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撤退 上
下午,渐止的小雨径直转为暴雨,倾盆如注。蒙军位于白马山的中军大帐之内此时气氛异常的沉闷压抑,汗臭夹杂着毛皮、牛羊的膻腥味充斥其中,让原本就已经闷热潮湿的空气,更加变得污浊不堪,再加上人数众多,这个时候就愈发显得让人心慌气短。
大帐之中,队列纵横七八,几个田字工整排开,一眼扫过去的人头中,有蒙古本部的大将,有汉军的统帅,也有契丹、女真、色目的将领。众人各个面色铁青沉默无语,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了桌案后的都元帅忽必烈以及桌上那封刘聪凌晨差人送来的紧急机要信函。
在忽必烈标志性的大脸盘子上,浓眉不展双唇紧闭,左手置于桌上掌心压着信函,而右手搁于胸前不断收紧着拳头。此时的忽必烈,心里正在掂量着刘聪的建议。眼看宋军即将钻入已经设下的圈套,忽然刘聪来了这么一份凭空推断毫无实据的“汛情”,多少让忽必烈有些气愤。
“诸位如何看待刘先生之言,不妨说来让本帅一听。”忽必烈言道,严肃的神色渐渐有了一丝笑意。
此时站在忽必烈左手边的是翻译赵璧,而右侧的则是副帅史权。二人一左一右俨然哼哈二将,一个当翻译一个做参谋,论排场差不多和他爷爷成吉思汗当年西征时候差不多了。这种模式也许和他将来成为皇帝后的派头差不多,左右丞相各占一二。
忽必烈本人虽然不会说汉语,但汉字能懂得大概,所以看一般的书信没有问题,但说话的时候还得要赵璧这个专业翻译现场同传。当然不是说蒙古人中没有会说汉语的人才,只是这赵璧能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的更贴切,讲话的用词也相较比蒙古“野鸡头”的“洋泾浜”强多了。所以时间一长也就用着习惯了。
自己一声令下,现场众将纷纷交目而视,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蒙将看看汉将,汉将在看看契丹女真,大伙儿瞅来瞅去中说纷纭,谁也拿不出一个理来,很快大帐之内便嗡嗡作响,一片议论。有主战继续在打的,也有附和刘聪建议,暂时先还兵鹿门山休整,等待汛期过去,秋天之际再行用兵。其中主战的一蒙古部将为最多,主退的以汉将和契丹等少数部落为主。
“宗王殿下,末将认为既然我军已经久据于此,宜当与宋军决战尽早取得襄阳樊城,以便为我大蒙古南下奠定基业。”一蒙将右手扣心握拳一礼,上前一步进前言道。
不过赵璧刚刚把蒙将的话翻译给众人之后,立马就有汉将和女真人站出来反对了。反对的理由很简单,汉将毕竟比蒙古部将熟悉汉将流域的水文环境,何时涨水何事落潮,心里都是有四五六。不能因为前几年一直干旱,就片面的认为荆襄平原就成了放马的牧场,能够任由蒙古铁骑纵横驰骋。一旦遇到连月的大雨,荆襄这一带的土地立马就会变成吃人的洼地,泥土都会变得稀烂稀烂,马匹这个时候作战等于身陷泥潭。所以汛期一到,骑兵在襄阳地段作战会变得相当的被动,甚至弄不好还会给宋军的步军倒打一耙。
至于女真和契丹部将反对,理由和汉将差不多,但也差得多。蒙古人之所以死命打襄阳,那是因为在前面卖命的主要是人口众多的汉人,所以蒙古人再三催战,其实心并不疼。但仗再怎么打,人死多了女真和契丹也吃不消啊。原本女真和契丹人口就少,后来又被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把燕京屠了个干净,现在攻打襄阳又是急先锋,所以女真部将和契丹部将也极力反对蒙将的建议。
盲目自大的蒙将和冷静客观的汉将就在这个时候争执了起来,主战主退的说法不一,各说各的理谁也不相让。
“都元帅,依末将之见,退与不退不在于一时得失,而在于长久之打算。”这个时候,一直站与忽必烈身侧的史权,微微俯下了腰凑近到忽必烈耳旁言道。
别看史权是汉人,其本是蒙将史天倪之子,从小和蒙古人一起长大,所以能说一口流利的蒙语。
“史将军何意但说无妨。”
众将争论不休之际,史权和赵璧以及忽必烈三个人已经埋头一齐,撇开喋喋不休的众人,私底下开起了秘密小会。
“依末将在京湖多年所见,刘先生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汉水之地原为泥沼沃野,常年多雨水,故而盛产鱼米瓜果,倘若是在太平盛世足抵一个江南的税赋。可近些年来,虽然久旱而无雨庄稼歉收,江河日下溪井干涸。但此皆为天失常理时运不济,故而苍天迁怒与人世间。当下一场大雨不期而至,急袭荆襄数日不见息止,加之不日又是八月十八,故而末将认为江河充盈溪井再满定当不难。
而今,鹿门山势高,襄阳势地,一旦洪泛极可能危急我大军后退道路。届时别说与高达交战,恐怕水势一涨,就连浮桥亦恐难保。因此末将以为,不如遵从刘先生之言,移师鹿门山,待八月十八,日月同归之日在寻战机也不迟。”史权谨慎建议到的同时,余光也在紧紧注视着忽必烈脸上的表情。虽然知道忽必烈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但自己并不知道是否刚才所言和其心意。
与此同时,赵璧也在不断进言。刘聪毕竟与自己的关系很好,知根知底,其完全能够领悟到信中的深意所在。而郭守敬精学水利强于数理,乃自己所不能及,再加上其恩师刘聪的作保,这里头的分量,赵璧自然领悟于心。于是其摆明利害关系说与忽必烈道:
“都元帅,汉水鹿门山、白马一带乃汉江下游,洪泛来袭只可避之不可力阻。水势倘若日积月累蓄于上游必为襄、樊二城之患。故而我军全可退守河东,占据鹿门高势之地筑堤,而后依从郭守敬之言蓄水于汉水上游,待到八月十八便可兵不血刃,直取襄、樊二城。”赵璧口舌飞速言过,详尽道出了退与不退的利弊关系。
不过忽必烈的心中似乎正在酝酿着一个更大的计划,仅仅拿下襄樊二城还不过瘾,只有彻底消灭了宋军在京湖的十万主力其才甘心,于是其淡定的言道:
“倘若我军依刘先生之言退守鹿门山,几时才能先拿下樊城。赵先生可要给知道,我军粮草已不足两月,倘若九月上旬不拿下樊城,我军极可能无粮可用。”反问赵璧,忽必烈顿时扫了一眼史权和赵璧的面颊。
起初接到刘聪的急信之后,忽必烈最初非常迟疑,因为他一直在担心粮草。现在已经是七月上旬,北方秋收比南方晚,收获至少要等到八月份才能开始收割,而要运抵前线至少要等到十月份才凑的够民夫和车马,因此刘聪提议暂时放弃辛苦占据的襄阳南地的时候,忽必烈是暴跳如雷。此前得到高达即将发起反攻消息之后,设计兵出荆山的是刘聪,现在大军突然要撤,也是刘聪。眼下鹰已经撒出去了,兔子刚刚见到一点毛,突然就要收手,那此前付出的伤亡、粮草等等一切的代价,不就都成了徒劳了吗,如此怎能不令性格本就急躁的忽必烈大为光火。但紧接着再往下看,这个时候忽必烈渐渐瞧出名堂了。
刘聪此前对自己早有断言在先,即便此番能够令高达中计,但仅仅只是重创不能歼灭。因为三山距离白马太近,而且与岘山脉络相连,高达断然不会放弃丘陵地貌,而选择下山进入平原和蒙古作战,避开蒙古骑兵是才是上上之选。
而京湖之地亘古以来多丘陵,兵将皆习以为战,故而丘陵对宋军而言如同脚下的坦途一般方便。所以,高达倘若发起反击,定然是先由岘山、虎头起兵来攻,凭着据山而下的地利优势两路夹击歼灭围困岘山脚下的蒙军,然后再沿着山丘脉络逼近白马。
在此期间虽然可以料敌预先,设伏与白马山一带,但高达为将素有“手段多端,进退有路”而著称。起兵之前,必有接应兵马伏于暗处以对不测。故而,高达出兵一旦遭到痛击,挫败之下其完全可以再次退回三山。
虽然蒙军可以乘势夺取虎头山兵锋直指襄阳,但大败之后的高达也会退入城中坚守不出。而如此一来,就如同乌龟缩进了壳里,你是怎样都奈何不了他。要是大军围城的话,那对当下的蒙军粮草而言是一个严峻的挑战。所以,刘聪当初早就提醒自己,如有可能,应该诱使高达主力脱离三山的防御营塞,在有利于自己的旷达地界,与其进行野战一决雌雄。
当刘聪落笔写到这里的的时候,总共给出了上、中、下三策供忽必烈选择。而作为一军统帅,又受过汉文化熏陶的忽必烈南征北讨十多年,其实早就厌倦了一天到晚的砍杀和暴力,所以但凡能用软实力解决的,他尽量使用软实力。遇到高达这个硬茬子实在是没辙,之前对付大理的招卖政策,现在用来对付高达,几乎一点用都没有,所以最终不得不靠用武力解决。
刘聪前年开始随忽必烈远征大理,一路上领教到其求战心切性情暴躁的性格。沿途狂扫千军穷追不舍,屡次遭到段兴智的伏击,以至于伤亡惨重。假如之初能够步步为营巩固后方,进攻的节奏能再慢一点,最后也不至于以惨胜收场。所以,正因为了解忽必烈的秉性,攻打襄阳之初,刘聪才针对性提出了上中下三策,供忽必烈自己选择,自己多说了反而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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