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夜里泛舟
林如海走到马车旁时，众人已将供品收拾妥当。
林德明见他过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叔父和婶娘瞧见你们这般，心里定是宽快的。”
林如海闻言，微微怔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轻声道：“德明兄说得是。”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城吧。晚了天黑，路不大好走。”
林如海点点头，由着林珩玉将自己扶上马车。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虽说他们回来得不算晚，但进城时天还是完全黑了下来。
一行人在城门口说了几句，便各自打道回府。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街边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将青石板路映得昏黄温暖。
黛玉见林如海自祭祖回来，心情一直郁郁寡欢，不忍父亲这般沉郁，便不断朝林珩玉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想办法。
林珩玉自然明白林如海此刻心境——触景生情，思亲怀旧，那些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情绪，一场祭祖全翻了上来。
只是这个时候，他也想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开导林如海，说轻了不痛不痒，说重了反而不妥。
他正思忖间，目光不经意掠过车帘缝隙，瞧见外头街边摆着几个小摊，卖馄饨的、卖糖粥的、卖桂花赤豆糊的，炉灶上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灯影里笼出一团暖融融的光。
他心里一动，轻轻掀开车帘，回头看向林如海，语气放得随意而自然：
“父亲，这会子天色不算太晚，外头夜市正热闹。不若我们下车走走？您回来到现在，姑苏的夜景还不曾细赏过呢。”
林如海抬眼望去，只见街边的铺子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有圆的、方的，还有绘着花鸟的，灯光映在青石板上，连影子都带着暖意。
卖糖粥的老汉正用长勺搅动着锅里的粥，甜香混着桂花香漫过来，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林珩玉连忙扶他下车，黛玉也跟着下来，三人慢慢走在街市上。
有小贩推着车经过，铃铛“叮铃”作响；有孩童追着萤火虫跑，笑声脆生生的；还有说书先生在茶馆里拍着醒木，引得满堂喝彩。
三人一路闲逛，走到一座石桥上时，林如海望着桥下穿梭的游船，驻足看了半晌，眼底映着水面浮动的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珩玉看在眼里，悄悄拉过身后的林全，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全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待林全走远，林珩玉笑着引着林如海往码头方向去：
“父亲，您看这湖边夜景不错，咱们往那边走走？”
林如海不疑有他，跟着往前。
刚到码头，便见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两盏素雅的蓝布灯笼，船夫正站在跳板旁候着。
林如海愣了一下，看向林珩玉：“这是？”
“方才见父亲在桥上望着游船出神，”
林珩玉笑着解释，“便让林全去租了这船。夜色正好，不若我们父子三人泛泛舟，也算赏赏姑苏的夜景。”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
黛玉早已雀跃地走到船头，回头笑着招手：“父亲，哥哥，快上船呀。”
三人依次登船，船夫撑起长篙，船缓缓驶离岸边。
林全带着丫鬟小厮们留在岸上，远远看着。
船行得平稳，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红。
晚风拂过湖面，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林如海靠在船舷上，望着岸边渐远的灯火，神色渐渐舒展。
行至湖中央时，黛玉忽然低呼一声：“哥哥你看，好多船！”
林珩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周遭散布着十几艘游船，有的挂着纱灯，有的飘着丝竹声，船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竟是热闹得很。
“原是我想岔了，”黛玉笑着说，“总以为夜里湖上该清静，没想到比街上还热闹。”
“姑苏的夜市，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呢。”林珩玉道，“京城多酒楼摊贩，这里有湖，自然多了几分水上的趣致。”
黛玉点点头，心想原来夜里竟也有这么多人来游船。
虽说自回姑苏后，林珩玉没少带她出门，但夜里出来闲逛的次数到底不多。
而且这姑苏的夜市，跟京城很不一样。
京城夜里多是酒楼茶肆、小摊杂耍，热闹归热闹，却少了这般开阔的水面。
姑苏有大片的湖，游船便成了夜里的盛景，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湖面上穿行，灯笼点点，远远望去，恍如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黛玉好奇地打量着湖面周围的船。
这些船大小不一，装饰各异：
有的挂着锦帘、摆着盆景，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画舫；有的简简单单，只一张篷、一盏灯，大约是寻常百姓租来消遣的。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条船，挂着的灯笼颜色与别家不同。
她方才仔细瞧过了，这湖面上的船虽大小样式各不一样，但大多数船挂着的都是素色或黄色的灯笼，唯独那条船——挂的竟是红灯笼，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黛玉不懂其中门道，抬手指着那条船，疑惑地开口：
“哥哥，你瞧那船，灯笼颜色怎么跟别的不一样？”
林珩玉这个现代人显然也不明白其中的门道，想了想，便将自己猜测的说法讲给了黛玉听。
“许是那船上办着什么喜事，又或者是什么特殊的节庆习俗？”
林珩玉一本正经地分析着，“咱们一路看过来，旁人都是素灯黄灯，只他家挂红，想来定是有些缘故的。”
黛玉听得认真，点点头，正要接话，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阵不自然的咳嗽声。
“咳、咳咳——”
两人齐齐转头，只见林如海端着茶盏，掩着半张脸，耳根隐隐泛红，目光却飘向别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珩玉疑惑道：“父亲，您怎么了？可是夜里风凉，着了风寒？”
黛玉也关切地凑过来：“父亲要不要紧？不若咱们早些回去歇着？”
林如海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兄妹两人，一个是深闺里长大的小姐，对这些风月之事一窍不通；一个在庙里长大，回来后也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自然也不懂其中关节。
难为他这个老父亲，此刻竟要对着一双纯然的儿女，解释这世俗间的暧昧勾当。
他正想找个委婉的说法，船尾的船夫却爽朗地笑了起来。
“公子，姑娘，这船可不是您方才说的那样。”老船夫一边稳稳地撑着篙，一边笑眯眯地道：
“那是花船，是给那些客官们喝酒听曲、寻欢取乐的地方。
挂红灯笼，便是揽客的招牌——夜里头远远一望，就知道是做什么营生的了。”
话音一落，船篷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黛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用帕子捂住脸，羞得耳根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珩玉也愣住了，嘴角微微一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干咳一声，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目光望向远处的水面，假装方才那一番分析不是自己说的，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句：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林如海看着兄妹二人这副模样，一个羞得抬不起头，一个故作镇定实则耳朵尖都红了，反倒被逗笑了，忍不住捋须轻笑起来。
他这一笑，林珩玉更不自在了，侧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父亲怎么不早说……”
林如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里含着笑意，语气却故作淡然：
“为父方才咳了那两声，你们不是没听懂么。”
林珩玉：“……”
这话没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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