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每个人都会承受寂寞长夜
玄贞只是发呆，想起依斐覆在她身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嘴唇在那片肌肤上制造着痕印，一个又一个，连缀不绝，深深浅浅。但是这样的吻痕，很快就会褪去的。就像欢好，无论过程多么缠绵或激烈，最后随着体液泻出一切都会戛然而止，如水流滑过身体，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热起的温度会消退，留下的吻痕会失踪，陪伴的人会死去。
依斐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得住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吭声的玄贞终于在他的一个疏忽间翻身而起，将背上趴着的男人掀翻在一侧。
这个夜里玄贞的眼睛像一只悲愤欲绝的兽，蕴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绝望。
所以当她的巴掌抽过来时，依斐盯着那样的眼睛，竟忘了躲。
是最后的时刻。
玄贞摸了摸镯子。
真的，就这样吧。
三个月过得很快。
玄贞翻开黄历，勾了个圈。
一切仿佛是水过无痕。
三个月，她按部就班，该如何就如何，明宪身体越来越差，她主持政事的时间就越来越多。
而柳真，似乎终于能够被利用起来。
吏部选拔调用的官员，也很合自己心意。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
玄贞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漆黑的样子，很像某人的眸子。
两年之后，明宪驾崩。
玄贞当之无愧，成为太后，搬去新宫。
一旁的柳真搀扶着她，沉稳大度的她被认为是宫中宰相，风光无两。
玄贞看了看新的宫殿，没有任何表情。
柳真在她耳边低语，“一向对您不满的张大人已经服毒自尽了，太子，不，新帝似乎，很不高兴。”
玄贞语气平淡：“他还能有什么不高兴，若是不太听话，废了便是。”
柳真点点头：“是。”
权力斗争中存活下来的柳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一个小小侍卫而奋发努力的女官。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柳真将袖口中准备多时的礼物拿出来：“太后娘娘，这是这是古广的一份心意，托卑职带来。”
玄贞看了一眼，点点头：“他记得我生辰？连我儿子，都不记得。”
柳真愣了一下，皇帝不是已经设好了宴席？
玄贞看着腕间的镯子。
胡弗。
柳真当作什么都没听到，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玄贞知道她不该听的就不会听，听了也会“忘记”。
每日的平安脉，太医古广走了进来，在帘子外候着。
玄贞和他并肩走在外面。
“明宪死的那么快，多亏你的功劳。”
古广低首，“皇后谬赞，微臣只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玄贞不怒而威的气势这几年越发彰显，只是轻轻一笑，古广便不敢多做声。
因为他从未猜透她。
“明宪可能永远不知道，他以为忠心耿耿的人，会背叛他。”
古广笑了笑，“良禽择木而栖。”
走之前，玄贞看着他的背影，柳真当年若不是策反了他，也不会选择让柳真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玄贞不问原因，只求结果，如今威胁自己的势力已除。
但，玄贞想了想自己的追求，还未到那一步。
太后。
玄贞看着金色牌匾。
文德元归隐田园，文德昭死于战场，明宛难产而死。
玄贞想起过去两年种种，个人都有自己的定数，还能如何？
只是明宛，她死前依旧不知，文德昭已经战死罢了。
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金灿灿的阳光铺满整个皇宫，玄贞自宫中拔出自己的剑，龙渊。
微笑。
那时候，西北战事爆发，文德昭带兵前行，在路途遇刺。
后来称战死沙场，留了颜面。
玄贞看着剑，终究这颜面，还是要凭自己赚回来。
如今算是，真的孤家寡人了。
玄贞听着剑出鞘的低吟声，感觉到无尽的苍凉。
柳真曼步前来，依旧是问是否宣膳。
玄贞停住剑，转首问她：“你可有喜欢的人？”
柳真脑海中一想到的就是，胡弗。
只是多年打听过他的下落未果，被贬出出宫后，杳无音讯。
玄贞一身的绣金凤凰刺眼夺目，“我知道，你在找他。”
柳真知道玄贞的性格，与其扭扭捏捏避而不谈，不如直接说尽了，“是，卑职见到胡弗大人的第一面起，就的确喜欢他，可惜，他似乎对于卑职，并无意思。”
玄贞放下剑，“这也是你忠心不二的原因吧。”
柳真恭敬道：“太后英明。”
玄贞问：“若是，我告诉你，他不是人，是妖，你还敢喜欢么？”
柳真屏住呼吸，惊诧不已，看玄贞的样子又不像说笑，愣了愣，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卑职不信鬼神妖怪之说。可是太后金口玉言，又并非欺瞒卑职。”
玄贞看着她，“所以呢。”
柳真被这一击，堵的咽住，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我不讨厌他。”
玄贞叹了口气，不讨厌他。她垂下眼，望着窗下铺洒的阳光，灿烂至刺眼的地步，继续说道：“你知道这些年风言风语未绝，至今还有我不贞于皇帝的传言，你信么？”
柳真气度依然超绝：“卑职不敢揣测太后的举动，但卑职对于自己的态度是，若有情，便从心所欲，若没有，又何惧人言？”
玄贞看了一眼她，两年的时光，柳真已经能与自己对答如流，口齿伶俐，恰到好处。
玄贞说：“宣膳吧。”
“若是你想找他，你就交了官袍，潜心去吧。”
柳真看着玄贞的面容，满怀感激，于是立刻跪拜在地：“谢谢太后成全。”
“若是，寻到了，你想要赐婚，便赐婚，若是他真的无意，你回来，宫中依然有你的位置。”
柳真眼眶开始泛红。
“怎了？”
柳真忙不迭擦了擦眼泪，“卑职只是觉得，何德何能。”
玄贞叹了口气，或许年纪一大，对人宽容些了吧。若是以前，自然赶尽杀绝的，“你只是幸运罢了，去吧。只是你要知道，人妖殊途。”
人与妖，一开始便不该见，也就不相恋。否则怎么走，都是一场殊途。
“卑职却又知道一句话，叫做殊途同归。”柳真说。
愣了一下的，是玄贞。
玄贞挥了挥手，“去吧。”
柳真起身，毫不犹豫地去了。
走到半途，玄贞又叫住她，问：“我想知道，若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怎么勉强也没有用，你心里是何感想？”
柳真回头，想了半刻，依旧是从容不迫地回答：“曾经我也问过夏女官这个问题，她说，这本是世间最平常不过的问题。世间遇到求不得的事情多了去，若是遇见了，便也要有一种能把骄阳似火的热忱，转变为满天星辰的凝望，划过生命的每一个日夜的气魄。”
玄贞露出微笑，“耽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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