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虐恋之痛

　　1．

　　三公子饶有兴趣地望着周进对晓薇发飙，妙不可言的笑容一闪即逝。旋即正了正脸色说道，“周兄，我今天来，有一事相求。张总的铂奇公司最近遇到一些麻烦，林副省长再三拜托我帮忙解决。生意上的事，我哪里懂得啊？想起你这个行家，就冒昧求助来了。”

　　周进唇角一勾，“三公子有命，我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知张总需要我做些什么？”

　　张伯祥尴尬地打个哈哈，“铂奇股票近日狂跌不止，人心震荡。周总属下的嘉华集团资金雄厚，可否帮忙托市？”

　　周进仰头靠在沙发里，为难地笑了笑，“承蒙张总看得起，可是嘉华外强中干，资金拆借极是困难。我这个董事长也是徒有虚名，不被人放在眼里，就连身边的女人也想攀个高枝跑到美国去呢！”

　　一直沉默的俊汐忽地站起身来，指着周进的鼻子喝道，“周进，你别在这里惺惺作态，铂奇股票就是你在捣鬼，你心里明白！我喜欢晓薇，带她去美国怎么了？有种你冲我来，别在这里虐待晓薇，也别拿我爸的公司撒气！”

　　张伯祥一把拉住俊汐，“不许放肆！你给我坐下！在家里是怎么跟你说的？”

　　俊汐倔强地站着，“你先让他放了晓薇！”

　　周进仰头大笑，“张总，你儿子痴情得很啊！”

　　张伯祥赔笑道，“俊汐不懂事，还望周总海涵。我回家一定好好教训他。”

　　周进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极幽冷，“张总客气了，我哪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若认真起来，他当初出得了看守所吗？晓薇胆大妄为，是我没管教好，绝不会怪到别人头上。”

　　俊汐愤然道，“晓薇又不是你的私人物品，凭什么要你管教？你不能给晓薇幸福，就应该放了她，否则算什么男人？让她跪在地上挨耳光，就是你对她的爱吗？你这个变态！”

　　“张俊汐，你稍安勿躁，”三公子淡淡插话，“看在林副省长是你姑父的面子上，我才出面帮你们解决问题，却不是带你来胡闹的。周总如何对待自己的女人，与你何干？”

　　“他霸占女人，暴力虐待，你们看不见吗？”俊汐漂亮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冲过去一把拉起晓薇的胳膊，“晓薇，站起来，我替你报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周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晓薇，把茶杯给我端稳，要是洒出一滴，看我怎么收拾你！”

　　股市一役，周张二人强弱已分，晓薇再没脑子，也知道这会儿该听谁的。她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惨然问道，“标书的事，为什么出卖我？”

　　俊汐急切地说道，“晓薇，我是那种人吗？我把标书交给爸爸，本来是……”

　　他猛地住嘴，脸色苍白。

　　晓薇含泪笑了，“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

　　她无法多说，千言万语，尽在眼神交汇处。

　　忽听得周进重重一声冷笑，房间里的气温好象突然下降了几度，沁出冰冷逼人的寒意。张伯祥慌忙起身，一把拉过俊汐，“我带你来向周总道歉，不是叫你谈情说爱！”

　　俊汐咬牙道，“不，我改变主意了，就算铂奇倒闭，我也绝不向这个人渣低头！爸爸，难道你一点正义感也没有吗？请你救救晓薇！三公子，求求你主持公道，成全我们吧！”

　　三公子皱起眉，淡淡道，“张伯祥，你儿子再闹下去，我可两不相帮了！到那时吃亏的是谁，你心中有数！”

　　张伯祥抓住俊汐的胳膊，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厉声道，“快跟周总道歉！”

　　“不！”俊汐捂住脸颊，恨恨道，“爸爸，我一直都崇拜你，但是从今天开始，我瞧不起你！”

　　周进悠然踱到晓薇身边，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自己告诉他，你还想跟他吗？”

　　晓薇双目含泪，无语望着俊汐。

　　周进挑了挑眉，“想不想见你妈妈？”

　　晓薇脸色一白，防备地看着周进。周进俯下身，冷酷的声音一字字吹进她耳畔：“告诉他，我打你，是因为我看得起你，能跪在我脚下，就是你最大的幸福！”

　　晓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巨大的羞辱如同铁锤一般砸在她心上，迸射出淋漓的血，周进的残忍和冷酷，永远超乎想象。

　　“不说？那就取消奖励。”

　　“俊汐！你别痴心妄想了，你帮不了我的，”晓薇低声呜咽道，“你忘了我吧……”

　　“谁叫你改词的？”周进遗憾地摇头，“我本想放你起来，谁知你这么不听话！那就继续跪着吧，三分钟的一百倍是多久？”

　　……

　　“三分钟,这笔帐我记下了!将来若敢背叛我，我叫你一百倍地跪回来！”求婚之夜，他如是说。

　　周进真是出色的商人，精明无比，算无遗策，别人休想占他任何便宜！

　　“周进！”俊汐怒不可遏，冲过来一把抢下晓薇手上的茶杯，狠狠朝周进砸了过去。

　　周进错身一闪，只听砰地一声，茶杯在地上摔成碎片。

　　伴随着茶杯的碎裂声，书房门轰然敞开，几条矫健的身影飞了进来，俊汐只觉眼前一花，已经被人反转双臂，牢牢制住，紧接着，几只乌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你们想干什么？”俊汐倒吸一口冷气。

　　无人应答，保镖们眼望周进，一副俯首听命之态。

　　几名女侍这时已围到周进身边，小心地拭去溅在他身上的茶叶。

　　俊汐看到这些丝毫也不逊色于晓薇的性感美女，如同低贱的女奴般跪地侍候周进，不禁惊愕地睁大眼。她们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恭敬，顺从，仰慕，满足……仿佛碰触周进的身体是极其荣耀的事情，小小的脸庞上浮起梦幻般的光辉。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十分诡异，女侍的娇柔旖旎和保镖们的杀气腾腾形成极强烈的反差，映衬着周进高贵耀眼，气势如同帝王。

　　他傲然而立，冷冷打量俊汐，眼中流露出可怕的杀机。

　　张伯祥早就吓得变了脸色，双手徒劳地挡着顶在俊汐头部的枪管，一迭声地道，“周总息怒！俊汐少不更事，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计较！”

　　“我再三忍让，你儿子却拿我当病猫！”周进冷冷一笑，指着俊汐问道，“你以为有个当官的亲戚，我就不敢教训你吗？”

　　三公子轻咳一声，“周兄，来者皆是客，还请你礼让三分。”

　　周进斜睨三公子半晌，终于右手一挥，保镖和女侍们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三公子满意地笑了笑，他转向俊汐，不温不火、暗含机锋地说道，“张俊汐，我老实告诉你，这个女人，周兄就算不要了，也要象狗一样拴在身边，不让任何男人染指！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不要自取其祸，懂吗？”

　　俊汐脸色苍白，看看周进，再看看三公子，终于将绝望的目光落在晓薇脸上，“晓薇，我真恨自己没用……”

　　他忽然泪流满面，哽咽地再也说不下去，扭头冲出了房门。

　　2．

　　张伯祥追出两步，想起股票的事情尚未解决，停下来迟疑地看着三公子。

　　三公子会意地走到门边，吩咐周进的保镖，“肖鹰，派人保护！”肖鹰深知三公子的地位，见周进没有出声反对，只好派人追了上去。张伯祥松了口气，先向三公子致谢，又向周进连声赔礼，气氛似乎松弛下来。

　　三公子喝一口茶，笑道，“周兄，时候不早了，咱们言归正传，铂奇的事，你到底怎么说？”

　　这时周进脸色已经缓和许多，优雅地摊了摊手，“三公子的面子，我是一定要给的，那就勉为其难，帮张总一把。不过股市风云变幻，我帮得了一次两次，可帮不了三次四次。”

　　张伯祥表情僵硬地笑了笑，“张某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周总请放心。欧纺联合会那边，我明天就发函取消合同。若能与周总交个朋友，五百万保证金的损失，我认了！”

　　两个人虚与委蛇一番，算是达成协议，张伯祥于是起身告辞。

　　三公子却没有走的意思，朝张伯祥欠了欠身算是送客，仍旧坐在沙发里悠闲地喝茶。周进送客回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奇怪，“三公子真是少见，今天怎么不急着去蓝田？”

　　三公子舒服地伸个懒腰，“想你了么，不如今晚住在你家，咱们两个联床夜话……”

　　“行了，别以为我看不破你的狼子野心，”周进了然地望着他，“直说吧，你又看上哪个了？”

　　三公子嘿嘿一笑，索性直接摊牌，“刚才进来的，那个穿粉红衣服的不错，长头发穿杏黄衣服的也不错，不如咱俩一人一个，玩四人同行……”

　　“我才不陪你胡闹，”周进笑斥道，“你才比我小两岁，怎么却象是永远也长不大？”

　　“你敢瞧不起我？”三公子收起笑容，不满地道，“就算林副省长见了我，也要毕恭毕敬，不敢说一句冒犯的话！”

　　周进悻悻地道，“那是，要不是他马屁拍得好，你能巴巴地从北京飞过来把我给卖了？”

　　一听此言，三公子有些讪讪，“林副省长对我大有用处，只好卖个人情给他，再说我也没让你吃亏，生意场上，算的不就是利益嘛。”

　　“你还算有点良心。”周进哼一声道，“铂奇公司我可以放他一马，张俊汐我绝对不饶！姓林的老头子将来若向你哭诉，你想好如何搪塞吧。”

　　三公子听他放出狠话，却只笑了笑，“晓薇，你过来。”

　　晓薇听到二人对话，正自忧心如焚，猛听得三公子召唤，不禁一愣。她站起身,拖着酸麻的双腿走到二人面前，恭敬地低下头，“三公子请吩咐。”

　　“周兄今天火气很大，”三公子促狭地指了指周进，“去！坐到他怀里，把他哄高兴喽。”

　　晓薇一听，窘迫地胀红了脸，偷眼看看周进无比阴沉的表情，小声说道，“三公子，我不敢，他会砍了我的手！”

　　三公子呵呵一笑，指了指身侧的沙发，“那就坐下吧，听我给他讲故事！”

　　晓薇咬唇望着周进，一时不敢落座。周进瞟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发话，“还不谢谢三公子免了你的罚跪？”

　　晓薇放下心来，连忙向三公子致谢。

　　三公子扬唇一笑，“我的初恋女友，真是象极了晓薇。”

　　一听这句话，晓薇不禁心惊肉跳，惶恐地低下头。

　　周进接言道，“三公子喜欢的人，想必极其出众。”

　　“是啊，二十二岁那年，我去日本留学读博士……”

　　晓薇惊异地抬头，脱口而出，“二十二岁读博士？”

　　三公子微笑，“怎么？”

　　他含笑的眸子十分迷人，这么朝她一望，如同深海漩涡般将她卷了进去，晓薇一阵心跳，连忙转开头，低声道，“没怎么，你真聪明。”

　　晓薇掰指算算，她若读到博士，至少也要二十六岁了，难怪蓝苏儿那么喜欢三公子，这个男人，的确算得人中龙凤。

　　三公子眨眨眼，故意挤兑她道，“那你说，我跟周兄谁更聪明？”

　　晓薇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谁也得罪不起，只好含糊其辞地说道，“反正都比我聪明，我不过是地上一棵小草，你们两位却是高山，我仰望一眼就会颈项发酸，哪里还比得出谁高谁低啊？”

　　三公子呵呵一笑，“周兄，这么一个可人儿天天拍马屁，拍得你很舒服吧？”

　　周进警告地横了晓薇一眼，有意岔开话题道，“二十二岁才初恋，谁信啊？难不成你每次恋爱都自称初恋？”

　　“是真的，我从小家教极严，读书期间绝不允许恋爱，而且我的家庭特殊，自己也不想做些没有结果的事情，于是始终压抑着自己，不对任何女生动心。直到去了日本，在一次社交舞会上遇到莉莉，我才第一次陷入情网。莉莉是一个华侨富商的女儿，当时二十岁，正读大学三年级，我们一见钟情，第二天就开始约会，那次恋爱点燃了我巨大的激情，我陪她做所有诗意和浪漫的事情，比如故意在外面淋雨。现在想起来，真是十分傻气……”

　　晓薇忽然想起周进带着自己在淘气堡中玩耍，以及背着她在泳池中游泳的情景，或许所有的爱情都带有幼稚的色彩，物质条件越是充裕，便越会做出孩子气的行为以寻求精神满足……激情过后，他是否也觉得当初的行为过于傻气呢？她情不自禁地望向他，却发现周进不知想到什么，也正在朝她看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他立刻转开头去，专注于三公子的讲话，刚才的眼神交错恍若一个错觉。

　　晓薇定了定神，听得三公子的声音继续讲了下去，“父亲对我从政寄予厚望，为了莉莉，我却开始考虑留在日本，不再回来！我对未来充满幼稚的憧憬，直到发生一件事……”

　　三公子的声音忽然停顿，空气变得沉闷，晓薇直觉地感到，他接下来要讲的，必定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故事，她的好奇心被吊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三公子，期待着下文。如果不是刚刚受到周进的警告，早就忍不住开口追问了。

　　三公子和周进坐在与晓薇相垂直的沙发上，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男人散发出的强烈气场。同样的英俊帅气，同样的高贵优雅，如同璀璨的发光体，照亮了空气的颜色。如果说，周进拥有高傲冷峻的气质，以及压倒一切对手的威势，三公子则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散漫从容，放荡不羁。在晓薇心中，三公子一直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如同蓝田所有女孩一样，她对他充满恐惧、猜测和好奇。

　　“夏季的一天，莉莉忽然失去了踪迹，我和她的家里人都非常着急，一边报警，一边四处寻找，三天过去了，正当我们一筹莫展之际，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有急事让我立刻回国。刚下飞机，我就见到了安全局的官员，他们告诉我，因向X国谍报人员传递情报，莉莉已被他们秘密逮捕。

　　高干子女历来是各国谍报人员利用、收买和策反的对象，所以高干子女出国前，都会受到安全局的例行培训。我知道，莉莉被抓，对我，甚至对我的家庭而言意味着什么，虽然我从不曾泄露任何情报给她，然而政治本身是极其微妙的，仅凭我们的关系，便足以使我的家庭万劫不复。幸好事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完全在我父亲的掌控之中。

　　“接下来，在一处机密的审讯场所，我见到了莉莉，她已经非常憔悴，有气无力地哀求我救她。而我却完全沉浸在被欺骗的怒火中，亲手对她刑讯，那是一些由刑讯专家研发，能够最大限度引发痛苦的刑罚，其中有若干种专门针对女性的手段，我毫不手软地一一尝试。莉莉拒不交待她在替谁传递情报，却在绝望的痛苦和挣扎中，一遍遍地说着她爱我。

　　莉莉死后，这件事情被成功地遮盖下来，我也渐渐从痛苦中恢复。三年后，我博士毕业，遵照父亲的意愿回国任职。有一天，在某位特殊身份的朋友那里，我意外得知，刚刚破获的一起间谍案件当中，莉莉的父亲竟是骨干成员，而许多情报，都是他利用不知情的女儿传递的……

　　“莉莉的父亲很快在东京死于一场交通意外。那一刻，我蓦然懂得莉莉为什么至死也不招供，却一遍遍地说她爱我，而我却把一切都当作她最后的美人计。如果我能够对她多几分信任，哪怕将她暂时关押，总能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我却迫不及待，亲手杀死了自己无辜的爱人！

　　“愧疚和悔恨淹没了我，我躺在床上，数日中水米不进，眼前全是她美丽的笑脸。后来，我爱上了S/M，只有在女人痛苦的哀求和充满恐惧的挣扎中，我才能找到一点解脱。这是一个无法向妻子启齿的爱好，她出身于比我更耀眼的家庭，美丽，优秀，而我却只能依靠S/M的快感，来维持正常的婚姻生活……我想，这就是莉莉对我的惩罚吧。”

　　晓薇沉浸在这段凄怆无比的爱情中，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的震憾。同样地不被信任，同样地没有未来，阴阳两隔中，她与莉莉感同身受，心灵相通。她感受到一阵钻心般的痛苦，不知不觉中泪水已模糊了双眼。

　　良久，听到周进低沉的语声，“三公子节哀，莉莉即使不死，以你的身份，也无法娶一个间谍的女儿。为了避嫌，恐怕连普通交往也做不到。”

　　“虽然我不能娶她，至少可以看到她活下去。”三公子靠在沙发里，看上去慵懒而颓废，散发着忧伤的气息。

　　“以你的性格，面对喜欢的人，如何能忍住不碰？到那时，你父亲同样不会容她。三公子恕我直言，莉莉的出身早已注定——死亡是你们最好的结局。”周进的话听上去淡漠冷酷，却无可辩驳。

　　三公子幽幽道，“事情过去这么久，我早已淡定面对。之所以把如此隐秘的事情讲给你，是想让你明白，有时候，雷厉风行并不是最好的做法，没有把握的事情，可以交给时间去处理，于人于己，才能不留遗憾。”

　　周进沉默下来，良久，与三公子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三公子既然想做菩萨，就替我传话过去，我给他三天时间出国，以后在国内见到，格杀勿论！这已是我所能容忍的极限了！”

　　三公子笑着扬眉，“我替你当差，有什么奖赏？”

　　“四人行没有，三人行倒没问题，就不知三公子以一敌二，体力如何？”周进揶揄地笑了笑，扭头吩咐晓薇，“叫荷心和小月到客房里侍候贵宾，顺便告诉她们，若是侍候不好，全都送回蓝田做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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