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灭心
而后一个多月过去了。山中花草凋敝,溪边湿地结了冰霜,踩上去硬硬的,发出的声音刺耳,像是冻住的生命被外力猛然撕裂。秋天到了,依斐还未回来。这时间过的极快,快到一眨眼,似乎是为了惩罚她将时间过的如此快速,她的时间彻底凝固下来。不再移动分毫。
屋中炭火燃的旺盛,她却倚在敞开的窗边,目光飘远。屋内的炭火暖不了她分毫,自内到外的冰寒让他同这个温暖的小屋与世隔绝,仿佛分离在两个世界。
依斐还没回来。
她在山中安静的等,时间就凝固在得知依斐消失的那一瞬。不悲不喜。天随子眼看着她一天一天,毫无端由的消瘦下去,越来越单薄的身体裹在狐裘大氅里,逐渐失了轮廓,最后只有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肚子渐渐显出来,即便如此,已久瘦弱地仿佛随时可以和外面的雪花一起飘走。却仿佛入定了般,对周边的事失去了一切兴趣。
连她说话都不再理会。坐在窗边一日日的消瘦、苍白、淡薄,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让她整个生命都因此而执拗的维持这样一个姿势。
依斐还没回来。
淑清看着窗外飘洒的雪花,纷纷扬扬,忽而飘远,忽而落近,终将整个世界漆成了苍白。山下的亲人们一一来过山庄,后来是惹事生非的人来了,她一开始也是不理。
她吃的下饭,喝的下汤,连就寝时间都从不推迟,丫鬟们推着她去床边,她便自己扶着床沿挪上去,乖乖躺下,合上眼睑。只是瘦,越来越瘦。郎中给她把脉,虚弱一如往年,并无不同。补药安胎药也是照着往年的方子一剂一剂的开,一碗一碗的熬,淑清也在监督下一口一口的喝,喝完将碗交过去,又重新凝视着窗外,丝毫不动。最近一次沐浴,淑清泡在浴桶里也曾打量自己,突出的肋骨自己摸上去都觉硌手,那些汤汤水水,补药参汤,都经了她的咽喉,却从她胸腔的缺口处,悄悄溜走了。依斐还没回来。
天随子后来也问过依斐,何以走的时候,原因都不细说?
依斐开始不愿答。
直至有次喝酒,便自顾自说了出来。
既然淑清那时候帮着自己渡劫——送些小东西,帮些小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也是凡人界的礼节。后来两人又有了春风一渡,合体之欢,依斐行事上总是顾着些她的。
如今那人眼睛好了,双脚能行,又即将入宫,过往自该抹消了,那红尘俗世的生活,才是慕容淑清该过的日子。
一个官家小姐应该走的路。与自己这段孽缘,合该消解。
他也不必因为这人与自己有过亲热,再依允她什么,如此离开,就可以彻底不相往来了。
与慕容淑清不相往来,起初依斐没有丝毫惋惜或不舍。
在第一回救了慕容淑清的时候,这就是他的打算。
却没想到慕容淑清起了别样心思,要与他厮缠。
要引他知情欲,要让他入红尘。
要向死而生。
凡人终归贪欲太重,却不知道妖的一生太长,修仙后更是漫长,漫长的生命里,依斐已经看了太多悲欢离合,早已对红尘之事无动于衷。
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眼旁观的姿势,没有丝毫想要参与的念头。但慕容淑清提出要建立这段关系,该提醒的他已经提醒过——人妖殊途。有言在先,慕容淑清仍然锲而不舍,那就接受了无妨。
反正他是修炼千年的妖,有足够的耐性和时间,在建立了“以身相许”的肉欲关系后,他只需静等慕容淑清自己不耐烦的解除这段关系就可以。
依斐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心如磐石,从未动摇。而后并没有等多久,事实上若仔细推敲,那几次春风一度过后,慕容淑清就下了山,本以为是打算决裂了,却不料,早已决定一世相随。
如不是天随子插一杠,他也不会一不小心受了慕容淑清的恩惠,虽然是他从来没说,那降妖剑对他毫无用处,却到底是淑清抢占先机把事情做出来了。这恩他只能受。友好的关系,也就维持了下去。只是从头至尾,他都立在局外,冷眼旁观。
偏偏她,就是不肯放手,自己冷也冷不得了。却犯了最大的错。这些日子两人虽相隔不远,却谁也没提出来要见上一面,近几日干脆连话也不说了。这关系,也到了彻底抹消的时候了。
漫长一生,何以能受,于是彻底狠心绝念,要走了。
下山去降魔,依斐答应了就立即起程,并没有想到还要嘱咐那个人等他,确实没想过。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慕容淑清不再是山中那个孤零零等他作伴的人,而是前程在畔,即将为后,家人团聚,俗世生活安逸美好。又主动断了联系,这样最好不过。依斐就这样走了。
却不知,自己的心已经不允许了。慕容淑清在山中一日一日的消瘦,每一天醒来,都比前一天更憔悴些。望着簌簌飘落的雪花,执拗的等下去。只是眼底火光,越来越微弱。这世间无一件事,比等待更难熬。更磋磨人心。快要两个月了,依斐还没回来。
风雪中脚步声跌跌撞撞的传来,踩踏着雪水噼啪作响,一道灰衣身影劈头撞开小院木门,冲了进来,刚冲进门槛,一抬头便看见了对面敞开的窗中那张苍白的脸,被厚重的狐裘衬着,像是要被那些毛皮裹进去一样瘦小。眼神飘在不知名的地方,对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丝毫反应。
“小姐!”冲进来的仆人声音都在发颤,一路奔跑让他眼角被雪花眯的通红,只听他急喘着,抹着脸上雪水一字一句道:“出事了!”慕容淑清飘远的神情似乎被扯了一下,眨了眨眼,转了视线,仍是一动不动的窝在大氅里,却看着他。“求您回去……”仆人咽了咽口水,“有人来烧铺子,烧祠堂,少爷和他们打了起来,若是见不到你的人,怕是…。”淑清沉寂如死水的眸子跳了一下,终于彻底回过神来。或许最好的人生体验就在此刻了,丫鬟们发觉自己主子的脸上终于有了神采,尽管这神采是震惊、悲恸、和痛苦。却让抒情看起来不再像个活死人。
淑清静默片刻,动了动手指,做了个手势。
那手势说:回家!短暂的悲痛过后,淑清在摇晃的车中渐渐冷静下来。
一直以来不详的预感终于成为现实,这两个月,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等这不祥预感实现的一天,临到头了,反而有尘埃落定的松弛感。这个现实却不是依斐出事。而是她所谓不节的名声。南阳侯府中火光满天。
之后的事情,天随子知道她多么痛苦地去面对所有的指责。
不知是谁说起的,总之,逼死她便是目的。雪下的那么大,铺天盖地的惨白,掩了所有绝望。
天随子算着时日。
依斐还没回来。
可是她的师父已经来了。
师父说:他是妖。这灵药必是要喝下去,除孽障,灭心火。
淑清死都不愿喝。
她只能出去找依斐了。
若然不找,却只能看着那个纸片一般的人,日日在屋中消瘦下去。
那时节,湛云支开明岱道人,独留她一人清静。
明岱说,必然要让依斐伏诛,淑清只是笑,他怎么会伏诛。
这世间伏诛的,只有自己。
淑清翻开黄历,用蘸了朱砂的红笔在那黄历的日期上勾出圈来。凝视许久,而后抬起瘦若枯柴的手,解了身上狐裘大氅,伸手探向腕间,将腕见的镯子托起,指腹在珠圆玉润上摩挲着,带着眷恋和不舍。
而后开始扯动。握着那镯子将它从手腕扯起,扯平,撕锯着,让那指粗的笔直,勒进肉里,勒进血管里,勒进骨头里。
淑清一声不吭,只施了全身力气,将那镯子一点一点的扯动,将手腕间上这根东西抻成一根毙命的索。
罢了,依斐,你我这一生,气数已尽,气数已尽。
血液从创口出开始外溢,将施了术法后刀剑斩不断的镯子染成了红色,鲜血顺着镯子流淌,逐渐浸上淑清的手,顺着纹路蔓延,顺着指缝滴落,最后粘腻湿滑的包裹了整只手。满屋血腥里又出现了另一股血腥味。
淑清睁开眼,透过窗棂钻进来的光线,视线凝滞在对面一身血污的男人身上。
“他来了。”
湛云道。
“他可是妖。”
天随子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依斐。”
手中力气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淑清耗尽全身力气,冲过去为他挡去那一剑,嘴唇微动----
“你来抱抱我。”
却只有她自己听得到了。布满新鲜血液的手指就在依斐眼前那么自然的举起来,停在半空中,血滴不时坠地,指缝微张,指节蜷曲,一个绝望又血腥的姿势。
斯人已逝,空余寒风。
天随子闭上眼,不愿再回忆下去。拂尘已经静了下来。
正待进门,只见一名面带幂篱的女子坐在门口,伸手递上名帖:“道长可是尊号天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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