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噬骨
天随子快步走进一家茶馆,看着里面匆匆喝茶的少年,四下顾盼,低声道:“找到她了。”
慕容斐手里的茶杯几欲接不住,“霍”得一声站起来,抓着天随子的手,急切切问:“哪里?”
天随子拂尘扫开他的爪,似怒似笑,慕容斐自知失礼,瞪了周围探头看热闹的人一眼,道:“咱们出去说。”
天随子点点头。
慕容斐扔下几枚铜钱,和天随子走了出去。
“灵琅行宫,北去向山而行,见有温泉既是。”
慕容斐正要走,天随子拉住他,思忖再三,嘱咐道:“你别太鲁莽,若是又撞着什么神明,你爹怕是救不了你了。”
慕容斐看着天随子的眸子,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师父,徒儿自有分寸。”
天随子见慕容斐箭步离去,手中拂尘已久被他带起的风吹拂着,凌乱不停。
父子都是一样。
淑清,偏偏是你,我无话可说。
那时候自己知道,所谓执念无用,所以留下来看看这淑清到底与自己有何不同。
于是那日离开南阳侯府后,过不了多时,折回去,暗暗藏身府中。
可惜这身道行,根本达不到隐匿形迹的地步。
淑清却站在廊下,淡淡一笑:“我知你会回来。”
那时候神形具颤,若是当时被绑了还有不服,这次到底是,心凉了半截。
丝许不甘吧。
“既然来了,就住下,我平日也没什么人好说话,你来了,让若能和我说上几句,我心里很是欢喜。”
天随子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比自己多看十几年人间风华,可同样也有自己一样的不甘。眼里的淡然也是为了掩盖,可是她能有什么不甘呢?
淑清大大方方道:“你知,我有孕。若无意外,我必然会死。”
天随子又一次不知该如何自处。
明明是怀孕的人,却比以前瘦了很多。
眼窝也深了很多。
“你知道?”
淑清垂眸,“是。”
“依斐呢?!”天随子的手被紧紧拉住。
“他,走了。”
“什么?”
淑清看着天上阴沉的云朵,远处是秋千假山,似答非答:“他是无拘无束的妖,我是红尘百障的人。”
天随子甩开她的手,气得跺脚:“我帮你去找他。”
淑清看着忽然空去的双手,抬眼看着天随子还有些稚嫩的脸颊:“你何必呢?你知,有些事情,孤掌难鸣,若我和他之间气数已尽,一人的偏执,还能把这段孽缘拖到几丈远?”
是说她自己,还是在说自己?天随子默然。
道学之所在,本就是自由放任,无拘无束,道法自然。
执念便是走火入魔了。
偏偏有时候,就是放不下这番执念。
淑清低头朝自己的腕间去看,那镯子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一下,滚到肘部的位置。
自己已经这么瘦了。
冰凉凉的。
这牵挂像一副曲曲折折的丹青,再聚又再添。
淑清却觉得自己热了起来,仿佛身体里燃起了一道火焰,将她胸腔里那颗维持生命的不停跳动的东西,烧的热烈无比。
闭了闭眼,淑清听见自己心里喊了一声:依斐。依斐。那无声喊出的两个字,蕴着让她自己都心动的深情。
天随子但见她落泪,不知是为何,只能任冷风轻轻吹着。
自古以来,人妖殊途,自己也是明明知道的。
所以时刻又提醒着自己下场的悲惨。
偏偏又羡慕淑清那样获得了依斐青睐的人,这般矛盾有这般不甘。
终究只能在冷风中一点点将自己那颗怜悯或者不甘或者嫉妒的心,一点点搅烂。
茫茫阴云中,慢慢知道自己和淑清最大的不同是,一个悬崖勒马,只能观望断崖下的巨浪的道人。
另一个是宁愿粉身碎骨跳下去和巨浪翻涌不息不止的淑清。
淑清看着站在冷风中的天随子,想起自己曾说,依斐是自己的。这话说的她开始发笑,与依斐的关系,她真是说不清楚,却也知道,或许有一天他会吃上依斐的醋,而依斐,却决计不会吃她的醋的。
那人,是要修炼成仙的。是要六根清净的。
是修炼千年,无欲无情的。这些她已经渐渐知道了。
以前以为依斐厌恶自己,欢好都似警告,事实上,淑清在依斐这么多次相拥后想明白了,依斐是不讨厌与自己欢好的,否则不会渐渐有了心跳,所以,依斐是不讨厌自己的,甚至颇有好感。
否则也不会总是在她提出要求时应允,虽然她提的要求对妖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睡到夜里突然说第二天早上想吃东城的小馄饨什么的,当然,这仅仅是好感,只能说对她这个人印象不坏。
根本就与私情无关,自然也就没有喜欢。更不会许诺言,也就不会给她所谓名分。一只妖的名分,她可望不可求。
可是有时候又想,他是有过的,那么多次在她面前无法清静修炼,在日夜交替中彼此欢谈。
她知道千年之中,他只记得她,却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那么,这一次,依斐为什么会突然毫无预兆的消失呢?整着风吹乱的衣物,她心头却没由来一阵乱跳。
他不会知道我将死,所以觉得我无法与他欢好,把我抛了?
不不不。
依斐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淑清想着,自己开解,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心头飘上了阴霾,似乎要出什么事一样,感觉不详。是不是依斐出什么事了呢?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怎么也遏制不住,淑清深吸一口气,脑中也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俱是牵挂与担忧。
只是一晃神,天随子看见淑清脸色变换,却不知她思绪纷纷,只安慰道:“或许,在其他地方,你们是不是,有过约定,你忘记了?”
京郊别院,是了,他或许嫌这里吵。
淑清担心依斐出事,想着天随子好歹有些道行,若真有事,还能帮的上忙,就带了她。
慕容青阳知道她心思所寄,便不多说,由她去了。
一班人马回到这寂静多日的别院,顿时热闹起来。
淑清穿着宽厚的衣服,不愿叫人看出端倪,回院后像以往一样,使人将园中花草修剪一番,擦了院中摆饰上的雨水洇渍,又安顿好天随子的住处,紧接着又吃了晚饭。直到夜里,才得闲坐在屋中,攥着那镯子,在烛火旁孤坐。
或许是心思太重,竟不知,天随子在屋外看了一宿。
也不知坐了多久,她等的人都没来,淑清觉得四肢一点一点寒下去,再无别的念想,只恍惚着低声道:“若有事,就来找我。我身无所长,只有一副皮囊,若有需要,还可替你挡些刀剑。”
话说到此,心中已是一片凄然,完全无法想象失去依斐的日子。
想都不敢想,脑中念头只要稍微飘过去,胸口顿时像是利器刺过一样,又是冷,又是痛,连骨髓都仿佛都蚀空。淑清体会到这点,自己也明白,这情根是决计斩不掉的了。以他现今这般绝情寡义、狡诈奸滑的黑心肠,还肯为别人去生去死,也不知那情根,什么时候就这么根深蒂固了。
“依斐。”
淑清喊了一声,对着空气。
“早些来吧,”她说。低下头,复又抬起,千言万语,最后只汇了四个字,喃喃着,仿佛自言自语,轻声道:
“我想你了。”我想你了。淑清说。
再没有别的情话说出口,只这四个字,仿佛耗尽她一生爱恋。
这一句痛得屋外的天随子,也只能痴痴地站在原地,直到雨打屋顶,方才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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