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永结无情缘,相期邈云汉
这个晚上,胡弗在门外已经睡着,是被一道巴掌声惊醒的。
这么多年,胡弗第一次憎恶起自己敏锐的听力,他听见了那道巴掌,脆生生的穿过墙壁,穿过院落,穿过木板,传进了他的耳朵。
然后是玄贞那句:你让我恶心了。
胡弗无法形容自己心情。更无法想象,依斐听到这句,是怎样的心情。
这就是妖。一旦涉足情爱,就失去了高高在上的资格,在红尘里辗转,寻找自己的爱人,结果往往是凄惨的。人的一生不过数十年,妖却要活那么久,久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胡弗不想当妖了。
如果能寻一个相守相爱的人,就恬静过完一生,而后陪她一起死去。下辈子的事,不再操心。也不再去寻。
一切就像玄贞曾说过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无法挽回。就算去找,找到的也是假象。
镜花水月一般,触手成空。
胡弗知道,那种空荡荡的滋味并不好受。这些日子,不断的有声音从里面传过来,不断的争执,不断的厮打,胡弗捂住耳朵,将自己埋进深深的衣袖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心中梦想的断裂——温柔的母亲,寡语却深情的父亲,美好的一家人。
最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胡弗坐起身,知道依斐走了。也知道,这一回,依斐是真正伤心了。
这么久,这么长时间,以为还能寻回的那人,那样的轻怜蜜爱,最后,一切希翼都被摧毁在一句“恶心”里。
胡弗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绞痛起来。第二日清晨,玄贞收拾好自己,准备练剑,许久未练,当初杀摄政王的那股劲差不多都要散了。况且,明宪要杀她,她知道是迟早的事情。
打开屋门。房门刚被打开,本该洒进来的光线却被一道身影遮挡了,那微蓝的明光,便传不进来,落不到他身上,印不进他的眼里。他依然站在黑暗中。
门外站着的是胡弗。
玄贞回身取书册,绕开他走到院中站了片刻,似乎是要练剑,最后却坐在那架竹椅上,闭上了眼。胡弗在门口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大步走了过去,站在玄贞身前,高大的身影又一次将玄贞罩进黑暗里,不容逃脱。
玄贞说:“让开。”
胡弗一动不动。
他的坚持,令玄贞连观看清晨的第一道阳光,都变成了奢侈。
胡弗说:“你怎么能那么对他?!”
玄贞垂下眼,淡淡道:“你在指责我吗?”
胡弗道:“你太狠了!为什么不能替他想一想,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找你这么多年,就该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他的指责是激烈的,愤懑的,甚至失去理智的。
玄贞却一直耐心听着,甚至接下来更过分的言辞,玄贞也没有辩驳。她就静静坐在竹椅上,以罕见的耐心听着另一个人,指责自己对妖怪的冷血薄情。
她的冷漠,让胡弗感到伤心,甚至悲愤。
胡弗指着他,气极怒道:“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我娘!”
话刚落地,一直沉默的玄贞有了动作,她猛地掀掉了手中书册,一把扔在他身上。而后拔出所带的剑,刺过去。
胡弗登时躲开,刚刚躲掉,迎面又刺来第二剑,伴随着呼啸的尾音,是极大的杀气。
胡弗躲了三剑,第四剑刺向心窝时,胡弗也拔出佩剑来,迎面相向。
刀戈声骤起,响起在大殿前的庭院里,角落里的木桶被劈成两半,前夜挑水的水缸裂了豁口,哗哗的往外倾泻水流。
他们曾经都以为会彼此善待,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对立的位置,用兵器刺向对方的心窝。
但是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临了,并且他们接受的很快,没有迟疑。连门窗都有了剑痕,烂成碎木,满目疮痍。
他们彼此的剑锋,抵住了对方的咽喉。直到这时,打斗才停歇下来。
天色已经大亮了,玄贞举着剑,认真而仔细的端详一剑距离的那张年青且生气蓬勃的脸。那张脸上充斥着愤怒与杀机。
玄贞忽而笑了,挽起唇角,一道讽刺的弧度,淡淡道:“若我是慕容淑清,你会用剑对着我吗?”
胡弗一直沉稳有力握着剑柄的手,就在这句话里颤了一下。锋利的剑刃,在玄贞咽喉处留下了一道细小的口,没多久,便流出一丝红色的血来。那道血丝不可谓不触目惊心,胡弗猛地抛开长剑,喊了一声:“娘。”
玄贞始终保持的平静,就在这一声呼唤里,化成齑粉。她一把抓住胡弗衣襟,将他抵到了墙上,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愤怒的问:“我是谁?!”
胡弗不答,玄贞的剑锋便压紧一分,同样的血痕,出现在胡弗的咽喉上。胡弗道:“是玄贞。”
玄贞冷笑一声,继续问:“你爹是谁?”
胡弗迟疑了一下,脖子上的压力又加重一分,胡弗道:“是慕容淑清。”
——是慕容淑清。玄贞握着剑柄,朝他刺去。胡弗心中一凛,却闭上了眼。
长剑刺入他脸侧的黄色宫墙墙里,玄贞的眼睛是红色的,一句一句道:“你们说寻了我一百多年,要依恋,要依赖,玄贞认了这笔账,给你们所有能给的。”
“我冷血?”玄贞笑了一声,声音倏然冷寂下来:“你可以去找一个陌不相识的女人去干你,当着你妻子的面去试。”
“你会知道什么叫噩梦,什么是生不如死。而我却必须压抑住所有的恶心,告诉自己这是找了我一百多年的情人,他再不好我也不能杀他,否则玄贞就是畜生!”
“玄贞待你们还不够好吗?”
她说,几乎是喊,有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因为你们的依恋,玄贞将多年付出的事业舍到一边。因为你们这一百多年的辛苦,玄贞就必须接受前世所遗留的养子和情人,与你们日夜相对,还要好生相待。”
“你们对着玄贞予取予求,却不断要求慕容淑清重生!”
“玄贞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一副慕容淑清的皮囊,任你们为所欲为,还要始终怀有感恩,感谢你们一百多年的苦苦寻觅是不是?!”
“凭什么?”玄贞说:“凭什么我要对你们好?明知道你们想要的那个人是慕容淑清,我却还要替他照顾你们?”
“你来告诉我,凭什么?”
玄贞说,红着眼眶,面色肃杀。
“你遇到两个乞丐,给一个一两,给另一个二两银子,拿了一两的那个不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转过身骂你吝啬。这是人心。”
“墙壁倒了不去扶,反而骂邻居不帮忙。这是人心。
“生了儿子宴请四邻,邻居家生不出儿子的人吃着你家的饭,一边咒着你家儿子早死,这才是人心!”
“你们父子,无出其类!”胡弗在长久的愣怔中回了神,一时无话可辩,只哀哀唤了一声:“娘。”
玄贞盯着他,目光冰冷而锋利,在胡弗脸上若刀一般,切割开他的血肉,直逼灵魂,“你唤的是谁?慕容淑清还是玄贞?”
胡弗沉默了。
“回答我,慕容淑清还是玄贞。”神情冷酷的玄贞,威慑迫人,如压在他面前的冷峻山峦,压的他喘不过气来,胡弗望着他,许久,才缓缓道:“是慕容淑清。”
话说出口,胡弗闭上眼,低声道:“对不起。”玄贞放开了他。
扔了剑鞘缓缓走回竹椅坐下,重新阖上眼,玄贞说:“走吧。”胡弗弯身,拾起自己的佩剑,回房收拾了包袱,重新在她面前站了站,最后一句话都无有,静悄悄的走了。玄贞一动不动的坐在椅上,随着头顶阳光斜移,仿佛化作了一塑石像。
她知道他们会走,就像他们突兀出现一样,将她生活撕扯成碎布,再悄然退场。
可他们是妖,无上法力,本领高超,她自己不过是个渺小凡人,只能任其摆布。
不然,还能如何?
在他们心里,玄贞这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不存在的。
连这样,玄贞也不能有怨言,否则便是冷血无情。而玄贞,也累到不想再有埋怨。
就这样吧。玄贞说,胡弗失职,被逐出宫了。
依斐也就再没有来。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https://www.daovvx.cc/bqge49417/2763432.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