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撤退 下

　　而面对忽必烈反抛给自己这么一个棘手的问题，史权作为将帅，他心里这个时候正在打着算盘，努力计算着攻克樊城所需的时间、人力、物力等等，而赵璧则不同了。作为谋士和科学家，他的想法和史权是截然相反的。赵璧除了思考所用兵将这些人力、物力之外，他同时也在筹算“天时”以及城墙对洪水的耐受度这两个问题。只要天时帮忙，攻克樊城指日可待，于是史权和赵璧二人同时给出了两个答案：

　　“回都元帅，在下认为，全力攻城五日足可。”赵璧自信回到道。

　　赵璧话音这边还没落下，史权那边突然这么一听立马急了。他赶紧就给赵璧使眼色，要其把话收回去。这可是打仗，不是纸上谈兵，弄不还是要掉脑袋的。在自己看来，樊城城坚池深，守军虽少，但器械齐全，所以不强攻个十天二十天，不伤亡个万把人樊城是拿不下的。于是他小心翼翼开口说道：

　　“都元帅，末将认为至少需要二十五日，二十五日方才能拿下樊城。”虽然赵璧此前夸下海口，但史权说的依旧很果断，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在他看来只要有六七万人马，三面攻城，对于区区数千人的樊城而言一个月不论怎样都能拿下。

　　不过，这个时候忽必烈却笑了，而且还很自信。他摇着头，再次把刘聪的那封书信捻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轻轻在史权、赵璧二人面前晃了一晃，而后胸有成足言道：

　　“呵呵…二位看来顾虑有余而心力不足啊。刘先生信中所言，只需八月十六、十七、十八三日便可拿下樊城，本帅认为足可行。并且，本帅在拿下樊城之后，还要与宋军主力会战与城之下，并歼灭之！”言毕，忽必烈顿然右手击案，震耳的惊吓之声如同惊堂木一般，霎时镇住了在场不可开交的众多将领。

　　刘聪信中所言有理有据，前后的逻辑推断全在情理之中，没有丝毫的破绽和遗漏可言。数遍通读之下，忽必烈其实早就已经参透了其中的深意。刘聪信中明确指出，要在八月十六到八月十八这三天之内，对樊城施加全部的进攻压力。虽然并没有直接言明三天之内就能拿下樊城，但选择的时机很耐人寻味，这说明刘聪是完全有把握在这三天之内中的任意一天拿下樊城。

　　而郭守敬虽然追随自己时间不长，但其渊博的学识和谨慎的态度却很令自己颇为倾心。所以忽必烈有理由相信，即将来临的汛情非但会如期而至，而且极可能为自己带来极大的战机。

　　一拍惊堂，众将顿时愣愣的看着都元帅忽必烈。众人不知道此时都元帅的脸面上为何多了些许“怪异”的春风之色。现在可是夏天呐，即便不盔帽子，这汗都是哗哗的往下滴，怎么这个时候都元帅忽然把盔帽戴起来了？

　　“诸位议论许久可有结果？”忽必烈颇带意味的说道，眼睛来回扫了扫大帐之内诸将的脸色。

　　这个时候还没等赵璧翻译完，拥有母语优势的蒙将站出来回话了：

　　“回禀都元帅，末将等人愿从都元帅之意。”此将一开口，其身后的一撮蒙将随声附和道，各个头点的和磕头似得。

　　话说汉人是最能揣测上意的一类人群，仅仅凭着话里带的弦外之音，心里就能摸透个八九不离十。这个时候再加上史权和赵璧眼神和小动作不断，是个傻子也都知道，忽必烈八成是真动了撤兵的心思了，于是乎纷纷抢着上前进言道：

　　“都元帅，末将认为刘先生所言甚是，理当退兵暂避锋芒。”一将上前答道。

　　“卑将也同样认为。”又一将紧随言道。

　　此时一见有人带头，于是乎帐底下的那些个其他将领，为了不失立场被别人视为异类，也纷纷进言表示赞同。

　　虽然说再也没有发生诸如远征大理、吐蕃时，冒死向自己谏言的的良将，也少了许多“忠言”，但不论忽必烈怎么看待，他始终觉得自己帐下这般人众比起以往自己战死的那些部将而言差的太多了。尽管此次无人坚决站出来反对，但在忽必烈看来，这却未必是一件好事。任何时候都该存在两种或者几中声音，尤其是针对于战争的谋划，只有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才是一个正常现象，众将也只有在争论当中才能认识到各自的不足和缺点，只有如此才能有所长进。而眼下自己不过露了脸色，众人便学会了揣测天机，这绝非好现象，其中的缘由很耐人寻味啊。

　　自从大理一战开始，自己招揽的良将重臣，战死、负伤者颇多，亲信兵卒几乎丧失殆尽，甚至连自己最信任的两万兵将，大多也驻留在了大理和吐蕃。每每想到这里，忽必真烈悔不当初，早知如此今日这般田地，就该多听刘聪之言。用兵大理的时候，应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而不该顶风冒险突击狂飙。

　　去年忽必烈远征大理，其实犯了一个致命的战略错误，面对云南的错综复杂的地形，蒙军之前并没有做足心理上的准备。而忽必烈当时又求战心切，所以一路横扫之下，入大理如入无人之境。但刘聪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他知道大理民心团结朝政清廉，而且众多少数名族骁勇善战民风彪悍，不是一块容易啃的骨头。所以就刘聪就提醒忽必烈，不要妄想一封国书就能让大理投降，也不要妄想十万人马一字排开就能下破大理人的胆。而应该务实一些，看清形势，针对大理人心团建就应该以安抚招买为上策，笼络各民族的人心，使其不倒向段氏。而后再辅以攻城，用兵锋逼迫大理朝廷从外交上屈服。

　　但可惜，忽必烈太想有一番作为求功心切，此次南征正是他向蒙古内部众多贵族宗王证明自己的时候。所以，在最初的一个月，忽必烈完全把云南四川交界地带当成了大草原，骑兵长驱直入丝毫不顾及后勤补给的漫长，权当是是来放马南山的，至于刘聪的建议全然被抛到了脑后。于是乎这个时候，其帐下一大批的汉将谋士，尤其是以前西川境内的汉将，他们纷纷站出来谏言，希望忽必烈能够缓缓进兵速度，好让兵卒休整补充粮草辎重。

　　名义上大理是当时南宋的一个邦国，但由于仍旧是一个较为落后的农耕社会，而且还是由几十个少数名族构成的部落联盟，所以国家体系并不健全。而大理的段氏作用，其实远没有电视剧里那样风光，段氏在大理很多时候处理的都是各个少数名族之间的事务，角色虽然是一个国王，但其实和部落盟主差不多。所以长期以来，大理段氏的任务就是弥合民族矛盾，融合沟通各民族之间的琐事，三百多年世袭罔替，段氏的声誉渐渐被各个民族所接受，所认可，渐渐的少数名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少，人心日渐团结。

　　但是，一味的注重民生弥合民族分歧也是有诟病的。由于长期专注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建设，因此大量的财政物力都用于了社会开销，而国防和战备建设就长期被漠视。结果可想而知，蒙古短短数月便轻骑直入大理，北土沦丧门户顿开，尤其是遇上忽必烈和他的谋士们，大理几乎不堪一击。南宋这个时候自己还朝不保夕，更不可能出兵来救，于是当时的大理国王段兴智、丞相高详只能奋起反击，一度甚至自己赤膊上阵。

　　大理虽然还是一个部落国家，国防也落后，但不是没有优势。国防落后其实也意味着，道路桥梁情况比南宋差得多，而且越是部落化的国家民心是很团结的，对名利看得也相对淡薄。尤其在段氏经营之下的大理，几乎是铁板一块。于是乎，当蒙古大军真正深入云南腹地之后，终于遭到了痛击。

　　先是在会川遭到了高庆、高通兄弟俩的痛击，虽然被忽必烈大将也只烈杀败壮烈殉国，但第一次让蒙古大军尝到了大理人民的反抗意志。而此后的金沙之战、大渡河之战、龙首关之战大理人民又一次一血的身躯用微弱的力量，在敌我力量悬殊重大的情况下展开了输死搏斗，虽然皆以失败告终，但蒙古得到的也只是一片哀鸿和惨烈的胜利，最后是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局下，攻取了大理城。

　　直到这个时候即将攻取大理前夕，忽必烈终于才幡然醒悟，渐渐意识到刘聪之初的建议才是正确的。自己的亲信部将死的死伤的伤，十万大军最后只剩下了两万（还包括就地招降纳叛的大理军队）如此惨烈的胜利，虽得大理却是哀土又有何益处。

　　于是痛定思痛的忽必烈终于下了一道“止杀令”（止杀令确切的说是忽必烈的创举，成吉思汗虽然也颁布过，但效果并不好。），尤其是在进入大理城之后，更是安抚百姓开仓济民，继续任用原有大理官吏治理平复民情。就连段兴智被俘投降之后，也被委以重任继续治理大理境内政务，从而在短期内稳定了西南局面，为蒙古此后征战奠定了一个非常好的基础。

　　刘聪的劝谏和手下谋士、将领的苦心坚持，以及自己得到的惨痛教训，多少让忽必烈看清了身边谁是忠臣良将谁又是奸佞小人，尤其是当下襄樊之战。由于大理一战，自己损失了太多亲信将官和训练有素的士卒，所以此番攻打襄樊，全都是蒙哥所调配的人马和将领，除了刘聪、赵璧等自己的近臣幕僚之外，就连史权这种副帅都是蒙哥任命，自己完全没有了决断权利。在这如此近乎处于被动的情况下，自己一眼扫过去，更能看清帐下众人的心态。谁拥护自己，谁依然唯蒙哥命是从，这时候一目了然清清彻彻。

　　此时，空气沉闷极了，气氛也变得万分微妙，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正在在帐内迅速弥漫。忽必烈的用他那深邃而又明锐的眼睛，放射出如同猎鹰般犀利的的目光，一个一个的扫过众将的面孔。仿佛是被活活剥了皮一般，隔着肚皮的那颗“心”径直**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无情的拷问和挤压。

　　“如此也罢。既然无人异议，就速传本帅军令。从即刻起，大军有序后撤稳稳退兵！有擅离值守妖言惑众者，斩立决！”在一片极为压抑的气氛中，忽必烈缓缓快口打破了沉默，但同时他的目光半刻也没有离开众人。因为他知道从白马山撤兵，粮草、天时多为可控因素，唯独在诸多因素之中，只有来自蒙哥的压力无疑是最不可测的，不用多久汗庭就能收到自己退兵鹿门山的消息。届时蒙哥会有何种反应，自己还不得而知，但现在他只期望刘聪的建议，能够为自己带来一场胜利。

　　忽必烈思绪飞快口舌如簧，按部就班有序布置退兵事宜的同时，赵璧这个同声传译也在努力翻译着每一道军令，但同时，他也在留意观察着忽必烈脸上那细微的变化。作为刘聪的好友，忽必烈的近臣，他知道忽必烈这个人是很豁达的，脸上见人总喜欢保持三分微笑，但今朝的微笑之下却藏着杀机和无奈，这不免让人多了几许担忧。蒙古内部的权利争夺太激烈了，各个宗王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想要做一个有为的大王真是比登天还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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