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应怜世故气自生

　　石忆达耷拉着脑袋，用一堆石子儿在地上摆弄个不停。

　　好一阵，他拍了拍手，站直了身子，说出了一番话。

　　他以为，目前还不是修生养息的时候。

　　一则，大败清兵，有很大的侥幸成分，以后的仗，这样的侥幸会越来越少。

　　二则，清兵逃出去不少，这里的消息定然走漏。保宁府虽然有府主挡住，但顺庆府和其他民团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顺庆府的主力可根本没有出动。

　　就算没有顺庆府，绵州、龙安府、太平厅、绥定府、潼川府等地官府，难道就会对近在咫尺的军政府无动于衷？

　　必须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马上行动，打乱他们的部署，让他们疲于奔命。

　　三则，军中粮草吃紧，必须出动，就食于敌。

　　他以为，可以将军中人员分为三种，一种是骨干，火种，绝对忠于军政府的人员。一种是外围，要么是有一技之长，要么是忠诚有待考验。最后一种是炮灰，随时可能抛弃军政府，投向敌人。

　　在粮草待遇上，直接进行区分，不能继续一视同仁，要把炮灰饿着，饿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最好。在作战时，更要下意识的驱使炮灰。不然，养肥了一群白眼狼不说，说不得还要被他们背后捅刀子。

　　“当年太平天国旧事你们都知道，就是以金田起家的老营为根本，吸纳沿途加入的其他豪杰义勇。但最后自毁长城，不信任骨干，败在内斗上。我们不能重蹈覆辙。李自成裹挟天下，同样也是如此。”

　　石忆达说到这里，王大虎和张武穆都理解了他的意思，用炮灰去冲击清军，保存骨干实力，不时吸纳外围入老营。至于炮灰，死光了都不可惜，反正，总有新的炮灰加入。

　　蒙古人将这叫做蚁附攻城，建州女真的汉八旗、蒙八旗、绿营，同样是这样的路数。军政府自己的军队，为什么要分战兵新兵预备役，何尝不是这样的路数。

　　只是没有人像石忆达这样**裸的将话说开，将事做绝。

　　“我不同意！”张武穆浑身颤抖，“这样做，我们和清廷有什么两样，苍生何辜！都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手足同胞，你就这样害他们？”

　　“张营长你冷静点！”石忆达眼神清澈宁静，平静的有些吓人，“那你准备让谁去牺牲？到现在为止，称得上我们骨干的究竟有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打巡防军，我们死了多少兄弟！”

　　“里面有不少是和我和府主从小玩到大的武装家丁，我们真正的军中骨干。我不是不让他们牺牲，我是想让他们牺牲得有价值！这些炮灰，我们不想办法消耗转化掉，他们就会投入清营，成为我们的敌人，要么，自相残杀，易子相食。”

　　“你以为，如今是什么世道！收起你那妇人之仁吧，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还没功成呢！”

　　张武穆只觉得自己浑身充血，事情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凭什么是这样？

　　这些可怜的百姓，为什么要被清廷愚弄的同时，还要被军政府如此对待。他们不是同胞么！军政府不是要解救他们么！

　　行此残暴不仁之事，岂能天下归心。当年刘玄德、岳武穆、戚继光，何尝做过此等事情！

　　军政府倡天下大义，难道真的要效仿流寇蛮清！

　　不行，绝对不行！

　　“要牺牲就从我牺牲起。我绝对不允许你们这样做！”张武穆掷地有声，“给我十五天的时间，我来整训部队。然后，我带着他们，给你们当先锋。你们要再打蚁附攻城的主意，就不要怪我和你们翻脸！”

　　“翻脸就翻脸，谁怕谁！”王大虎一巴掌砸烂木桌，“就算是闹到府主那，也没有你说话的份！”

　　“铿锵！”他这一拍桌子，张武穆身后的亲兵顿时急了，纷纷刀出鞘，怒视着王大虎，大有一言不合，立即刀剑相向的意味。

　　王大虎的亲兵何尝不是拔刀，顿时，小小的坝子就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都干什么，退下！”张武穆冲自家亲兵喝道。“我与两位老长官说话，有你们什么事。”

　　“好了。”石忆达捏着下巴，有些无奈，“奶奶的，怎么有你这么个木头疙瘩。这样吧，给你个机会。别说什么十五天不十五天的，要能有十五天我还用这么费神。”

　　这张武穆，倒有点良心。可他得有能力解开眼下这局面才行。不然，他的名声倒成就了，反而要死更多的人去填这个无底洞。

　　刘玄德一个仁义，死了多少人？宋太祖为了亲情，断送江山，收服燕云，光复华夏的大业就这么败在自家弟弟手里。就说岳武穆，曾国藩这两人，直接间接害了多少人？

　　石忆达佩服他们的操守，可根本不接受他们的做法。

　　成者王侯败者寇，这从古至今，想要行天下大事的人，岂能有妇人之仁！

　　“给你五天时间，全部俘虏交给你神策营。若是你能说降超过五成，我就放弃这计划。若是不行，你我分道扬镳，各自行事，谁也别碍着谁，但凭战功说话。”

　　“谁不想为百姓好？我石忆达难道就是铁石心肠。可好不是做滥好人。我们活着，我们才能为他们好，我们死了，谁管他们死活。张武穆，你既然叫武穆，那就好自为之，不要堕了这名号！大虎，我们走！”

　　张武穆脸色涨得通红，岳爷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他未必有岳爷爷的手段，但绝对会对得起武穆这两个字。

　　书上说，威彊叡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刑民克服曰武，夸志多穷曰武，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

　　“走，随我去俘虏营。”张武穆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只感觉一团火在自家心中燃烧。

　　阆中城，文成镇，临时军营。

　　王摩摆开地图，详细的给军官们说着自己的打算。

　　阆中四门，斥候打探来的消息，防守很严密。每个城垛上都有火炮，肉眼能看见的，城墙上有弓兵，火枪兵，滚石檑木等等。据附近投靠的乡民说，那些火炮大部分是以前铸就的铜炮，新筑的铁炮，射程近的远的都有，最远的甚至能达到五里。

　　蛮清的火炮，最早是根据萨尔浒大战缴获来的明军火炮，后来，孔有德将孙元化苦心造就的炮营全部裹挟了，投降清军，从此，清军有了自己研制火炮的能力。正是因为这样，明朝的坚城变成了一戳就破的乌龟壳。到了和英国人打仗的时候，蛮清火炮已经有了相当规模。

　　轻炮有神威将军炮，冲天炮，九节十成铜炮，铁心铜炮，得胜铜炮，发熕铁炮，子母炮，严威炮，奇炮，龙炮，行宫信炮，抬炮，回炮，迅武大神炮，宣武大神炮，绥武大神炮，耀武大神炮，成武大神炮，常胜威远炮，御制金龙炮，御制制胜将军铜炮，御制威远将军炮，浑铜炮，劈山炮等等各种名号。重炮主要是红衣大炮，造的少。有一个数据，仅仅是虎门炮台就用了至少200门大炮。更不用说沿海各镇，内陆边关及各城池要塞。

　　说蛮清火器差，不是差在数量，而是粗制滥造的质量。例如炮弹、炮筒质量等等。

　　和英国人打的时候，清朝铸重炮之风再起，铸炮工艺瞬间就超越了英国，这些新工艺制造的火炮，实际性能比英军火炮还好，射程更远，工艺更先进，因此被称做新炮。在得知英夷照会开战后，朝廷与沿海各省开始大力铸造重炮，除了各种旧炮与仿造炮外，还研制熟铁炮成功，这熟铁炮是真正的锻造钢炮。

　　除了锻造钢炮外，开战1年后，在1841年清朝又发明了铁模炮，而这一技术欧洲要30年以后才掌握。除了锻造钢炮与铁模炮外，清军在1840年**战争时期，也一改嘉庆时期开始的粗制滥造之风，火炮制作越发精良。

　　清兵败，主要原因不是败在武器，而是败在战术、战略、作战士气。特别是在肉搏战中，表现得最明显。

　　攻打永安一役，八旗兵杂以绿营威宁兵数百守炮位，竟被7个太平天国战士持长矛短刀就追得丢弃大小炮位十余，投身激流，宁愿淹死也不敢肉搏，这样的大笑话。天津知县谢子澄一次亲自率队攻扑独流木城，蒙古马队以为后殿，结果谢子澄被长毛以长矛刺死的时候，蒙古马队数百在后观望不前，当长毛挺矛上前的时候。“…………轰然溃散，有遁至静海，无鞋无钱，向民间丐食者…………”

　　所以，当作战士气提起来的湘淮军出现后，蛮清有过一段时期的短暂反扑。太平天国被剿灭，捻军被剿灭，阿古柏被剿灭，甚至，镇南关大劫。

　　问题是，这只是一时吃了兴奋剂，根本无助于根本。

　　洋务运动，失败，中法战争，不败而败，甲午，更是输的连最后一丁点体面都没有。

　　所以，列强开始大肆瓜分势力范围。华夏文明体系彻底**。学西人之体的说法开始传扬。

　　所以，才有了戊戌变法之类的运动，全盘效仿西方政治体制、军事体制、商业体制等等。君主立宪，三权分立。同盟会也开始断发除辫，要效仿西方的革命进行革命。

　　王摩刚好就卡在这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间点上。若他不能成功，事情还将如历史一般发展。

　　“所以，我们要在大炮射程内，冒着决死一战的信心和勇气，强攻东门，南门和西门派小部队远远监视即可。北门派义勇营佯攻。东门，关键是东门！”王摩一拳锤在桌子上，“此战，石敢当为先锋，我亲自坐镇中军，指挥攻城。王云飞领三营义勇，并投靠来的勇壮，守护大营，接应后军，同时防备敌人可能出现的援军。”

　　“阆中将是我们攻下的第一座城。我要的是胜利，百姓等的是我们的好消息。湘军结硬寨，打呆仗。阆中的守军也是这样的战法。我们就更不能呆。有什么招儿的，都给我使出来。”

　　“休息一日，义勇营打造投石车，抛射器。正营写遗书，准备打硬仗。后日一早，三更起，吃饭誓师，四更出发，五更攻城。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众军官轰然响应。

　　“可是府主，若是他们出城怎么办？”王耀祖问了一句。

　　“哈哈，他们要是出城，那当然就是打了！没了城墙这乌龟壳，我们还怕他们！”石敢当哈哈大笑。

　　王摩没有笑，引蛇出洞的败战计他不是没有想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总得试试敌我双方的斤两才能考虑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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