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它在哭
后半夜,叶摆烂没睡。
船上多数人都歇了。
只有轮值的守夜人和几个拾荒者,在甲板上走动。
海面一片死黑。
远方的歌声,飘飘忽忽,一直没断。
那声音很轻。
叶摆烂要凝神细听,才能抓住那么一缕。
他靠着船舷,闭上眼。
不是休息。
他在用元婴,拆解那歌声里的律动。
上半夜,他试着应了一声。
从那时起,歌声的节奏就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重复。
里面多了一种急促,一种不安的起伏。
一个在黑暗里喊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了回音。
拼命想确认,又不敢太大声。
寅时三刻。
变故,来了。
再某一个呼吸的间隙,那缕微弱的歌声,猛的炸开。
那声音,是爆炸。
一股痛苦又渴望的灵韵波动,从碎星群岛的核心,轰的一声,炸翻了整片海域。
这一下,比海底火山喷发还要猛。
叶摆烂身体猛的绷紧。
船上所有人,睡着的,站岗的,同一时间,全醒了。
他们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悲伤,直接砸进了每个人的神魂里。
这歌声,以经不需要耳朵去听。
它穿透船板,穿透护体灵力,穿透所有屏障。
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响起来。
没有歌词。
没有旋律。
只有纯粹到让人窒息的情绪。
疼。
冷。
黑。
孤独。
一个生命被囚禁了无数年。
这是它所有痛苦的总和。
它在对着整个世界,撕心裂肺的喊。
甲板上,一个巡逻的拾荒者汉子,长矛“哐当”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子,双手死死的抱住头,喉咙里挤出呻吟。
“什么东西…脑子里…有人在哭…”
旁边一个守夜人也跪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额头全是冷汗。
快船那边更惨。
老墨手下的人修为更低,抵抗力差。
好几个人从吊床上滚下来,抱着头在甲板上翻滚。
一个上了年纪的拾荒者,眼眶血红,趴在船舷上干呕。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就是停不下来。
“宁神棒棒糖!快!”
苏饭饭的声音从船舱传出,她自己也脸色发白,手脚却麻利的往外搬糖。
沈卷辰冲到扩音法阵前,对着整个船队大吼。
“所有人嘬棒棒糖!立刻嘬!能嘬多快嘬多快!”
这话放平时能让人笑死。
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棒棒糖发了下去。
清凉的灵力在嘴里化开,那股溺死人的悲伤才被压下几分。
但也只是几分。
歌声还在。
而且越来越强。
那株古藻,或许是收到了叶摆烂的回应,又或许是痛苦积攒到了头。
它在用一种自毁的方式,倾泻自己的所有情感。
叶摆烂扶着船舷站稳,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把冲击挡在元婴外面。
他能扛住。
元婴期的神魂够硬。
但他没有全挡。
他留了条缝,让歌声的韵律渗进来。
他要听。
他要听明白,这株被折磨了几百年的古藻,到底在喊什么。
痛苦。
愤怒。
恐惧。
不甘。
还有藏在所有负面情绪最底下的。
那一点快要熄灭的火星。
渴望。
它还没放弃。
它在痛苦里挣扎了几百年,被抽干,被污染,被当成工具和祭品。
可它的核心,还留着一缕对“光”的执念。
叶摆烂正剖析这些情绪,船舱里传来一声响。
“啪嗒。”
花盆倒了。
多肉妖滚了出来。
它的灵体剧烈颤抖,三片新叶子蜷成一团,根须疯狂的伸向东北方,要挣脱一切冲过去。
苏饭饭惊叫的扑过去想抱住它。
可手一碰到多肉妖的叶片,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强烈的情绪,顺着接触,灌进她的意识。
那不是多肉妖的情绪。
那是远方古藻的意念。
经过“同源共感”放大后的核心意念。
苏饭饭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觉得心口被攥住,疼得说不出话。
“宗主…它…多肉妖在传…”
她抬头看向叶摆烂,声音哽咽。
叶摆烂快步的走过来,蹲下,手掌覆在多肉妖的叶片上。
瞬间,那股共感的洪流也涌进他的脑子。
不是语言。
是画面,是感受。
是一个被囚禁的生命,在黑暗中最后的念想。
冷。
好冷。
到处都是黑的。
有东西扎它的根,吸它的血,把脏东西臭东西烂东西,往它身体里灌。
疼。
好疼。
但它记得。
很久很久以前,有光。
光是暖的。
光从水面照下来,一条条,亮晶晶的。
鱼游过去,鳞片会闪。
它的叶子,以前也闪。
它想看。
它想再看一次。
“痛…好痛…但…想太阳…”
叶摆烂的手指收紧了。
他抬起头。
眼底没泪,却比眼泪更让人心惊。
沈卷辰站在旁边,手里的记录玉简在抖。
不是手抖。
是那股共感的余波,透过空气都能让人失控。
“宗主,这个…这个情绪波动强度…”
他声音沙哑。
“不是正常的灵韵通讯了。它在透支灵性来喊,再这么喊下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再喊下去,那株古藻就要被这场呼救,烧干最后一点生机。
“让我过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杨不卷。
他不知什么时候上了甲板。
老人穿着洗到发白的旧袍子,一头白发在夜风里乱舞。
他佝偻着,瘦的像根竹竿。
他的眼睛是亮的。
里面有东西在烧,比泪光更灼热。
杨不卷站在甲板上。
夜风吹的他枯瘦的身体摇摇晃晃。
可他的脚扎在那里,一动不动,脚下生了根。
所有人都看着他。
平日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佝偻着背的糟老头子。
普通到掉进人堆就找不着。
可现在,他浑身都往外渗着一股悲气。
压得人喘不过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
那是种压抑了太久的疼,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只因听到了某个声音。
“是它。”
杨不卷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在抖。
“它在哭。”
他抬手,指向东北方。
手指颤个不停,可方向精准的吓人。
“也在呼唤同类。”
老人说完这句话,膝盖一弯,整个人扑通跪在了甲板上。
他不是跪叶摆烂,也不是跪任何人。
他面朝那个方向,朝着那株被折磨了几百年的古藻,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不卷来了。”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生怕惊着谁。
“杨家的人,来了。来晚了。”
没人说话。
苏饭饭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墨站在旁边的快船上,远远看着,拳头攥的发白。
沈卷辰手里的玉简还在记录,但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线。
叶摆烂走到杨不卷身边,蹲下来。
“杨老,起来。”
杨不卷没动,额头贴在甲板上,浑身都在抖。
“杨老。”
叶摆烂的声音不大,但稳的很。
“你跪它没用。它需要的不是跪,是活人,站着,去把它带回来。”
杨不卷的肩膀猛的一颤。
他抬起头,老脸上全是泪,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悲。
多了一层决绝。
叶摆烂见过这种眼神,杨潮生的眼神。
那种“不管前面是什么,老子上了”的眼神。
他把杨不卷从地上拉起来。
“你是守藻人。”
叶摆烂说。
“你比我们所有人都了解那株藻。它现在在拼命喊,透支自己的命在喊。我需要你告诉我,它还能撑多久,它最怕什么,它最需要什么。”
杨不卷抹了一把脸。
袖子在脸上用力的蹭,要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全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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