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杀鸡儆猴”

　　竹筒手榴弹的再次出现，打破了现场众人的顾虑，一种威力比霹雳火球略大的武器让洪、高、吴三人同时都在掂量着里面分量。吴宽是吃过苦头的人，当时他就是被这东西的气浪给炸昏过去而被俘虏的。俗话说大将出战，不死带伤，而他倒好，整个人就是完好的给人抬回去的。所以，他非常清楚这东西的厉害。威力和震天雷、霹雳红球差不多甚至更强，但杀伤力和效率是惊人的。

　　虽然自己接到的命令是督促勇龙军起兵驰援襄阳，但此一时彼一时，高大帅可能还不知道战局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所以继续坚持起兵襄阳未必是件好事。再说赵紫川不也给自己留了后路了嘛，高大帅也就是说督促勇龙军，并没说是不是乡兵、团练或者勇龙主力，反正只要是个人不就行了吗，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而高平和洪天锡此刻盯着桌面上的竹筒同时，心里都各自盘算着。首先高平很矛盾，他即畏惧又气愤。畏惧，是因为他没有身临其境的领教过竹筒手榴弹的威力，但却在望台之上远远看到了，这东西给攻城大军带来的阻力和威胁，因此他有时候畏惧这东西的出现，而且是用在敌人手中对付自己。

　　至于气愤，那是因为是这玩意儿怎么就被勇龙军给掌握了呢，而且赵紫川拆开结构之后让人匪夷所思。压根就没什么复杂的技术可言，就是火药、竹筒和铁珠丸，并没有像惊恐士卒所言被什么神仙妖魔附体之类的鬼话。可笑的是，自己军中的工匠怎么就没造出来。想当日自己攻打勇龙关的时候，如果有上几千颗的话，兴许现在自己早安坐站在此笑看赵紫川落魄的样子。

　　其实南宋工匠也曾用竹筒制造过爆炸物，像霹雳火球的内芯就是大腿粗的竹筒做的火药罐子。制约古人将竹筒开发为手榴弹的的根本原因是计量的掌握和装填过程的操作，这两者是有机结合的工艺过程。爆炸剂装填的严实程度和计量的大小，直接关系了爆炸一瞬间产生的压力。而赵紫川本就掌握爆破的原理，他非常清楚爆炸的原理，爆炸剂的严实度和密闭度直接关系到爆炸压产生的效果，所以恰到好处的出的安排了制作工艺。

　　但相较于古人而言，他们没有十分严谨的知识体系，当然也就达造不出，转而只能将竹筒由外部密闭，滚上很多粘合物开发出霹雳火球，从而增大爆破时的压力。道理和现代爆破一样，都是尽量密闭爆炸剂，仅仅只是实现的手段的不同而已。由于实现手段的不同，也就导致产品的大小不同效果各异。就像原子弹之初其实非常巨大，当量一两万吨威力的弹体重达一吨多，而随着技术的发展慢慢的可以做到当量几百万吨的弹体只有几百公斤，而这就是技术。

　　赵紫川把手榴弹当着大家面拆开，鲁伯忠和自己岳父面色不悦，他们担心保命的东西会被泄露，其实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就算把秘密揭开了，宋军工匠其实也学不去。因为使用的材料大家都是一样的，真正导致效果差异的在于装填工艺和科学知识。这两样东西都出自脑子，只要制造过程不被偷看，宋军几乎是不可能造出和自己威力相同的火器。就算仿制，也只能是山寨货，其效果相差甚远。

　　心中的算盘七上八下拨个不停，洪天锡这副老算经眼睛来回一直打着转。左右看看前后看看，心里头一直在掂量着赵紫川提出的作战预想。眼下宋国太需要一场胜利来遏制摇摇欲坠的赵宋江山，就淮、鄂、襄、川、贵五个战场而言，襄阳直接关系全局。眼下战事持续四月，已是进入酷暑的七月，按常理蒙古本部人马该回北方避暑，但当下蒙军仍旧大举增兵，显然有意待九月，秋高气爽消耗宋军主力之后，发动决战。

　　因此枢密院主张在未来两月内，乘着盛夏蒙军不耐酷暑、士气低落发动决战将蒙军逐出襄阳的战略指示是非常正确的。春夏是宋军主宰战场，一旦到了秋冬季节就是蒙军主宰战场，对于已经精疲力竭的高达、王登军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届时，论兵力、武力襄阳元气大伤，因此趁现在勇龙军主力完整之际发兵突袭，不可不失为一个机会。

　　激烈的辩论之后，厅内再次陷入沉寂。此时人众之间都相互传递着眼神，各自内心的思考渐渐的由心理活动转变为更加表面化的明面试探。大家都想知道对方所想，都想知道是否同有所思，甚至都想着对方率先站出来拍板定下大计。

　　当汗水沿着眉头缓缓滑向下颚，大颗大颗的汗珠又从下颚形成一道珠帘，滴滴答答跌落双脚之间。此时的赵紫川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全然已经成了一具雕塑。除了脑子还在运转，其他所有的零部件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运转。刹那时刻，似乎就连呼吸都微弱的仿佛消逝了一般。他深深的知道，作为一个将领，每做出一个选择都是艰难的，选择的背后是无数的生命和整个国家的命运，稍有差池都将毁于一旦。

　　自己是特种战作战出身，属于战术层面执行战略任务的尖刀，而即将开打的这一仗是战役级别规模的战斗，参战双方兵力和超过二十万，牵一发而动全身。八千人虽然执行的只是战术任务，但实质却是老虎口拔牙。在以前，任务失败可以全身而退，退回国内。但现在，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和外敌作战，成功失败直接关乎到国家的命运和老百姓的安危，这个压力如同千斤重担严严实实压在自己身上。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过去，大家都把目光再次移向那张已经老旧的羊皮地形图上，没人敢轻易开这个口，大家仍旧在等待，就连秉性焦躁的高平此刻也安奈着性子等待其他人的做出决定。虽然自己并不十分喜欢与赵紫川打交道，但赵紫川所演示的计策至少看上去很完美，而且洪天锡都认为好的计谋，自己没有多大理由反对。

　　自从自己从军以来，素来执行父亲授予的军令，还没有一次真正参与决策谋划一场战争。但今天不同以往，父亲不在，眼下也没人做主，正好是自己施展拳脚的机会。而退一步再说，该计谋是赵紫川提出的，最终的成败与否皆有其承担，于自己毫无瓜葛。因此，不如借机旁观勇龙军究竟有何用兵厉害之处，从而也好学得一二为自己所用。

　　想到这里，高平眼前豁然开朗，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欣喜，于是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俯下身体，将右手掌“嗖”的一下，重重按在地图纸上，下意识中嘴角微微露出了痴笑，感情这套作战方案就是他自己定下的一番。

　　“呃…少将军是允准了赵将军的计策？”目光明锐的洪天锡，不动神色凑上前道。

　　“什么？什么允准？”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高平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

　　“这个…老夫见少将军一手拍案，想必是认可了赵将军的计策。就是不知少将军可还有遗漏补缺？”

　　精明老道的洪天锡一改以往官场的那套强硬作风，语气忽然间变得随和，而且听话音中还带着恭维的意思，仿佛这计策就是高平你给这么定下来了，成了既成事实，只剩下你开口点头了的分了。

　　“洪大人，在下有吗？”左手指着自己，右手依旧摁着桌面，周围人众惊奇的看着，这个时候似乎还只有高平一人还蒙在鼓励。

　　“哎…少将军魄力颇有令尊当年快刀斩梁栋的气魄，待此役得胜，老夫定为少将军及诸位上凑请功！”

　　说着，洪天锡先是递了一个眼神给吴宽，那意思就是赶紧配合着点头赞同，这件事已经由高平拍板了与你和你没关系了。而后又赶紧朝着东方平川等人抛出了目光，意思也和给吴宽的讯息差不多，却惟独没通知赵紫川。因为这话是一语双关，赵紫川听了心里准得掂量掂量战败的后果，否则自己就得步梁栋的后尘。

　　梁栋当年是孟珙手下的一员大将，公元1242年的时候，孟珙在荆南地区筹划收复废城襄阳，而此时蒙军正大举进犯东川，东川战事吃紧，所以就调高达和梁栋率军保川。当时孟珙下的命令是寸土必守，言下之意就是不能丢一城一地。可梁栋倒好，到了开州之后发现没粮，于是一声招呼也没打就把军队给撤回了重庆府。梁栋不战而退，等于直接放弃开州，孟珙得知此事之后震怒万分。要知道，当时的开州可是重庆的门户，成都沦陷之后，四川的政治中心都在重庆。大量的兵械、箭镞、粮食堆得跟山似的，整个四川超过一半的的物资辎重都得由重庆转运。而且，当时四川主要的军器监都迁往了重庆府，放弃开州等于把重庆拱手送给蒙古，重演襄阳易手的悲剧。

　　于是，孟珙旋即命高达，将梁栋押赴庆州斩首示众，而当时高达还不是监斩，而是亲斩，也就是亲自操刀的意思。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眼下这状况，就有点当年的味道。高达下令，高平执行，而去送死的是赵紫川，不论成不成反正后果都得自己兜着。洪天锡不朝赵紫川抛眼神，其实就是没有必要。你赵紫川听了之后，心里一定不舒服，但是高平听了之后心里会平衡许多。

　　高平想想也是啊，当年父亲就是斩梁栋之后得以崭露头角的，时至今日轮到了自己，是不该也斩杀一员战将祭旗呢？于是乎这个时候，他转眼把目光投向了赵紫川。

　　赵紫川是个聪明人，虽然说二十四史自己没看过，可嘴巴和耳朵长着是干啥的，不就是去问去听的吗。有关高达的一切，他早就打听了一清二楚，高达痛斩梁栋之事，在当年可谓名震一时，有此高达得意走上了历史舞台，在史书中留下了小小的一笔。先到如今洪天锡把斩梁栋一事拿出来说事，显然是想给自己一个忠告“军法无情”否则你就是第二个梁栋，这不是杀鸡儆猴嘛。

　　接到高平的眼神，再看看装成若无其事的洪天锡，赵紫川此时心里万分复杂。当想到“高达斩梁栋”到这个层面的时候，他脸上还能高兴的起来吗，显然脸上是挂不住的。这仗还没打，就想好了算账的事，秋天还没到就准备好了刀斧手，世上有这么打仗的吗！看来文官做儒将确实是“阴险狠毒”，杀人都不用自己动手，隔山打牛还不用刀！一个词，厉害！不愧是官场的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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