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 少女的战争 四

　　无论何地，晨光都是美丽的，但这种美丽并不尽然类同，譬如玫瑰城的晨光是繁华富丽的，格林的晨光是庄严肃穆的，而凯姆城，这座桑特戈壁上的边境堡垒上的晨光则是刚烈而寂寞的美——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远方地平线上，飘渺如烟的点缀天之尽头的碎云衬起一轮血日，虽是晨光，但已刺目耀眼，无法直视。

　　艾梅是被这强烈的阳光耀醒的，行凶者离去后并没有拉好窗帘关好窗户，刺目的阳光透过袭击者的行凶路径投在艾梅仅穿着抹胸的小胸脯上，不过现在那里已经没了伤口和血液，只有黑色丝绸上的整齐破口。

　　艾梅坐起来脱掉已经破损的胸衣，开始翻来覆去分析破损处，试图找出袭击者的信息。这时月火来了，身为精灵，她第一起得早，第二她可没有敲门的习惯。

　　“艾梅，早……”月火虽然没有太多阅历，但她可不笨，从艾梅的坐姿，胸衣的破损以及窗口的状况她猜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艾梅！你被袭击了？有没有受伤？”

　　虽然知道艾梅的不死体质，但月火还是急忙跑到艾梅身边，将小姑娘抱进怀里检查身体。

　　“没事，就是胸口中了一刀……”

　　“这还叫没事!"月火把艾梅抱到床上去，“就算你死不了，这也太……”

　　月火想不到词了，艾梅太淡定，被捅一刀也只不过是像走路绊了一跤，拍拍屁股就能站起来继续了。

　　“你看，这破口……”艾梅没有理会月火的关心，她指着胸衣说，“这并不是一般的匕首。胸衣是丝制品，如果是普通的匕首，破口边缘会被撕裂拉丝，但这里，不仅没有撕裂，甚至连刀背处也很整齐。我想这把匕首已经是附了魔的，至少拥有锐利的属性，而且它的主人，起码也是一个刺杀高手才能捅的很准，可以避开肋骨直接插进心脏……”

　　“停停！艾梅！”月火打断艾梅，“你昨天晚上可是被人杀了啊！你现在不去找城主的麻烦，还这么冷静的，冷静的分析袭击者的情况，你……”

　　“我这不是在为找城主的麻烦收集信息嘛，月火，虽然我并不是喜欢讨价还价，但毕竟知道如果你知道了对方的底牌，还价起来不就更加有力了？”

　　“怎么能用讨价还价打比方，你可是被杀了一次啊！如果不是体质特殊你已经死了！”精灵都是死心眼，月火现在只想带着艾梅找城主去理论。

　　“是啊，如果是城主下令动手，在他眼里我现在‘应该’是个死人才对。”艾梅从月火怀里挣脱出来，一边继续分析胸衣上的痕迹，一边指点月火。

　　“但如果城主并不知情，而是他手下擅自动手或者说其他势力所做，那么我如果活着出现，会发生什么呢？”

　　月火想象不到，摇摇头，她缺少人类的经验和分析能力。

　　“如果告诉绿林城主我遇刺身亡，什么也不会发生；如果我好端端的出现在大家眼前，同样什么也不会发生。所以，现在你要替我告诉城主——子爵妹妹被刺重伤，请城主搜查犯人，同时将消息传回玫瑰城……”

　　“为什么？”月火没有想通，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站在局外才能看清这个局。我现在就是要跳出来，看看凯姆城到底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子爵的计划。”

　　女孩将破损的胸衣放下，心里有点可惜这件报废的丝织品，如果要缝补的话，只能找玫瑰城的玫瑰屋了。

　　月火点点头，“这就跟长老说过的，‘身在林中无法看清整个森林’一个道理，我明白了。”

　　接下来，月火叫来刚起床的斯提夫，三人一起完善了整个计划。

　　………………………………………………

　　这一天，对凯姆城的普通城民来说是很普通的一天，但对城主夏尔菲·绿林来说，却是很头疼的一天。

　　虽然子爵来使并不是什么非常了得的人物，但在自己的地盘上遇刺于情于理他也得担个保护不力的责任。

　　“凯尔！”城主是在晨练时得到这个消息的，他扔下手中的双刃巨斧，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对站立在练功场角落的手下喊道。

　　“在！”被叫的年青人有一张坚毅刚强的脸庞，额头上缠着绷带，如果艾梅在场的话一定能认出他就是当日袭击艾梅一行人的“黑马男”

　　“你立刻带人去慰问使者，顺便探探伤情有多重，——啊，记得别太抠门了，礼物一定不能少。”绿林城主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一点也不显老，赤裸的精壮肌肉能让桑特大部分年青俊杰汗颜，而且这充满力量的躯体并不是摆设，胸口和背上的数道疤痕无声地述说着青年夏尔菲的勇武传奇。

　　“是！”被叫做凯尔的年青人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城主的命令对他来说绝对的，他只能在心里思考如何避免被对方认出的方法，不过身为一个正直的骑士，凯尔并不擅长计谋。

　　“等等，凯尔！”夏尔菲叫住快要出门的凯尔，“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吗？既然做了就做了，别患得患失想要弥补错误，你现在要做的只是当下必须做的事情，要记住，你是我凯姆城城主的护卫骑士，今天是第一次见子爵的使者，而你头上的伤是因为和我过招不小心伤到的。”

　　凯尔心中一颤，回头看到城主嘴边的笑容立刻安心下来，“是！大人，我会做好的！”

　　待凯尔离开，夏尔菲在下人的服侍下穿好正装，虽然凯尔已经去了，但身为城主他也必须去做个姿态，至少要撇清自己和凶手的关系。

　　“凶手啊……”夏尔菲眉头微皱，他大概已经猜到凶手的身份了，“你啊你，既然要做为什么不做干脆点，这可一点也不像你啊。”

　　下人们不敢妄加揣测主人的自言自语，但城主府的人都知道，城主自言自语中的“你”是谁。

　　“你，把法琳娜叫来……”话没说完，夏尔菲就停住召回领命而去的下人，“回来，还是我自己去，那丫头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

　　夏尔菲口中的“丫头”，也就是他自言自语中的“你”，他最头疼的女儿法琳娜。

　　一边朝女儿所住的城主府角楼顶层走去，夏尔菲一边回想，他这一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的子嗣问题，因为某些原因，早年丧妻的他只有一个女儿。按理来说，女儿也可以做继承人，但是问题是女儿并不想按照他制定的路线去继承这个北方城堡，因为夏尔菲的女儿是“革命”的成员。

　　革命组织的宗旨很简单，放弃个人，灭魔救世。十年前天使教派在北方四城隐秘传教时，法琳娜就加入了组织，至今夏尔菲也不知道原因，而且他对这模糊的宗旨也不甚解。什么放弃个人，就因为这个，当时十二岁的法琳娜不再听他的话去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城主，还有什么灭魔救世，就因为这个，女儿也不再听他的话去练习绿林家祖传的斧技，而是听从教派学习刺杀（怎么想，叫女儿用斧头也不算正常吧？）。

　　“天使说过，我更适合使用匕首。”

　　夏尔菲还记得，当年十二岁的法琳娜拿起匕首时的神情，那是手握斧柄的女儿从未有过的满足表情。虽然嘴上不赞成，但身为武器大师的夏尔菲心里非常认同那个叫天使的人的话。女儿天生就是为匕首，为刺杀而生的，即使遭到自己的反对，没有师父没有指导，在短短半年时间里，法琳娜就摸索出匕首的各种使用技巧，那是一个熟练暗杀者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也就是从那以后，法琳娜和自己越走越远，十年过去了，父女关系如冰封，如果不是法琳娜常利用自己的能力为凯姆城除掉敌人，夏尔菲真不知道女儿还记得自己这个父亲。

　　这一次女儿为什么非要去暗杀子爵妹妹？如果没做好只会让凯姆城陷入更难堪的境地，虽然心中不解，但夏尔菲认为女儿肯定还是处于一片好心，也许是好心做坏事。但身为父亲，身为绿林家的长父，夏尔菲并不打算追究女儿的责任，他只想和女儿好好谈谈，也许，能借这个机会改善一下父女关系？

　　站在女儿门前，夏尔菲好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粗犷的发型，咳了一声。

　　“法琳娜，我来了，和你谈谈行不行？”

　　“门没锁，自己进来吧。”

　　和往常一样，虽然父女关系冰冷，但法琳娜并不拒绝父亲；也正因为这样，夏尔菲愈发感到，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自己的女儿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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