自无需老子多说，利箭只需往下偏那么一点点，立刻就是贯颅而过的死局。你们要是没这个胆子呢，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场中的八人面面相觑，骤然之间面临的强大压力，其实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是面对生死危险的勇气，其二则是来自于王途温声细语中的诱惑，按他这话，现在退出，其实并没有什么。如若细究，其实每个人面对生死时，如果没得选择，他也牙一咬地就豁出去了，但当有其他选择时，这才是最最考验人的。
出乎王途意料之外，八人竟然在一阵犹豫之后，无一人退出。尽管有三人一开始显得有些动摇，最终还是坚挺了下来。王途眼中一丝赞赏一闪而过，转头对着队列吼道：“怎么样，还有没有人自认有这个胆子上来试试？！”
死寂一般的沉默之中，又有三人站了出来，王途再连问了两遍，无人出列。他大吼一声：“好！那边去站成一排，每人头顶一个葫芦。”
与此同时，在众人身旁，还搬来了一个箭靶，当着所有人的面，高顺连试三箭，按照王途的吩咐，他保证力度，每一箭都深深地扎穿箭靶，但准头则故意偏上一些。王途将箭靶转了面，展示给十一人看，接着再次温声逐一诱惑道：“怎么样，还想继续试吗？不考虑退出？”
十一人敢站出来，本身就是胆略见识不错，而到了这个份上，即使高顺的箭术表现甚是糟糕，此刻也没人想开这个头，见到别人都不动，即便有心退出，此刻也迈不出这一脚，唯有硬着头皮撑下去，另外则是他们总觉得王途如此三番两次地劝他们退出，又向他们展示箭靶，总归有些不对劲。
王途不再多说，直接手一挥，退了开去。
百步外，高顺抽出十一支羽箭，插在身前的地上，他对这种王途这种透着些疯狂的举动反而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后，高顺将这些念头尽数驱诸脑后，在他眼中，只有那十一只葫芦，而没有葫芦下的那十一人。
嗖嗖连声，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开弓放箭，高顺一口气将十一支羽箭尽数射出，羽箭在空中尖啸着，或前或后地逐一射中众人头顶的葫芦，接二连三地在空中飞出一段后，砰砰声不断，利箭贯穿葫芦，掉落在校场上。
场中一片沉寂，随后猛地响起一片惊呼，正是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后不由自主地发出声，王途很是满意地看着那十一人，尤其是其中一人，在等着高顺射箭之时，他抓住身旁两人的手，并示意众人与他一样，将手拉在一起。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王途以为，此人懂得团结他人，懂得众人相互抱成团时，可以抵御压力。
“很好，报上名姓！”王途将十一人招到队前，大声赞道。受到王途的鼓励，十一人不自觉地挺直胸膛，吼叫着报上名姓，王途手指方才那人，问道：“马焯，你为何会想要拉着他人的手？”
“这样，这样我就没有那么害怕了。”马焯一愣，先是有些迟疑，见王途的目光中满是赞许，胸一抬，大声答道。
王途又点问了几人，说法都大同小异，借着这个机会，王途用手指着十一人，对众人朗声道：“这就是大家拧成一团的力量，让人不再害怕。”停顿片刻，王途扫了前后三排的乡勇一把，滔滔不绝地阐释道：“团结就是力量，一个人面对敌人时，畏惧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大家抱成团，团结在一起，彼此之间就能相互鼓起勇气，对敌人来说，那时就是他们畏惧你们，死在你们的刀下！”
“随后的日子里，你们会编为伍，组成什队屯曲，大家一定要记住，你的同僚，就是你的生死兄弟，生死沙场上，你们唯有团结一致，相互信任，相互配合，才能杀死敌人，让自己和生死兄弟们活下来！”
“明白了吗？”王途放声发问。
“明白！”校场上响起响亮的回答，六百人的齐声高呼，足以传遍整个涿鹿城，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朝校场方向看去，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重新迈开步子，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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