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托付
夜色褪去，夕阳从地平线上渐渐升起，第一抹阳光刺破了薄薄的晨雾，赤色的朝阳倾洒在了血红的大地上。
秦风跳下马，巍然而立，威势如山。
吴夫之停下脚步，站在了里秦风十五步远的地方，苍白如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淡淡一笑道:“秦当家，不敢过来与本县一叙吗？”
秦风脸色深沉的迈出脚步，身旁的牛大彪担心有诈，刚要出声喝止，却被孙信拉了一把，后者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阻拦。
吴夫之敢独自走来，而秦风若是不敢，那在气势上就弱了下风，在眼下这种微妙的局势下，决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弱。
秦风走到吴夫之面前，用一种惋惜的口吻道:“吴知县，事到如今你只有投降我军，才有一线生机。”
吴夫之深深的看了一眼秦风，又瞅了瞅对方身后的骑兵，嘴角微微一翘，用只有秦风才听得到的声音道:“本县没有猜错的话，根本就没有什么大明王师，衡阳陷落只是你手下的那支骑兵趁夜偷袭罢了，而现在这支骑兵怕是没什么马力了吧！”
秦风没有否认，也没有露出半点紧张之色。
孙信，张任，二鼠他们往返于衡阳县城和凌云寨，马上又负担着粮食和白银，此时确实已经没有了马力，摆出了矢锋攻击阵型只是用来吓唬清军的。
“知县大人既然这么认为，为何不下令攻击呢？”秦风虽然这么问，却知道吴夫之不会再发动攻击了，否则以现在二人的距离，秦风只要一出手，他必死无疑。
“再战下去又有何意义呢？”吴夫之一脸的萧索之色，说道:“我就算再夺回衡阳县城，可是失城之罪已经坐实，还有贝勒被杀也一样会算到本县头上，秦当家认为清廷还会留我一条命吗？”
“吴知县如果真是明白人，那你……”
“本县不会投降的！”吴夫之脸色一正，断然道:“本县投靠满清，是因为大势所趋，死后已无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可若投清之后再复叛，岂不成了反复小人！”
秦风实在不明白吴夫之是何心理，一个连汉奸都敢当的人，竟然不愿做一个反复小人。这在秦风眼中简直是不可理喻，可在这个年代却有很多人和吴夫之一样。
这是一种自尊，一种扭曲的自尊！一种华夏沦丧之后，可笑又可悲的自尊！
吴夫之的做法是许多读书人的代表，他们在无力改变大明命运的同时，下意识的自我催眠，淡化满汉之间的区别，在效忠满清后，为了弥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遗憾，往往会对满清死忠到底，而不是浪子回头。
秦风的心微微有些发颤，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代会造就这么多像吴夫之这样的人。
到底是时代改变人，还是人为了适应时代而自我改变。
一丝茫然从秦风的眼中闪过，可很快就化作了如钢铁般的坚毅之色。
既然人心会因时代而变，那么他就打破这个黑暗的时代。
秦风的脸色变冷，他不想在和吴夫之这个时代的牺牲品再多费口舌，冷声道:“吴知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答应我……”吴夫之脸色一变，突然伸手抓住了秦风的衣襟，双目圆睁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请给吴家留个种！”
吴夫之很清楚，贝勒之死加上他失城之罪，一旦清廷追究下来，不仅他要死，连同家人也绝难幸免。
秦风猜到吴夫之不会投降偷生，可没想到他竟然会向自己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我可是你的敌人！”
“正因为你是我的敌人，我才会把家族的血脉传承托付与你！”吴夫之语气意味深长道:“你是我的敌人，可也是清廷的敌人。”
清廷不会放过吴夫之的家人，吴夫之若是托付给别人，恐怕会被人出卖进献给清廷，他为了保留家族血脉，当真是另辟蹊径，大费苦心。
“我答应你，尽力而为！”秦风没有犹豫，朝吴夫之点了点头:“如违背今日所言，天诛地灭！”
得到了秦风的承若，吴夫之像是解脱了般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过身朝己方的阵前走去。
突然间，吴夫之猛然转身，朝着秦风怒吼一声:“秦风，不要忘记了你说的话！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应刚落，吴夫之拔出佩剑，抹向了自己的喉咙。
血花四溅，在一众亲兵的哀嚎声中，吴夫之轰然倒地。
清兵们见到吴夫之自刎而死，心中最后的一丝斗志也被浇灭，除了少数人外，纷纷丢掉了手中的武器，下跪乞降。
“胜了！我们胜了！”
凌云寨的健卒们发出阵阵忘我的欢呼声，不少人红着眼眶，里面闪烁着激动而兴奋的泪花，他们胜了，他们终于胜了！
“老三，我们胜了，哈哈哈……八百战三千，我们竟然真的胜了！”本已力竭的牛大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疯狂的舞动着双臂。
张任，二鼠也是喜不胜收，看向秦风的眼神中充满着敬意和尊崇。
孙信伸出手来，和秦风紧紧一握道:“我们不可战胜！”
秦风自信一笑道:“没错，我们不可战胜！”望着缓缓升起的夕阳，他忍不住的长长一叹道:“真是漫长的一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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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的受降几乎没有遇到阻碍，之前的血战早就让每一个清军士卒心神俱疲，现在只要能够保住一条性命，他们便已知足了。
把清军的盔甲，兵器全部收缴上来后，秦风在山下找了块空地把人暂时看押了起来。
对于这些清军战俘，秦风并没有太过为难他们的打算，毕竟衡阳县城的清军大部分都是从附近乡镇招募而来的，从军只是为了当兵吃粮罢了。
可秦风也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他很清楚慈不掌兵的道理，因此不管是出于威慑还是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吴夫之的那些亲兵必需要杀，另外所有把总以上的军官，秦风也不准备放过。
而就在秦风要大开杀戒的时候，江峰却找了过来，劝说道:“三当家，我有几个朋友都是把总，他们虽然一时误入歧途为，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还请三当家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
秦风知道江峰说的不假，衡阳县城的绿营过去从没有和明军交战过，也没有参与过攻城掠地，军官靠的是家乡的威望或者别的途径才获得的官职，和那些用同胞的血换来晋升的绿营军官不可相提并论，可秦风依然决定痛下杀手。
“江把总，恕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秦风冷声道:“江把总，我问你一句，如果今夜被俘虏的是我凌云寨的人，请问下场会是如何？”
“这……”江峰哑然无语，他很清楚清廷是不可能放过凌云寨的人，哪怕是老弱妇孺都难逃被杀的下场。
秦风神情肃然，说道:“吴夫之带兵是来屠灭我凌云寨的，每一个参与的清兵都是帮凶，我能放大多数人的性命已经足够仁慈，而那些军官若是也不杀，那我如何向凌云寨战死的兄弟们交代，如何震慑其它的满清走狗！”
江峰叹了一声，不再劝说。
秦风从孙信口中得知了江峰的事情，对他颇为看重，不想二人之间的第一次谈话就让对方心存芥蒂，于是语气放缓道:“江把总，我并不是一个嗜杀之徒，这样吧……你那几个朋友就暂且不杀，但他们必需要为我效力，用鞑子的人头来弥补过往之罪过！”
江峰心中大为感动，弯身一拜道:“属下代几位朋友，谢过三当家不杀之恩！”
秦风温和的笑了笑，说道:“江把总无需客气，我只是把你几个朋友的脑袋暂时寄放在他们身上，日后要是不思杀敌报国，我可是要连你一同严办！”
江峰面色不改，大声道:“三当家，到时候你算你不办我，我也无颜活在这个世上。”
秦风爽朗的大笑一声，对江峰甚是满意。
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战场基本打扫干净，而原本心情不错的秦风等人，脸上却都露出了伤感之色。
昨晚的战斗，凌云寨大获全胜，可付出的代价也相当之大。
八百人参战，战死者就有二百一十三人，重伤者一百二十人，其他人几乎人人带伤，而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重伤的人估计最多只能活下来三分之一。
伤亡虽然惨重，可是对于活下来的人而言成长不可谓不大。
先是和汉八旗的血战，接着又是狭道口的拼死阻击，活下来的参战士卒都从中获得了可贵的战斗经验，以及顽强的战斗意志和战友之间的凝聚力。
可以说，这两场惨烈战斗已经让这支土匪队伍脱胎换骨，虽然尚且谈不上精锐之师，可至少算是一支敢战能战的合格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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