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 十二
这一夜,嫣夜来心事重重,根本无心入眠。
她既担心那老者是否已将话带到,又担心华宁修知晓后,是否会相信而采取行动。还有。。。。还有,在他后院的小筑里,自己那近乎诡异的反应。直到现在,那蚀心凿骨的滋味嫣夜来依旧记忆犹新,只稍稍一触,便不敢再深想,那种痛,再也不想在经历一次。
前半夜,嫣夜来在各种不安中转辗反侧,直至后半夜才有困意,浑欲睡去之际,远处却蓦地有琴音响起,悠悠扬扬,如细流般穿过耳际,闻得嫣夜来忽而便没了睡意。
对面的床榻,紫荆陷于熟睡之中,似根本未受琴音的打扰。嫣夜来却躺不住了,掀被起身,坐在床边,静静的听着那琴音。
从前在绝情宫时,华宁修除了授她武艺,传她医术之外,最常做的一件事便是抚琴。而也唯独就练琴一事,华宁修从不逼她,反倒是自己,时常躲在远处的角落里,偷偷望着他,听他抚琴。
只是这首曲子她确定自己从未听他弹过,可此时听来,却觉得万分熟悉,似听过许多次。
琴声如诉,每个音弦都似夹着一种情韵。嫣夜来静默良久后,终于披衣出门。
循着乐声而走,很快嫣夜来便又来到了那个小筑。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她根本没再见到任何分岔口,轻而易举便到了那里。
小筑中烟纱被晚风吹的半高,嫣夜来悄悄倚在烟纱旁的门框上,勿需动手,便轻易就能见着甲板上的人。
此时,月上中天,晚风徐徐,吹的那一树桃花漫天飞舞。月华下,那雪衣男子兀自低头弄琴,似根本未注意到这边。这样的场面,即使是世间的锦绣风华,亦不外如是。
嫣夜来愣了片刻,微微松了口气,挨着门框做了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偏过半个脸去看他。
夜很静,很谧,嫣夜来静静的听着琴声,清婉动人,袅袅不绝,渐渐地竟没那么怕被发现了。
她勾了勾唇,将头靠在门框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距离上次偷看他抚琴,已一年有余,可是,她却觉得像是过了半个世纪。能坐在这样近的距离看着他,嫣夜来觉得,不管往后会遇到怎样的风雨,在这一刻她都觉得是值得的。
琴音响了片刻之后,忽而又转为轻缓,嫣夜来原本正闭目倾听,闻声,倏地扭过头去。却见他依旧只坐在那里,修长的十指拨弄在琴弦间,风华绝代。
这样一幅临天伴月,落英缤纷的画面中,嫣夜来却隐隐觉得他的背影渐渐显的有些清孤冷寂。
是了,她几乎都忘了,这个天界有太多他痛苦抑或是不想忆起的往事。
从前南极老翁时常念念叨叨,唤他是木头人,食古不化,固执不堪。偶尔也会说起他与青宁之间的事,在但绝大多数的时候,嫣夜来都只是听着,逼着自己不去深想。
可现在她却终于能感受到那种感觉。
她庆幸他有这样的一种执念。
世事沧桑,繁华落尽。挚爱离世心灰意冷之后,他却依旧能带着这样一种执念,来到了凡间,试图为所爱之人寻求一线生机。
她庆幸,在他孤寂等待的五百年时光里,能与他遇见。尽管他几次三番都想要取她体内的莲心唤回青宁,可最终,他却放弃了唯一的机会,亦不愿伤她半分。
如今,为了五界的众生,他再次回到了这里,物是人非,以往的种种历历在目,他如何能不难过呢。
嫣夜来这样想着,心也开始慢慢痛了。她靠着门框,缓缓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暗中注视着自己,幽怨而沉痛。
但待她猛地睁开眼时,却又发现什么都没有。如此三四遍后,嫣夜来便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许是她一时分了神,连琴声作了变换都未有察觉,直到她在琴音催使中昏然睡去,不远处甲板上的雪衣男子才微微顿了顿,放缓了节奏。
但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低眉拨弄琴弦。琴音转为跌宕起伏,不绝如缕,身旁的桃树蓦地猛烈的颤动,那一树桃花纷纷散落下来,却又在半空之中定格,直到琴弦间华光一闪,那些桃瓣纷纷朝面前的湖面而去,如利剑般掷入湖心,片刻后,又全数漂浮上来,散漫整个湖面,风驰电掣将整个湖水冻结。
华宁修这才猛地按琴弦,结束了这次弹奏。他起身,缓缓行至湖边,冰霜盖湖,湖面上被冻结的成冰凌花的桃瓣异样璀璨。“本宫已冰封此湖,你们好好在湖底修炼,莫要妄图出来惹事,否则本宫赐你们魂飞魄散。”他淡淡说道,声音却冰冷的如这一池寒冰一般,不带一丝温度。
湖内发出低闷的咆哮声,不过,须臾又安静了下来。
天际已开始慢慢泛白,晨曦即将透过云层洒下来。他抬眼看了一眼,缓步走了回去。
小筑的门框旁,嫣夜来陷于自己的梦中,根本没有察觉。
白色的袍角在她身边停下,随后华宁修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是她?”他拧拧长眉,扫了一眼她的面容,确定就是紫薇殿那个婢女,紫鸢。
其实方才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察觉,只不过,冰封的过程不能中断,贸然出手只会功亏一篑,因此他才在琴音中参杂了安眠术,让她迅速入睡,好避免她的打扰。
只是,她现在眉头紧锁的模样,看似是梦到了不好的事情。凤眸微微一暗,华宁修在她眉前一拂,华光一闪之后,却并没有查探到什么。
继嫣夜来以后,她是第二个,他看不透身份,前世今生,甚至是梦,他都探不到。
天界竟然也有这样奇怪的女子!华宁修眉头深凝,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冰封的河面。
昨日,他匆匆赶到此处看见的情景,到现在还未能明白。
湖里是千年之前,他奉华炎天帝,下凡收服的魔界与妖界子民,他秘密将他们镇在自己寝殿的后院,为的就是以防他们破解封印,逃窜出来大肆为患。
千年以来,一直相安无事,未料到昨日,湖底的妖魔竟骤然发狂,倾力欲要从破封印。
而这只是其一,更为让他不解的是,他们所以发狂并不是受了某种催使,而是。。。。。恐惧!
因为恐惧,而想要逃窜!
他们居然会对这位女子恐惧,这一点,他着实不解!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复又看了她一眼,终于起身,离开了此处。
片刻后,有小将奉命而来,将手中的墨色狐裘盖在了嫣夜来的身上,而后悄然离去。
嫣夜来却恍若未觉,额间薄汗微渗,菱唇发白,似发起了噩梦。
*****
几个时辰后,艳阳高照。
自从华宁修回来之后,殷紫芙将战事全部交由华宁修处置,自己则以照顾幼子为由,安静的呆在了紫薇殿。华宁修不喜繁文礼节,只吩咐各仙各守其职,若有要事相奏,来琼华宫商谈即可,不必日日上朝。
此刻,华宁修书房内,最后一波仙臣终于离去,书案上的奏折也已堆积如山。
嫣夜来小心翼翼端着茶水进来,见他正伏案而作,便将茶水放到不远处的茶几之上,便转身离去。自从醒来之后,她的脸色一直都不怎么好,菱唇亦是泛白。她只记得昨晚她偷看他抚琴,之后便什么事都记不得了。
好似之后还做了梦,梦见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只不过一觉醒来之后,她便全然忘却了。
她努力的去想,但最终都未能想起。
她抬袖试了试额间的薄汗,正欲转身离去,不想身后的人却蓦地开口了:“等等。”华宁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道:“替本宫碾磨!”
嫣夜来猛地顿住,回头望着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记忆中,华宁修在处理事务是不喜人相伴左右的,怎么今日唤她碾磨?
见没有回应,华宁修抬头看了她一眼,提起朱砂笔继续在奏折上点点圈圈:“过来。”
嫣夜来再次愣了愣,随后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砚台的确快干了,嫣夜来添了些水,拿起墨细细的磨了起来。
由于需处理的奏折众多,他批得很快,字体挥笔而下却自成一番风骨,嫣夜来一边磨着一边看的入了神。
“日落之前,本宫要去一趟紫薇殿替奕儿疗伤,你随本宫一道去!”华宁修将手中处理好的折子丢到一旁,瞥了她眼,随手又拿起一道折子。
“恩?”嫣夜来手势一顿,食指一偏即刻染上了墨。“殿下是吩咐奴婢吗?”她问。
华宁修却没有回答,仿若方才没有说话一般,兀自批理折子。
嫣夜来抿抿唇,心中有些复杂。她不能再让他输真气与华奕了。
昨日,她拜托那老者将消息传与他,不知他信与否。若是不信,依那老者的性子,该早就找上自己才对。而那老者并未出现,那是不是说明,华宁修相信了他的话。
然而,若他相信的话,为何还会替华奕去疗伤?
嫣夜来矛盾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墨:“其实天帝的病一直都娘娘的心病,只不过,时经几百年,却怎么也不见好转,奴婢觉得,也许是大家未能寻到其中的病根,否则,该不会托病至此。”她小心的说着,一面注意着他的神色。
华宁修笔尖微微一顿,唇角无声的勾起:“你叫紫鸢?”
见他看向自己,许是心虚,嫣夜来忙的低下头,欠了欠身子,回道:“是。”
华宁修将笔搁在笔架上,抬眸看着她,淡声道:“本宫记得在本宫离宫前天后并没有贴身婢女,你是从何而来的?”
他好以整暇的看着她,声音清润,丝毫没有平时的淡漠。
嫣夜来搅了搅帕子,闻言,毫无迟疑道:“百年以前,妖界时常侵扰天界,一次战役中,奴婢替天帝挡了一刀,天后念及奴婢有功,便将奴婢带在身边。奴婢幸得提携,无以为报,誓以一生效忠天界。”
她不是没有准备,早在先前她就已经想好,一旦他问起,她便这么答。她方才说的是效忠天界,而不是娘娘,为的就是希望他明白自己并不是与天后同流合污之人,同时又坐实了自己是紫鸢的身份。
“哦?”华宁修微微挑了挑眉,仍旧只看着她,似乎是不信。
嫣夜来心猛地一跳,生怕他不信,想也未想,直接摞起袖子,露出上次与真紫鸢比划时留下的伤痕:“殿下看,这便是上次留下的伤痕。”
伤痕在她的小臂处,长约两寸,弯曲狰狞,蜿蜒至她的手腕处。
华宁修低眉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拧,而后抬眼看向她,隽淡的脸上露出淡雅的笑意:“你很聪明。”
(https://www.daovvx.cc/bqge49256/2666276.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