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当牛犊遇上老姜

　　就在不久前，杀败了蒙军数次进攻的高平，自己以为重挫了蒙军锐气，于是紧随着便拉起人马，一口气杀下了山，冲入了山谷之中。但正所谓“姜还是老的辣呀！”

　　张柔是何许人也，孟珙吃亏还少吗，高达栽的跟头少吗，可牛犊子高平却不在乎这些，他偏偏不信这个邪。可人家毕竟是打了一辈子的仗老棍子，什么硬茬没碾过，难道能被你这黄口小儿给耍的团团转吗。早在昨晚火莺奇袭之际，张柔便乘着夜色，在东山脚下的河谷之中埋下了一支精干。只等天色一亮以逸待劳，引诱山上宋军下山，好在此一举歼灭。结果，高平这牛犊子果然就中了老将张柔设下的引蛇出洞之计，一头扎了进去。

　　好在命悬一线之际，马根窥探到谷中暗藏杀气，不等大队人马追敌至谷底，便果断掉头，这才保着高平和大部分人马逃回了半山腰，否则就真得被张柔一网打尽。而现在已经是士气大挫了的高平，这会儿又见张柔亲自阵前督战，这心里又开始擂起了战鼓，最后是在马根强拽硬拖之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劝回了山道上。

　　而此时见宋军一路狼狈逃窜，张柔也抓到了几分战机：

　　“命令全军，放箭击敌！”用马鞭子指着山上抱头鼠窜的宋军，张柔果断命令道。

　　“遵命，万户大人！”接过军令，蒙古军士旋即催马前去传令。

　　与在山上不同，现在正在半山腰的高平爬山正是欲死不能的时候。拼杀将近一昼夜，体力透支的厉害，不动脑子就冲下山。得，这下可好，爬山爬不动了吧，现在就像蜗牛一样，一步一步迈着着沉重的步子。这个腿酸呐，那个酸劲儿简直就像灌了铅放了醋一样，举步维艰迈不开腿。而且腰也疼的厉害，已经都直不起身板喽。不过这还不算完，张柔的追兵就顶在自己屁股后头，你要是不跑那就得等死，而且山底下还有四千多的蒙古精锐可汗卫队，各个拿着弓瞄准着山上就是一阵狂射。

　　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的弓骑兵都做步兵了，可蒙古人也不是傻子，攻山攻城的时候，都是骑着马站在目标的附近，需要多少人攻城拔寨就多少人下马，而不是全都弃马傻站在阵前傻等着。这样一来行动自如，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立马闪人，或者迎击从背后偷袭的敌军。二来，骑着马毕竟还是骑兵，保持着一定的机动优势，再次调动和部署总比步兵阵挪个位置方便。所以这个时候，张柔的骑兵是坐马上的。而他也不会傻到，攻山时一口气就派出五千人，那不是自找霉头吗。

　　战斗激烈焦灼着，巴掌大的白马山，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由此开始一战成名。而在这十平方公里的环形地界上，聚集了宋蒙双方超过十五万人马的主力在此厮杀，密集的人头几乎就如同天上的雨点子，细密而无计，随便一扫眼，不论是山上还是山下，到处都是兵山将海乱成一锅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仿佛是煮沸了的火锅，涮的是人肉，烫的是血水，生死伤痛五味杂陈尽在其中。

　　入夜前夕，高达率领这宋军主力已经进逼至白马山很近的地方，而坐镇山下的史权此时也万分的紧张。都元帅忽必烈生死不明，而刘聪又再三派人前来催问消息，在大军受阻的情况下，他也分身乏术难以顾及周全。

　　当下经过一昼夜的激战，大军丝毫未能在白马山取得任何进展。东南北三路，其中的任何一路目前都未有实质性的突破，就连老将张柔也仍旧被阻与山下。此时，随着暮色的再次降临，“时间”这个战略物资，史权已经感到非常的吃紧。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了，虽然王登的两万大军眼看着自己后军撤退未有任何动作，甚至至今都没有起兵前来与高达南北呼应，形成夹击之势。但江陵剩余的水军，却这个时候突然离开了水寨，方向不明。至于是去鄂州还是北上鹿门山攻打浮桥，尚未可知。但如果自己不速战速决，恐怕非但救不了都元帅，甚至可能葬送整个蒙古大军。

　　想到这里，站在雨中观战的史权脸上渐渐显露出沉重的愁容，须眉上的几道坎又顿时深刻了几分。看着山上一个个消逝的生命，他也在考虑着明天的打算。

　　“董千户，命山中将士交替退兵返还大营，待休整一夜明日再战。”

　　已被雨水打湿的史权骑在战马上，凝望着即将落幕的白昼，心里渐渐产生了一种失落。这种失落，并不是因为战事不利，而是一种‘空’。空的不踏实，空的让人心慌。不过，此时已经厮杀了一夜，刚刚被替下战场的董文尉立马不甘心了，得到命令的那一刻，他颇有些有些不解，于是赶紧问道：

　　“大帅，我军耗费气力，终于战至此境地，只需在再过数个时辰，不准便能拿下白马山。到时候高达的宋军必然北逃，可为何却要在此时罢兵！”

　　此时的董文尉，心中充满了矛盾和不甘。自己帐下的将士，拼死了一夜付出惨重伤亡，方才在山腰上站稳了脚跟，眼看战局即将出现逆转，怎么的也该坚持下去，可现在突然这么一撤，岂不是让弟兄们的献血白白付诸东流了吗，于是他再次请战道：

　　“大帅，只要再调拨给卑职一千人马，今夜必定打通上山道路，还请大帅恩准！”一膝触地，董文尉迫切恳求道。

　　不过纵使他再三劝说其中利害，史权目光依旧深重，复杂的情绪当中虽然参杂了个人情感，但在军国大事面前，任何事情都得搁置一旁，更何况是个人！

　　“眼下士卒皆以疲乏，倘若久战不胜，必然动摇军心。董将军还是速速传令去吧……”向董文尉微微摆了摆手，史权叹息道。

　　作为一军的“将”和“帅”，永远都是有着天壤之别的。史权作为一军统帅，必须为全局负责。当下夜色即将垂暮，激战一昼夜的蒙军将士疲惫不堪亟待休整。而且，夜战宋军占优，所以再继续作战并不一定就会带来有利的战果。与其这般，不如暂时收兵，喘息一夜以待明日再战。

　　况且，都元帅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假若未能逃脱，侥幸为山上宋军所擒获，想必一夜之间宋军必然会有所反应。不论怎样，都元帅是一个宗王，宋军必定会遣使提出要求，或者赎金财宝，再或者退兵罢战。总之只要都元帅忽必烈还活着，任何条件都可接受。但万一逼急了宋军，保不准宗王就有危险。所以，哪怕宋军擒获了宗王，那一夜的时间足够他们考虑，而自己也能有所洞察。想到这里，史权督促着董文尉罢兵回营。

　　入夜之后，宋蒙两军交战有所缓和，尤其是下起了瓢泼雨之后，山丘密林中前行艰难，不利展开作战，故而宋军天黑之后战未多久，便各自偃旗息鼓，罢兵休整以待明日再战。于是，难得的清静中，一道独特的风景在山上山下一线铺开。

　　这时候白马山上下灯火冲天，蒙军天黑罢战之后，勇龙军终于得以喘息。虽然数度顶住蒙军疯狂的进攻，但惨重的伤亡让赵紫川、鲁伯忠难以为继，若不是山下忽然退兵，自己可能真就不知道这仗最后将会如何收场。为了扫除晦气驱散阴霾鼓舞士气，赵紫川命人用油脂淋在柴堆之上，冒雨在山营中点起了数十余堆巨大的篝火。并掏空了蒙军山上的行军干粮“蒙古风干肉”，架起大锅煮起水，把肉干统统丢进锅里煮着吃，他希望以此来鼓舞士气稳定军心。因为只要在坚持一到两天，战机就可能出现转机。

　　而当山上逐渐亮起斑斑火光之际，山下的蒙军因为惧怕黑夜，尤其是宋军就近在咫尺的情况下，深怕晚上会来偷袭，所以这篝火点的就如同火海一般，把整个大营结结实实为了一圈，同时还有大量的骑兵来回巡逻于南、北的前军、后军两军，以防山上和丘陵中的宋军乘着夜色来偷袭。不过史权这么想，高达就未必了。

　　毕竟厮杀了一天一夜，连精神劲儿十足的蒙军都喊着吃不消，暂且不宣罢战了，更何况行军一夜而后旋即投入作战的宋军。所以高达这时候也是累的够呛，刚刚在树林子里扎下中军大帐，点起一些火把照亮一片小山头，这就又催着帐下的诸将前来布置明日的作战事宜。

　　“启禀大帅，我军今日一战，战果颇丰，倘若明日继续再战，想必不出半日便能与白马山勇龙军相会。”负伤的陈督良山前一步言道。

　　“是啊，大帅。勇龙军如此能战，竟然以一师之力拖住蒙军六七万之众，着实可嘉啊！”啃着干粮，看了眼高达身边站着的两人，王豹赞口不绝道。

　　如此这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各吐心中肺腑。此时坐于上位的高达，赤睁着双目捻着须髯，左边站着副将马崇，而右边则立着长髯东方平川和黑土豆曹二。如同金刚一般立在身旁。眼下就这待遇，也只有上宾才能享受得到。

　　听众着将议论，高达脸上渐渐地也展露出了几分笑容，于是说道：

　　“今日一战，皆赖诸将士用命杀敌，待此战得胜，本帅自当为诸位请功奏封。”此言一出，顿博得帐下众将一片叫好。

　　论说自攻打勇龙关起厮杀了这么久，一丁点的封赏都没捞着，尽是干些亏本的交易，怎么都让人泄气。而现在终于熬出了头，总算有了些盼头，众将心里既高兴又期待。

　　不过，有人高兴，自然有人忧。论功封赏虽说是件好事，可怎么说自己的人马还都在山上呐，高达你总不该忘了吧。暗暗想到这里，东方平川谨慎的侧身了一步，俯身轻声问道高达：

　　“我说，高将军。在下的女婿以及六弟、贤侄和少将军可都在白马山上啊，现在便提封赏是否言之过早啊？”

　　虽然借着封赏一事上前禀话，可言语的着重点依然还是白马山。东方平川明白，虽然说大军主力距离白马近在咫尺，可毕竟被蒙军三面围困，怎么也该派人乘夜色，想着法儿的摸上山去通一下消息。看看到底情况如何，伤亡多少，自己的女婿人马如何了，怎么也该做点什么吧。虽然不指望大军立即施以援手，可报平安的短信服务总该有的吧。

　　看着东方平川渴望的眼神，不用言语高达也体会到其中含义，但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要知道，自己的儿子也在山上生死不明，做父亲的也想着早点保平安。可作为一军之帅，个人感情在国家面前，只能被无情的抛在后面。既然为国征战，那就必须随时做好为国捐躯的准备。个人生死，这个时候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二人目光深交良久，一来一去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已经打算有所言语的高达，咽了一口唾沫，宽慰东方道：

　　“东方将军稍安勿躁，本帅之前已经派出斥候三人，由白马山西北攀岩而上，想必下半夜便能有消息，还望将军耐心等候啊。”

　　说着话，高达左手指着白马山方向指了一指，示意道。他这句话完全的是真的，谁让高达是一军之主呢，思虑自然要先他人一步，才能运筹帷幄。至于派出斥候登山，主要目的是了解现在山上的情况，看看还能撑多久，最好越久越好，越久对自己就越有利。当然，办公事的同时，顺便也可以连带私事一起了结了。这天底下，谁的心肝不是肉长的啊，高达也是人，自己儿子也在山上，不用东方平川开口，他自己也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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