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兵退
两个时辰之后,帐外天色蒙蒙渐亮,雾气中略带着几分躁动。一夜惊魂过后,士卒们大都显得无精打采士气低落,匆匆拔除的营帐虽已被堆放在车马上,但众人顾不得繁琐的规章,一囫囵直接就给扔上了车马。而哄闹的军营中士卒们匆匆吃了点干粮,便在将官好不耐烦的催促下陆续启程。
车马道旁,鲁伯忠搀扶着刚刚醒来的赵紫川,陪着高达走在营中。高达此时心里头恐怕正憋着一肚子疑问,鲁伯忠同样也清楚高达现在所想。于是二人心照不宣,拿捏分寸之后,便开始了一问一答式的交谈,各自吐露了战时各自所想,各自所思。
此番朝廷大举攻打勇龙军,其实犯了兵家之大忌,严重低估了勇龙军的实力。高达也几次三番上书陈述攻打勇龙军利弊得失,但即便是这样,依旧难阻朝廷兴兵。所以高达早知道此战必定极为艰难,因此与去年五六月份的时候便开始着手摸底勇龙关情况。
经过数月摸底之后,有了清楚的实力了解,高达特意从江陵请调了火炮和突火枪(也就是火铳)支援,就是为了能速战速决。而且其还处心积虑的让李曾伯一道命令,让那均州同时举兵,两地东西同时伐勇龙关。到时,不仅令勇龙军疲于两头应付,更能减轻东面进攻的阻力。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怎知道这均知州为争得夺头功,竟然阴奉阳为按兵不动,导致高达大举用兵勇龙关的时候,勇龙军一夜击溃了自大的均州军,从而得以从西寨调得数千兵马应付东寨,这才逼得高达那日狼狈的暂时罢兵整顿,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赵紫川的功劳。
为了此次的征讨,朝廷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假意从江陵增兵襄阳,还迁民至襄阳故作重兵镇守的架势。就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一道消息的出现是最终让京湖制置使李曾伯打定举兵的转折点。
就在急于寻找战机而不得之际,散布于樊城四周的斥候有一日突然截获了一条消息。消息是从京兆府发出的,主要内容是说“近日粮草不济,恐三五月之内难以凑齐,故让与樊城对峙的蒙军暂且按兵不动,待到秋收之后再行用大兵”于是众人拿定注意拍板就趁着这机会一举速战拿下勇龙关。为此高达还特意选人潜入京兆路(今陕西南部与湖西北接壤地方)、南京路(今河南南部)等地核查实情。
就这样兴兵十万伐勇龙关就这样炮制出来了,不过从现在来看,当初这条消息完全是个局子,就是等着高达、李曾伯往里钻的,可恨的是当初还全都蒙在鼓里浑然不觉。
至于均州兵败之事,高达显然尚未提前知晓,脸上之震惊可想而知。但作为一员驰骋沙场数十载的老将,那份稳重与镇定此刻显得是那么泰然自若。匆匆掩饰去脸上的惊愕,收敛胸中的震怒,不动声色的便悄然避开了方才失态的尴尬,继续“经营”着双方之间刚刚建立起的不易信任。
李曾伯早与半年前知会与均州知州,命其征募乡勇整军备战,只是全都被都被当成了耳旁风,左边进右边出。高达当时也暗怀鬼胎,均州七八年没怎么伤筋动骨了,怕是“肥的流油”到时候打下了勇龙关,你那三万人马,老子抽他个两万,自己作为京湖都统你敢说什么,你也不敢。不过高达恐怕做梦都不会知道,这均州账面上积粮如山富裕的很,实则却常年亏空,根本就养不起这么多兵。可军令难违啊,于是这知州就出了个损招,既然养不起六个月,那就临到要打仗了在匆匆募集,到时候按兵不动就是了。可结果呢,一败涂地,差点连命都丢了。
说话之际,高平已经督促着前军陆续经过中军,在禀报诸项事宜之后,前军扔下辎重劈开中军,独自向着襄阳方向火速进发。
浩浩荡荡的人马在匆忙中隆隆开拔,此番失利多少让高达有些挫败感。多少年了,大小战事数百余仗,勇龙关这一役算是其有生以来第一次吃了这么大亏,代价远超过了当初收复襄阳时的损失。
“勇龙军骁勇善战,难怪蒙军数次来战皆未得逞,是本帅低估了贵军实力啊!”话说至此高达无奈感慨道。
勇龙军较之前的估计,作战能力远超出自己预料,原本只需数日就能拿下的勇龙关,却在最后硬生生将自己被逼成了休战,一想到这里高达是悔不当初。
“将军如今退兵,此番失利向朝廷该做如何解释?”鲁伯忠试探性问道。
“自然如实上奏。”高达小心谨慎观其颜色之后答道。
“那岂不是害了自己!”
听高达这番坦诚言语,虽然初次打交道,但鲁伯忠念其为人刚正心里头顿生同情之念,于是心中短暂酝酿了片刻,开口说道:
“依在下只见,均州兵败之后按规制其本应该立即报于将军,从均州至襄阳陆路虽断,可水路依旧畅通,最晚三日之内便可经襄阳送递此处,可现在已过五六日仍旧未见军报,由此可见那知州居心叵测。”
“哦,何以见得?”顿感脊背一凉,高达旋即追问道。
“那均知州前番按兵不动在先,现在又瞒报军情在后,其知道兵败罪责难逃,故而想将此罪责皆嫁祸于将军,恐现在那均知州的弹劾奏本已然上了路。”
“嘶……”被鲁伯忠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感觉有点那个意思,这脊梁骨顿时间便觉一阵隐隐寒意袭来。
“那依阁下所言,本将军该如何处置此事?”
“将军若现在休书一封选快骑一匹,走捷径先于其将军报送至枢密院,详述此战经过。并附言说,得知蒙军夜袭柜门关之后仓促撤兵之下不慎被我军所伏,折兵两千余加上攻城时损兵五六千人马,一前一后加起来便差不多就是此次阵亡人数。而后再将均州按兵不动写入其中,把此战失利的罪名全数推给均州,如此一来将军则可免于承担大部分失利罪责。同时休书与李制置使,详述经过缘由,让其上书从中周旋,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听鲁伯忠一言,高达沉默良久未语。
自己生平素来为人正直,还从未在战事上做过任何的欺瞒。但眼下若不这么做,将不仅仅是罢官的问题,甚至弄不好性命难保。身为主帅,均州兵败再加上自己失利,前后阵亡超过一万五千人,按律这属于重大战败,革职查办算是轻的,有甚者全家查抄的都有,左右思量许久,高达攥了攥拳头说道:
“为今之计恐怕也只能如此行事方能保全性命矣……”
均州在行政级别上只是州县而已,襄阳则不然。作为军事重镇,襄阳作为“府”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奏报都是专员走最快的驿站用最好的马,可谓轻车熟路,所以即便晚上一两天,自己的奏本依旧能比均州先到两三天,这一点高达心底还是有把握的。
【快马加急:有关八百里、六百里加急在当时的南宋是没有这么快的加急快马传递消息的。由于失去了北方“良马”产地,因此南宋的快马加急连北宋的五百里加急的效率都达不到,最快的也只有三百五十里的加急。(请记住这是南宋当时最快的快马加急,小作通过查证确实很惊讶,当时南宋的确没有超过四百里的加急)。至于京城临安的四百里加急,也只有形势万分危急的情况下,才能使用南方出产的“快马”,走专用的军用驿道才能到达四百里一天的效率。由此可见南宋的邮驿的效率比北宋和历代王朝而言是最差劲的。
所以,高达这个时候能用的加急快马至多三百五十里,走专用的前线驿道递送。至于均州,由于不是军防重镇,因此只能用二百里的加急快马,如果水陆并用可能还快点。虽然比明朝“海马龙驹”八百里飞报差得多,但至少还是比人走得快。】
“将军既然想通,想必这奏本之上的文章将军应该知道如何去写,在下也就不在多言。”坦然说道,鲁伯忠扶了一把此时仍旧站立艰难的赵紫川。
作为对手高达佩服赵、鲁二人的勇气和智谋,甚至同情勇龙军的遭遇,于是其万分感激的再次肃拜言道:
“高达谢过二位高抬贵手放我军归去,此恩高达将来必当重报!”
“将军客气。我与大哥当年在此起事也是情非得已,只怪当年自己年轻气盛,朝堂之事处置失妥这才招致今日之灾。在下别无他意,只是朝中奸佞众多不愿将军重蹈覆辙,故而略施援手。”
望着眼前一队队经过的士卒,愈渐稀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密林中,行将分别之际,高达愁眉上却又多了几道深刻的凹痕。此役对其而言自始至终出现了太多意料之外,一个出其不意的开始,而收尾更是意想不到结束,心中思量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在下仍有两件事不甚明了,不知阁下能否一解心中疑惑?”
“将军尽管说来,伯忠自当如实相告。”
“那好。你二人乘夜色潜入我军中,这并非难事。但若是要由关内上得这北山,恐怕并非一件易事吧,更何况如阁下所说所说倾巢而出,莫非是从天上飞上去的不成?其二,你等是如何知晓我欲毒攻城关,此时知之者甚少,难不成阁下果如传言中所说能掐会算?”
耿耿于怀这么久,高达对毒烟计泄露一事以及出现在北山上的勇龙军仍旧百思不得其解,故决心打破沙锅问到底,追问究竟。
“呵呵,说来也是一桩巧合之事,但全非在下之谋,此事将军不如直接问赵兄弟,其比在下更加清楚此间细节。”
“哦,赵壮士!”惊奇瞧到“半身不遂”的赵紫川,高达眼前豁然一亮。
这个年纪略显老熟的青壮,近观不仅相貌不凡,和洽起来完全没有了沙场上的那股慑人杀气,转而代之的平易近人倒是令自己打心眼里顿生几分敬畏。
听到两人谈话,此刻勉强支着唐刀站立的赵紫川却淡淡笑言道:
“将军京湖为将多年,在下若所猜不错,将军之前应该有所察觉,只是恰逢天时这才致使疏忽大意,否则今日我二人哪还能站在此处与将军侃侃而谈。”
说着,赵紫川便将手向北一直,细细道出了渡江夜袭与审问宋将的全盘计划,不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一清二楚,就连当时高达担心的几件事也都一一晒了出来。
“将军此来速战,粮草定然所带无多,那晚将军提出休战一事,在下便觉得蹊跷。凭宋军之力,倘若死战到底我军必败无疑,因此事后细想之下立觉其中有诈,于是便从俘将口中套出内情,这才最终打定主意渡江一战!”
“原来如此,不想壮士心思这般缜密。诚如壮士所言,我军确实只带了二十日粮草,时至今日已耗去三成”倒吸两口寒气,高达惭愧说道。
由于粮草体积大,七万人的口粮如果大规模调运的话,动静实在太大极容易被蒙古的间谍所侦获。况且计划就是打算速战速决,辎重自然越少越好,所以就只携带了二十天的口粮。而起初是只打算带十五天的口粮,考虑到勇龙关自足能力太差百姓过得艰苦,均州赈灾粮尚未起运,为了稳定战后局面故而又多带了五天口粮到时候好接济关内百姓。
战时计划是东西两面夹击,对付“乌合之众”四五日“应该”便可轻易拿下,再加之历年蒙古袭扰,城关早已破败不堪。所以按原计划今日这个点上,高达应该坐在东方平川的府邸,清点战果。
只是没想到横着插了道杠子,这勇龙军战力与二流的正规军无异,打起来颇费实力。三天的攻城,由于均州的惨百,最后导致蒙在鼓里的高达不得不硬着头皮强攻。才头三天就阵亡了超过六千人,如此高的伤亡是高达当初完全没预料到的。轻重火器、床弩、投石机几乎在动用了当时最强大的攻城利器的情况下,才三天,伤亡达到这个数字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所以万般无奈下最后不得不考虑动用“化学武器”从而一劳永逸的根除守军。
至于穿越沼泽渡江一事,此前高达早有耳闻。那勇龙关两侧的地势关内比起关外更加险峻,由城关外东面上山都极为困难,更不可能从由关内西侧登山。况且北滩都是沼泽,既无舟船可渡亦无陆路可通,所以压根就没想到赵紫川会沿江一连涉水三四十里绕道自己背后。而更可恨的是就连老天都在关键时刻睁只眼闭之眼,自己昨日明明已经察觉到汉江正在涨水,可偏偏没想到去要设防,说起来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却最终栽在了里面。现在一想到这里,那高达脸上的懊恼之色便愈发重了起来。
“壮士勇谋兼备,只可惜……”
话到嘴边高达顿感不妥,于是给又咽了回去,自己实在羞于用“贼匪”二字扣在赵紫川二人头上。眼见最后一波士卒行将离去,其匆匆话别道:
“壮士沙场之上英勇神武,倘若将来能为国征战定是员骁将。高达再次敬过二位,后会有期!”
说罢,高达再以肃拜敬二人,而赵、鲁亦用此礼还与高达。
(https://www.daovvx.cc/bqge49609/2701162.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