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家伙飘了
萧答的妈妈，玉树爷的长女，弟杰。
玉树爷很看重长女弟杰，那时候这座城市还处在日本人统治之下，但还是决定让她读书，虽然学堂是日本式的。朱姥姥很认同玉树爷给大女儿起的这个名字，那时头胎没生出男儿，这不，紧接着弟杰之后，二年不到，玉树爷的长子活源，生龙活虎的来啦。一年年下来，弟杰又有了二个妹妹、两个弟弟。
活源大叔位居长子，大家庭中人人关顾。特别是大姐省吃减用，对弟弟是呵护备至，连上学都是自己步行带小跑的来去，而让弟弟往返都坐小日本儿磨电轨道车。但活源大叔果然很棒，很努力，学习成绩随着年岁成长，很是出类拔萃，闲暇时间酷好运动，健康的形体更显风流倜傥，让玉树爷早早的就有了长孙。
弟杰也很厉害，当上了这座海滨城市的首批电台播音员。那是在弟杰十八岁的时候，由于出色的嗓音和语文教学工作时的优美音色，东北旅顺广播站通过组织坚决的从学校调她出任了广播站播音员，同年，因为她肯于吃苦，工作起来热情洋溢，能力优秀，又被市广播电台挑中，成为建国后的第一批电台播音员。
……
一位同样出色的年轻人，书香子弟世章，出现在了弟杰的生活圈子中，他和她都很激情，也都很甜蜜，朱姥姥也总是在看到他们在一起时，抿着嘴角，眼露温意。他和她终于得到了玉树爷一家人的祝福，成婚且结下了硕果……书儿。这是世章为儿子亲起的名字，朱姥姥很是喜欢这有纪念意义的名字。
然而，世章走了，激情地去追求更大的理想去了，留下了同样激情于播音事业的弟杰。
弟杰变了，独自面对培育婚姻果实的艰辛，最终还是影响了弟杰的性情。
幼儿刚及满月，弟杰便开始了一个人负起育儿和事业的双重责任，一点点的，随着世章不再发回音讯，弟杰的个性开始显现出易怒、暴躁起来，她不再愿意称呼小家伙书儿了，也不愿意别人称呼他书儿。玉树爷能够体解弟杰的苦衷，但也无奈世章的状况，只好发了话，就让大家称呼小家伙“小大”吧，而且申明要弟杰对小家伙“从小到大，不得放弃”。
弟杰内心仍是不平静，背着玉树爷称小家伙“萧答”，唉，萧索的应答呀，家里除了玉树爷和朱姥姥之外，没人会扭着这位长女，久而久之，这种称谓就那么袭下来了。
这天，她心情还不错，赶上她在台里连续值班播音一个月后的两天休假，准备接萧答回城里小住。
她进入院门，看着贴近大院门生长着的房梁般粗的老杏树上，已经硕果累累的结着青青泛黄的大杏儿，心头更是豁然开朗，她最喜欢这种连杏仁儿都香香甜甜的大真仁儿蒲杏儿了，看着这杏儿，她总会下意识地想着几年前，腹中怀着小东西时，和那个大家伙一起在树下酸酸甜甜的摘着、吃着……
自大院门到七间石砌青瓦正房，足足二十丈长的前园，中间一条小青石块铺路，两侧由蔷薇花丛围起的园圃，园圃里面分种有药草、花苗和菜蔬，进出正房是通过最中央的那间房，也是大灶间，往前后园开有双扇房门，正房还连有东西两侧各三间的厢房。
弟杰还没走到正房门口呐，西厢房里就跑出来了侄儿俊少。
这时的俊少，抽涕着两通鼻涕迎向姑姑告将上来，箫答又偷食惹他弄碎玻璃招朱姥姥训揍了一顿，姑姑理应给侄儿出出气儿，然后呐，小家伙箫答自然是足足受了顿胖揍，乐得俊少鼻涕过河都忘了擤了。
……
弟杰管教起萧答来，向来绝不手软，而且几乎每次都很成功，都是萧答做错了事，惹了麻烦或在外打了架，无论萧答是否已经鼻青脸肿，只要有人找上门来告状，她知道了，萧答一定被胖揍一顿，当然，若让老娘她生气气得大发了，也是一顿儿好揍，就好像她打得不止是他。但是，经她教育之后，同样的错误，小家伙萧答不会再犯。
城里，距刘屯儿小山公园不远的街边小屋，又给母亲有了教育萧答的机会了。
在外面，街坊的那张家的三姐弟又一次联手同他打过，原因么，他以为只有他和那三姐弟知道，而且最后打到都淌了血，但，那句永不陈旧的“恶人先告状！”这不，老妈得知消息后，又是一顿二重揍。
唯有同张家三姐弟打架，是萧答怎么都克制不住而再犯的错儿，几乎每次和妈妈回到城里这小屋住的时候，只要遇上他们，就……
独自带着箫答在城中小屋小住的母亲，只要气怒下，就习惯性地如此教育他。童年的箫答也早已习惯了母亲的严厉。
萧答多希望就那么腻在朱姥姥的园子里住着不出来啊，在这个才六岁，长着细长大眼睛的俊美男童心中，身心放开的幸福只在那儿才有：
记事儿起，饿了就喝些海菜汤，姥姥做的；闹了就吃粒葡萄，姥姥揪的；冷了就趴在热炕头上，姥姥烧的；热了就窝在葡萄架下纳凉，姥姥煽着……
后园里被风雨摧落的半熟不熟鸭梨、瘪瘪干干落枣，姥姥拣起来，吹了吹，塞给他吃，他能觉出仙果般的蜜汁滋味；前园种的瓜果蔬菜，还有据说祖上传下的稀奇药草什么的，朱姥姥也总是紧着他挑，特别是他闹病时，姥姥嗷噢嗷噢地哄他吃点什么的，那简直就是一吃就好。
他，就想腻着这位朱姥姥生活在这座宅院里。
但随着上学的一年年长大，箫答渐渐地越来越怜爱起妈妈，每星期都会来城里小屋陪妈妈呆上一两天。
直到这年，箫答满十岁了，当他在城里小屋外楼梯间，又一次被张家孩子堵住了，这次，事情大发了：
张家三姐弟，和几个面生的横小子一起恶语相向、拳脚相加，横小子中出现了个满面横丝肉的家伙，那三姐弟对他惧畏的很，一声声的尊他“廉君哥”，看上去他们年纪相仿，但这个廉君，却像是有着无尽的损招儿，他制住了箫答，身体野牛似的结实，他趁势唤过张家姐弟过来，要剥了箫答的裤子，要彻底羞辱箫答，而就在他瞪着透红血丝的蛮眸，贴近箫答的臭嘴里，一边喷薄着几乎令箫答窒息的恶馊气息，一边谩骂着污尽箫答和妈妈的毒言时，萧答内心猛然暴怒了。
可能他原本幼小的心灵一下子胀大了，不同以往的打架，此时他体内不知自何处蓬发出一股强劲力量，猛地挣开廉君的束缚，撞开围向他的张家姐弟，身体侧滚至两层楼的楼梯之间转角处，双手捧起一块斗大的渍菜缸石块，一下立了起来，运起全身气力于右臂，单掌将大石块朝着奔上二楼的几个横小子掷了过去。才刚刚十岁啊，不是被逼急了，还很弱小的他又怎会暴走呐！
结果，根本没有意识到萧答还敢于激烈反抗的蛮牛廉君，点儿背到家了，直接被砸中，脑袋飙出了血，大石块弹起后又重重的压在了腰脊上……这个喜欢横的家伙，恐怕以后会永远地横着了……
直到被母亲带回去，箫答仍是怔怔的说不出话来，他还才满十岁，伤及人命了啊……
狠狠的一巴掌落在肩头上，虽然还是痛的一趔趄，但箫答却感到了不同，妈妈竟没有再胖揍他，而是泪眼模糊的看了他许久，喃喃自语道：“你……得走了……”然后，萧答诧异地望着母亲递给他的坠儿，下意识地紧紧捏住它，就在那一刻，全身猛然激灵一颤！
那是个绿玉连槐项坠儿，上面是两朵即将盛开的槐树花骨朵，像在姥姥家吃姥姥用来调包子馅儿用的槐花骨朵一样。
恍恍惚惚中的箫答，那一捏，刚好捏到了花骨朵，瞬间似乎一下就看到了坠儿中朦胧显现的微缩人影儿，迅速放大到了眼前，是杏黄花翠绿底儿布衫的女子身影，好像对他颇有深意地一瞥，还微微颔了颔首。
箫答晕晕地不由自主的慢慢跟着她向远处飘去，耳边却隐约传来母亲的不同往日的话语：“其实你和张家孩子打架的原因妈妈都知道，这几年你为妈妈做的事，受的罪，妈妈也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可真是苦了你了……别楞楞的了，快打起精神来！记住了啊，你可要好好的……”
这是咋的啦，朦胧中，萧答飘了，腾云驾雾似的，身体没了着落，只是像看到了槐花儿姐姐牵着他手飘去寻见了被他重伤的蛮牛似的廉君，他此刻已是病牛卧槽了，只有出气儿而无进气儿的横在榻上，随着槐花儿姐姐芊芊玉手对着那榻上一挥之后，箫答眼前黑下来了……
脑海中闪出些念头儿：妈妈刚对我说了什么？妈妈从没这个样子对我说过话啊！那坠儿又是咋回事儿？妈妈怎么会有这样的物件儿，为什么要交给我？
不由得一幅幅这两年陪妈妈时候的情景画面浮现出来：
因为姥姥总是说妈妈要强才不常来园子，就有了第一次要强，回城里看望妈妈，而坚持不用朱姥姥派人送，但姥姥不放心，还是送到电车站，直到上了车，人太多，差了站了，下车察觉到，然后跑去，然后望见妈妈在焦急；
大雨，滂沱而下，涛源三叔不忍我一人踏泥泞独回城，借口要看望大姐，陪我同行，一件雨衣两人披，裤腿卷的高高，一路下来，还是都湿了个透，妈妈烧了热水，不分弟弟还是儿子，统统摁在澡盆儿里，洗刷刷啊嘻唰唰；
飘雪，天突然冷下来了，在家中热好了饭菜，怕妈妈回来吃不到热乎的，急急忙忙用布巾、手巾、搌布等一应能保暖的物事儿包裹在饭锅、菜锅上，仔细将缝隙捂好遮掩住，再取到妈妈上班不及带上的围巾、大衣、手套，往妈妈下班的路上迎去，哆嗦着终于迎到妈妈，她眼角湿了；
冬天来了，小屋取暖要自生炉子，拖煤匹，劈柴火，锋利的斧子脱把儿了，手背顿现一抹儿白，紧接着是唰地涌出红，白的是皮中肉现出，红的是血流出，喊了声：妈妈，她先啊的一声，然后是撕纱布包扎，然后扭头落泪；
台风来了，城里道路两边的大树撅根而倒，打着把油布雨伞，腋下夹着另一支大伞，风吹的一步一漂浮的迎向妈妈回家的路上，终于见到同样漂浮而来的妈妈，风雨中满头满身都是水迹，到了家，看到眼里也是，有雨有泪。
……
从记事起就了然妈妈的忌讳，就从不在她面前提爸爸这个字眼，但是有难以忍耐的委屈时，小心问过妈妈，我老家在哪儿啊，回复我是面带伤恼的怒容，冷冰的说教，你要背叛妈妈？你要不要给妈妈复仇？吓得赶紧闭上嘴。
啊？！难道妈妈知道我是因为街坊孩子骂我有母无父，骂我妈寡居独活的话，心怒而无奈，才揍得我？
二重揍，难道她揍我时的狠辣力量中，还有复仇的成分？难怪！
复仇！？向谁？为什么？
等等，书儿？朱姥姥为何称我书儿？
我意识里的人们，只有姥姥这样称呼我，为什么？
恍惚中，萧答眼前渐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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