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美女歌星

　　1．

　　术后三天，医生建议晓薇出院。他们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向周进解释——晓薇伤势不重，且手术做得很完美，不需要进一步留院观察。另外，伤口换药、拆线等小事，医生可以上门服务。

　　晓薇从那几张贼忒兮兮的笑脸判断，他们一定盼她及早出院。这几天，警察来来去去，把医院弄得冷气森森不说，院长还要穿过保镖重重把守的房门，每天到晓薇的病床前探望，深恐哪里侍候不周，惹恼周进。反正讨好的戏码已经做足，还是及早把这尊瘟神送走，以免多生事端。

　　他们的心思，周进何尝不知，不过看院长拍着胸脯做保，也就点头同意了。周进爱洁，住院期间采购的各类生活用品，自是不能带回杏园，随手就捐给了医院。行囊简单，仪式却很复杂。女侍加保镖呼呼啦啦地一大群人，本来就引人注目，再加上院长亲自率人相送，气势很是壮观。

　　正是近午时分，冬日暖阳懒懒地照着，明亮的色调晕染了山色，杏园越发恢弘美丽。四名保安穿着灰色制服，在门前站得笔挺，远远看到周进的车辆驶来，整齐地敬礼致意。一瞬间，晓薇心中涌上久违的亲切感，再豪华的病房，也比不上“家”的温馨舒适。在她心中，早就把杏园当做自己的家。然而这个家里还住着另一个女人。她的眼神渗出一缕茫然。

　　美思早就在门厅里候着，热情地迎上来嘘寒问暖，一直跟到晓薇卧室，态度十分殷勤，“晓薇，你床上的椰棕床垫太硬，我特地让人铺了一层鸭绒垫，免得碰到伤口。”

　　接下来又细细问起晓薇的伤势，关怀备至。周进冷眼看了一会，忽然皱起眉头，手指轻轻朝外一弹，“出去。”

　　美思一怔，笑容凝结在脸上。她抬起头，困惑地望着周进，一时没有动作。

　　“晓薇受伤，你心里很高兴是不是？”他挑了挑眉，冷冷地问道。

　　美思睁大眼睛，惊讶地反问，“我怎么会高兴？替她难过还来不及……”

　　“哼，你少给我演戏。”他讥刺地笑了笑，“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根本就听不明白。”美思被他教训得晕头转向，泪水涌上眼眶，她抬起湿漉漉的睫毛，委屈而幽怨地望着周进。

　　“你哭一个试试？”周进不耐烦地指着她，语气森寒地喝道，“你跟我几年了？这点规矩都不记得？在我面前可以哭吗？”

　　美思吓得屏住了呼吸，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没哭。”

　　“出去！”他朝着房门扬了扬下巴。

　　美思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连手指都在颤抖，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沉默地退出房间。

　　晓薇惊惧地望着这出插曲，不知道周进发的哪门子邪火，缩在床边半天不敢动弹。

　　周进瞅她一眼，“我教训的是她，你怕什么？”

　　“可是，美思也没犯什么错啊？”晓薇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搞不清状况。

　　“她没做错什么，是我心情不好。”周进摇摇头，苦笑一声，“她表面问候你，心里却暗暗高兴。我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发火。”

　　晓薇情绪低落下去，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原来你知道啊！”

　　“废话，我又不是白痴！”

　　一听周进语气不善，晓薇也不敢再多嘴，沉默地低下头。

　　静谧的空气里，似乎听到他极轻的一声叹息，再抬头时，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

　　2．

　　接下来的日子，晓薇安静地待在别墅里养伤。闲得无聊就看一会电视，或是上网浏览网页，心中惦记着案件的进展情况，却偏偏听不到任何消息，不禁有些烦乱，做什么都心神不定。肩上的伤口痛得厉害，医生给开了止痛药，她却不愿服用。有时候，清醒地感受疼痛，倒成了一种消遣。

　　岁末年初，周进在公司里自然是极忙的，偶尔到她房间里，见晓薇恹恹地靠在床边，耳朵上挂着MP4耳塞，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由得笑了，上床挤在她身边，顺手摘下一只耳塞放在自己耳边听了听，“呵，这种音色，亏你还听得起劲。”

　　晓薇这才发现他的到来，脸上绽开一个开心的笑，侧头偎依在他身上。

　　“做成MP4文件，音源肯定会损失嘛，反正我又不是发烧友。”她献宝般地，把另一只耳塞也给他戴上，“但是千叶的歌声，真的太美了，简直能唱出心灵最深处的愿望。”

　　“还不错。这个歌手，人也挺漂亮。”他扫一眼屏幕，顺着她心意，赞了赞她的偶像，然后有些奇怪地问道，“你喜欢听歌，怎么不到影音室去？”

　　“图方便嘛。影音室里孤单单一个人，有什么意思。”晓薇懒懒地不大起劲，西楼影音室里，有最高级的音响设备，利用率却很低。她和美思都不怎么过去，而周进整天忙于工作，自然也没多少闲情逸致听音乐。他偶尔会带着几名心腹过去观看秘密录相，仍旧是为了工作。

　　“你这是抱怨我不陪你了？”他笑着吻了吻她脸颊，“改天有空，陪你听歌好不好？”

　　晓薇眼睛亮了亮，开心地笑了。

　　只过了两天，女侍到房间里请晓薇，“晓薇小姐，周先生在影音室等你。”

　　晓薇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他答应过一起听歌。周进一贯言而有信，从来不许空诺，但这次这么快就兑现，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当下简单披了件外套，赶赴西楼。

　　3

　　影音室在四楼，约有六七十个座位，呈阶梯状上升，从装修到格局，完全参照数字影院的设计模式，却比普通数字影院豪华得多。黑色真皮座椅，红黑两色的遮光帘幕，呈放射状的吸顶灯，堆迭出一个寂静而华丽的空间。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自影音室飘出，晓薇怔了怔，她从来没听过这样好听的笑声，好似漫天花雨随风洒落，华丽得令人窒息，又象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过胸口，心底说不出的熨帖。这声音绝不属于家中任何一名女侍，难道是周进请来的客人不成？尚未谋面，她竟已开始嫉妒起这声音的主人，迫不及待想要看清她的容颜。

　　四名女侍安静地守候在入口，恭敬地替她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周进和一名年轻女孩的背影，他们坐在第一排座椅里，不知说些什么，女孩笑得一颤一颤的，清脆的笑声如发丝般撩人心弦，顿时连七魂六魄都随着她颤动一下。她的马尾高高束起，再做成盘发，给人一种凌乱不羁的感觉，但事实上每一根发丝都是精心造型，显然出自名家手笔。

　　周进听到门声，回头朝晓薇招了招手，笑道，“晓薇，你可认得这是谁？”

　　那女孩止了笑，跟着回过头来，晓薇的心跳霎时加速了，喃喃地说道，“怎么可能，难道，难道你是千叶？”

　　这是一张年轻的脸，乌黑的刘海呈一九分，直直梳到一侧，令她漂亮的鹅蛋型脸孔更增几分秀美，黑漆漆的大眼睛顾盼有神，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她的嘴唇或许不够小巧，然而配上金色的唇膏，在灯光下呈现出惊人的质感，一根挺直的鼻梁衬得脸庞十分立体，美丽得令人惊艳。她穿着金色的镂空篷篷裙，金色的过膝少女靴，裙靴之间露出一截光裸的大腿，如同童话书里走出的金色公主，辉煌得近乎耀眼。晓薇呆呆地望着她，如被催眠一般，仿佛忘记呼吸，

　　女孩优雅地站起身，笑盈盈地朝她伸出手来，“晓薇你好，我是千叶。”

　　听到这熟悉的、迷人的嗓音，晓薇如梦初醒，欢呼着抱住了她，“天啊，你是千叶！你真的是千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的每一首歌，我都喜欢听……”

　　她急急忙忙地、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的崇拜和热情，却忽然发现千叶用同样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好奇的、研究的、而又带一点崇拜性的。

　　“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在想，怎样的女孩才能令老板这么费尽心机，派专机接我来给你唱歌，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千叶很认真、很了解地点了点头，“你当得起。”

　　晓薇不由得一震，侧头望着周进，心中升起无言的感动，他专程接千叶来给她唱歌？只为她喜欢千叶？

　　“你们两个别互相吹捧了，”周进轻轻叩着座椅的扶手，微笑道，“千叶，我叫你来唱歌，可不是来聊天的。”

　　晓薇不安地瞟一眼千叶，怕她受到冒犯，周进真是嚣张，什么叫“叫你来唱歌”，他连个“请”字都吝于使用吗？

　　千叶倒是不以为忤，调皮地向晓薇伸了伸舌头，“看我们老板，多不给面子。”

　　周进什么时候成了千叶的老板？晓薇疑惑地望着周进，她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周进笑了笑，“我也是叫人联系千叶时，才知道她已经是嘉华的人了。我们收购这家公司还不到两个月，又是阿雄一手操办，旗下究竟有哪些歌手，我还真是没记清楚。”

　　“老板这样的人物，哪能记得我们这些小歌手呢？”千叶嘟起小嘴，做出一个夸张的、幽怨的表情，“我们却个个都认得老板，毕竟老板这样的帅哥，不是哪里都遇得到的。”

　　她声音叮叮冬冬地好似珠玉溅射在玉盘里，脸上的神情又娇又媚，晓薇虽是女子，也不禁呆呆地被她勾了魂魄，脸上热了起来。这样的女子，应该是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吧？

　　周进倒是岿然不动的样子，邪魅地笑了笑,“美女过奖了，我帅不帅不重要，我很严厉你可要记牢了，免得将来受了惩罚在背地里骂我。”

　　“我想，看在我今天千里献歌的份上，老板肯定不忍心罚我的。”千叶狡黠地眨了眨眼。

　　周进点点头，“好，可以饶你一次不死。”

　　千叶翩然一笑，不再跟这个强势的男人斗口，起身站在了台前，“想听什么歌？”

　　周进想了想，“你出过一张CD，好象叫什么《灯火恋人》吧？从第一首，唱到最后一首。”

　　晓薇心中倏然一动，圣诞节那天，宁峰送她的CD，正是千叶的《灯火恋人》。后来，周进用那张CD给了她一个耳光。

　　不由转头看一眼周进。周进刚好也侧头看她，对她温情脉脉地一笑。

　　这算是什么，道歉吗？有钱有势果然不同，万万想不到，他许诺的听歌居然是听真人真唱。

　　其实她心中并没有怨念，在他面前，她已经习惯了卑微。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不小心爱上一个强势而冷酷的男人，只要能完整地拥有他，即使低声下气，也仍旧感觉幸福。他永远不会知道，她内心深处是多么感激他的垂青，为了这份完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然而，愿为周进付出代价的女人何其多也，又有谁真正达成了愿望？没有，从来都没有。她想起肩膀上的枪伤，心中涌起悲怆的情怀，就让她放手搏击吧，虽然看不到光明，好在她还年轻，还有勇气。

　　没有了电子伴奏，千叶的歌竟是别有一番风情，她唱得很认真，也很用情，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有了生命，钻进人心最细致最柔软处，使人柔情百转、哀恸莫名，转瞬却又如旭日初升，百花齐放，全身轻飘飘地飞旋起来，在天地间独自起舞。

　　终于，万籁俱静。晓薇自沉醉中苏醒过来，听到周进轻轻击掌，“好歌，千叶小姐的声音令人陶醉，我今日知道了什么叫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千叶嫣然一笑，霎那间风情万种，光芒四射，“那老板可要多多栽培我哦。”

　　“没问题。”周进答得干脆，“等我选派分公司老总时，会让他格外关照你。”

　　千叶对这答复不甚满意，娇声道，“老板你亲自管理岂不更好？”

　　周进点了点头，笑道，“好啊，如果你每年能为我赚回十亿，我就放弃其他生意，亲自去栽培你。”

　　千叶窘迫地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了。

　　她拿起一叠用缎带扎好的CD送到晓薇面前，“我要走了，这十本《灯火恋人》送你做纪念吧。以后在老板面前，你要替我多多美言哦！”她的声音忽然停顿，有些惊异地说道，“你哭了？”

　　晓薇不好意思地拭去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你的歌，就哭了。”

　　“谢谢，这是对我最高的赞美。”千叶轻轻抱了她一下，“不过，不管歌声还是电影，只有契合了心中的情感，才会为它流泪。我的歌那么忧伤，难道你的心也是忧伤的吗？”

　　晓薇一愣，抬起头正碰上周进若有所思的眼神。

　　时近黄昏，外面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换装后的千叶穿着貂皮大衣走过雪地，宛如一朵艳丽的花。因为要赶赴第二天的演唱会，她必须立刻乘机返回。

　　周进派了一辆卡迪拉克送千叶去机场，亲自为千叶打开车门，微笑道，“只能下次再请你品尝杏园的晚餐了。”

　　“我很期待。”千叶轻浅地一笑，状若无意地问道，“过几个月，公司安排我们五人参加全国歌赛，老板觉得我有希望夺冠吗？”

　　周进想了想，点头道，“我会考虑。”

　　卡迪拉克缓缓离开了视野，雪花无声地飘落，湿润，冰冷。晓薇的心情也是潮湿的，她为别人的歌声流泪，唱歌的人却已经从歌声里抽离，现实地争取着更好的待遇。在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周进温热的手指掠过她的面颊，“呵呵，忧伤的女孩你又在忧伤了吗？看来我把千叶找来是一个错误。”

　　晓薇仰起脸，扁了扁小嘴，“怎么会是一个错误呢？那么动听的声音叫你老板，是不是叫得你骨头都酥了？那么近地观赏美女两个小时，是不是看得你魂儿都丢了？快回你的房间里余音绕梁去吧，你管我忧伤不忧伤做什么？”

　　周进的笑意一瞬间消失了，眼神里闪现出恼怒的光，他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没良心的小东西，我有那么容易丢魂儿吗？要不是你喜欢她，我会巴巴地把她请到家里来？什么千叶百叶，我可没放在眼里！平时她想见我，还要提前两周秘书处预约呢！见不见她还要看我心情呢！绝色美女我见得多了，是个美女我就动心？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啊呀，周进你要捏死我啊！”晓薇皱着小脸惨叫起来，用力摆脱他的掌控，“你不喜欢她干嘛要亲自给她开车门啊？我还从没见过你给别人开车门呢！”

　　“那是社交礼仪你懂不懂？”周进越发地恼火，“我想要她，还用得着这么讨好？告诉你，那个圈子里的女人都是人尽可夫……”

　　“不许你侮蔑千叶，”晓薇急忙为千叶辩解，“她那么年轻，那么纯洁，决不是那种人！”

　　“哈哈，”周进这次给气得笑了，“你只见她一面就相信她，我说过一百遍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你却不相信我，晓薇，你真让我无话可说！”

　　晓薇忽然沉默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雪花，喃喃地说，“周进，我好幸福，就连跟你在雪地里吵架，也是幸福的！”

　　“我可没这份闲情逸致！”他冷冷哼了一声，“要不是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才不会跟你解释，直接叫你跪在雪地里反省！那时你就知道什么是幸福了！”

　　他拂开她的手，恨恨地转头离去。晓薇望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她轻轻呵一口气，看它在空中凝成白雾，再慢慢飘散开去，心情奇怪地好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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