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孙信
衡阳县城一如既往的热闹，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以及穿梭不停的人流。
然而在集市的一角却出现了一个醉汉。
他手拿一个酒坛，一边喝着一边往前走，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酒气，胸前的衣襟也一并被浸湿，可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一双眼睛格外透亮。
路上来往的行人只是匆匆一瞥，随即加快了脚步。
昨日城中的一家酒肆中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酒客被筷子贯穿头颅致死，官府下令大肆搜索，可凶手至今尚未落网。
因此今日，城中的百姓对酒都避之不及，唯恐祸及自身。
集市上，就见那醉汉的身子摇摇晃晃，走进了一个无人小巷之中。
就在这时，四个混迹街头的无赖却忽然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人伸手，冲着他腰间挂着的钱袋抓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醉汉一惊觉，当即后退一步，让对方抓了个空。
然而他身后的两个无赖却猛的一推，将他推倒在了地上。
只听“砰”的一声，手中的酒坛顿时掉在了地上，碎片混杂着烈酒四处飞溅。
“识相点就把钱交出来，省得我们动手。”其中一个脸上带着眼罩的人开口说道，手中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拿来的木棍。
“天下大乱，鞑子肆虐，男子大丈夫不知上阵杀敌，抱效国家，而在这里欺压手无寸铁的百姓，你们这么做，心安吗？”他一字一句的说着，略显醉态，言语中却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大哥，看来这小子是喝多了。”一个地痞随口道。
“烂酒鬼……”领头带眼罩的男子脸凶相毕露，伸手用力朝下一挥道：“给老子打，把这小子打醒了，让他瞧瞧马王爷有几只眼。”
话音刚落，四个大汉立刻对着醉汉拳脚相加。
一声声闷响，夹杂着骨骼相撞的“咔嚓”声，在昏暗的小巷中，此起彼伏。
可过了没一会儿，从巷子中走出来的不是那几个混迹街头的无赖，而是本该遭了一顿狠打的醉汉，他手里还拿着两个钱袋，想来是从是个无赖身上搜出来的。
就在醉汉把钱袋放进衣兜里的时候，不远处的小巷拐口里忽然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凌云寨的三当家竟敢混进衡阳县城，难道没看到李大当家的尸首还挂在城头吗？当真是胆大妄为！”
一个褐衣人从拐角处走出，映入了醉汉的视线之中。
褐衣人头戴斗笠，压低着帽檐，挡住了大半边脸。双手交织环抱在胸前，右手中还握着一柄刀，刀似乎没有鞘，只是用麻布包裹了起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醉汉自然就是秦风，他双眼微微眯起，警惕的注视着褐衣人：“还有我不是什么三当家，你认错人了。”
秦风嘴上不承认，心里却知道他的否认根本毫无意义，对方既然能够找到他，那么便一定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
其实此次来到衡阳县城，秦风并不担心身份被人识破，因为他本来就有去县衙接受清廷招安的打算。
不过褐衣人并不像是清廷派来抓他的，秦风五感敏锐，知道此时巷子里除了那四个被他打晕的混混外，只有他和褐衣人二个。
而且秦风今日从客栈出门后没多久，就察觉到了被人跟踪。来到这个僻静地方，也是他故意为之，想要弄清楚跟踪他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小巷里，朱子默还在与褐衣人对峙。
只见褐衣人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微笑，抬起头，露出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眸子：“你来衡阳县城，是想为李大当家报仇？”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秦风双眼顿时变的凌厉，就见右手抬到了腰侧，只要一探手，他就能摸到藏在衣内的横刀。
褐衣人似乎发现了秦风骤然产生的浓浓敌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笑道：“不要这么紧张，我与你是友非敌。”
秦风神色丝毫不见缓和，冷冷道:“凭什么相信你？”
“凭什么？”褐衣人面露讥诮，幽幽道:“就凭我知道你昨天见过绍武帝之女，那位从福建逃到这里的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褐衣人就感到身边传来一道劲风，不等他反应过来，刚刚还在对面的秦风，已经欺身到了他的跟前。
“好俊的功夫！”褐衣人嘴角一翘，由衷的发出了一声赞叹，然后伸出右手看似随意的一挡，正好与秦风的掌刀碰在了一起。
秦风只感到手上传来一股巨力，全力施展却根本难进半寸，只能急速后退，拉开了一个自认为和褐衣人相对安全的距离。
刚才一击不中，秦风心里其实已经明白，这个褐衣人武艺之高当世罕见，自己绝非他的敌手，即使以死相搏恐怕也无济于事。
努力的稳定了下心神，秦风的脸上依然难掩紧张之色:“你怎么知道公主身份的？”
褐衣人嘿嘿一笑道:“有人告诉我的？”
秦风心下一紧，他一直以为彩蝶的公主身份极其隐秘，却不料在这衡阳城中竟然有人知道，而且听褐衣人所言，似乎还有更多的人知道。
想到彩蝶的身份一旦暴露，必然会遭到清廷的无情抹杀，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变得急促起来:“是何人告诉你彩蝶公主身份的，还有你到底是谁？”
褐衣人朝秦风勾了勾手指，低声笑道:“这地方不方便，跟我回家再细说如何？”
对方有彩蝶公主身份作为把柄，秦风根本无法拒绝，而且一直引以为傲的武技和褐衣人比起来明显落于下风，眼下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一前一后随他走出了小巷。
褐衣人的住处是一个老旧的小屋，当他们来到走进屋内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幕上，突然堆积着厚重的阴云，看来一场暴雨将至。
秦风走到窗前，作势要将木窗关上。
“开着吧，屋里太闷，可以通通气。”褐衣人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同时在屋中点起了一个暖炉。
炉中烧着的是新柴，燃烧的时候还不是火星四溅，发出“噼啪”的响声。
褐衣人坐在一张靠背木椅上，腿上盖着一张厚厚的毛毯，在炉火的照射下，秦风可以看出他应该正值壮年，可头发却已有些斑白。
秦风站在褐衣人身前，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屋中的气氛有些沉寂，过了好一会儿褐衣人才缓缓道:“你可还记得当年取得衡州大捷的晋王？”
秦风脸色一正道:“当然记得，晋王英勇无敌，谋略无双，衡州一战中阵斩鞑子亲王尼堪，乃我华夏之绝世英豪也！”
褐衣人眼中露出回忆之色，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惆怅道:“当年衡州一战时，我就在晋王的帐下，乃是他最得力的贴身侍卫，叫做孙信。”
此话一出，秦风心中的一颗大石顿然落地，原来褐衣人是李定国的贴身侍卫，怪不得他知道公主的身份，想来应该是当年公主不愿和李定国一起南下云贵，后者担心其安全，所以暗中留下了褐衣人保护。
想到这里，秦风躬身郑重的朝孙信行了一礼。
孙信微微一笑，说道:“当年晋王把我留下时，我是极不愿意的，在我心里区区一个公主根本比不上晋王重要，可是军令难违，于是我在这衡阳城里一呆就是七年。”说着，褐衣人长长一叹道:“南方已成苟延残喘之势，大明恐怕是难以回天了。”
秦风神色复杂，沉默片刻后才道:“鞑子人口百万不到，只不过懂得以汉制汉，又有一些投降卖国之徒助纣为虐，才让鞑子有机会窃得我汉人的万里河山。”说到这，秦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恨色：“洪承畴，吴三桂等狗贼，真乃我汉人之耻辱。”
“我汉人最重节义，偏偏有些人……”孙信叹了口气，突然话锋一转道:“你这次进城如果是为了给李天威报仇，我劝你还是收起这个心思。”
秦风脸上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容，眼中精光闪烁。
孙信见了以为是年轻人的轻狂之色，面色极为严肃道：“我知道凌云寨上聚着众多不畏生死的好汉，而且很多人都身怀不俗的本领，可是你们能够上阵厮杀的不过二千余人，且缺少坚甲利器，根本不可能撼动得了衡阳城。”
秦风低下头，注视着暖炉中跳动的红光：“孙大哥说的我都知道，在下也不是鲁莽之辈，若无把握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孙信盯着秦风的眼睛，见到对方毫无退缩之意，颇为无奈道：“你如果真要带领凌云寨的众好汉铤而走险，那不妨可以试试分化衡阳城内的清军绿营。”
“分化清军绿营？”秦风闻言一怔，稍一思索后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道:“难道衡阳城里的清军有反正之心？”
孙信犹豫了一下，说道:“本来倒是都心甘情愿的当着鞑子的奴才，不过这几日有人却是被逼出了火气，如果再去煽动一下，说不定会有奇效！”
当今天下，满清虽然强势，可是毕竟立足中原不稳，大部分汉家百姓还是心向大明，只不过很少有人敢于出来振臂一呼，担当反抗满清的领袖。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果衡阳城真的有反抗清廷的潜在能量，秦风就绝对不愿意错过，他必需在清军大举南下覆灭永历朝廷之前，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反清力量。
“孙大哥，到底如何分化清军绿营？”秦风迫切而诚恳道:“还请您务必指教！”
“这个……其实你去城里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孙信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紧要的事情，脸色微微一变道:“公主那边不能再拖下去了，这衡阳城她是不能再呆了。”
“公主什么不能拖下去了？”秦风愣了愣，一脸的不明所以。
“你不知道？”孙信也愣住了，好半天才醒悟过来，不禁苦笑道:“看来公主不想给你带来烦恼，所以没告诉你衡阳知县要纳她为小妾，而且时间可能就是这几日了。”
话音刚落，孙信就感到眼前一闪，定下神来才发现，秦风已经没了踪影，只看到小屋的大门在咯吱咯吱的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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