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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周浅浅出生记


  1.

  夜,万籁俱寂,杏园的一切似乎都已沉睡,除了周进隔壁房间的侍从室,其余房间已尽数熄灯,窗外灯塔照进走廊,如同一团华丽的梦。

  小红急匆匆从一个房间跑出来,轻轻敲着二楼深处的房门,口中低唤着,“太太!周先生回来了!”

  门迅速打开,穿着淡粉蚕丝吊带睡裙的晓薇出现在门口,漆黑的眼睛里睡意全无,“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小红抬手,替晓薇理了理长发,低声道,“这次一定要成功哦!”

  晓薇有些羞赧,瞪她一眼道,“多嘴!”

  小红捂嘴一笑,目送晓薇上了三楼,这才回西楼女侍房睡觉。

  三楼周进卧室,周进已经沐浴完毕,预备睡觉。两名女侍悄无声息退出去,正要阖上房门,却见楼梯拐角处,穿着睡衣拖鞋的晓薇飘然而来,连忙恭谨地低头,“太太!”

  晓薇挥挥手,径直进了周进卧室。周进从床上半坐起身,神情有几分惊讶,“这么晚了,找我有事么?”

  晓薇点点头,又摇摇头。慢慢蹭到床边,隔着乳白色柔软的蚕丝被,试探地将手放在他腿上。周进立刻了然,拂开她的手,不悦道,“你不看看几点了?我明天还有重要会议,总得睡一会儿吧?”

  周进最近忙于分公司重组改建,作息时间极是紧张,总是忙得深夜方归,身心俱疲之下,自是色心全无,晓薇难得沾他的边。

  晓薇对此状况万分理解,欲望也并非炽热到难以控制的程度。但是想要及早怀孕的迫切心情,使她像怀春少女一样,整天想着风月之事。

  摘环半年后,两个人开始为怀孕做准备,周进几乎戒酒,晓薇也有意加强营养,避免疲劳,但是忙了两三个月后,晓薇全无动静。

  周进倒没觉怎样,认为顺其自然,怀孕只是早晚的事。晓薇却有些沉不住气,她始终觉得,周进当初同意要孩子,多少受了地震的刺激。遭受重大灾难时,人往往有失常之举,即便沉稳冷静如周进,那天不也当众吻她么?

  他的宠爱能够持续多久,晓薇并无把握。万一哪天周进改变主意,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摘下的环重新给她戴上。到那时只怕她要万分后悔此前没有全力施为了。

  晓薇瞒着周进,偷偷去找医生咨询。医生建议她接受排卵监测——计算出来的排卵期,毕竟不够直观精确。

  这天上午,晓薇做B超时被医生告知,一直观察的那个卵子已经成熟脱落,也就是说,在本月中,今晚是唯一的受孕机会,否则就要等到下个月了。

  晚上下班后,晓薇心急火燎地赶回杏园,却一直等不到周进,为了保持精力,放松心情,晓薇决定先去睡觉。睡觉前吩咐小红,周进一回来就要向她报告。小红站在窗前死看死守,终于在深夜十二点多等回了周进。

  晓薇监测半个多月,又盼了整个晚上,当然不能轻易放弃。周进是否有时间睡觉跟要孩子这等大事相比,自是无足轻重。她假装没有看到周进的脸色,蹬了拖鞋,灵活地跳上床,赖在他怀里不走,“那我们快一点,十分钟好不好?五分钟也行,要不就三分钟?”

  周进瞪视着她,脸上的神色又是气恼又是好笑,半天才道,“你能不能矜持一点?别说我今晚没兴致,就算有兴致也让你弄没了。”

  晓薇窘迫地低下头,脸上一片绯红。周进在床上历来喜欢做主宰,女人就算想诱惑他,也必须保持含蓄的风情,在这方面,他对晓薇已经非常宽容,然而仔细算来,他允许她主动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见晓薇不好意思,周进安慰般地拍拍她脸颊,缓和了语气,“乖,回去睡觉吧。周末我再找你。”

  晓薇一急,顾不上害羞,“不行,今天就要。”

  她语气略嫌生硬了,周进脸色顿时沉下来,眼神变得峻厉,似乎立刻就要发火。晓薇连忙搂紧他脖颈,哀恳地说道:“周进,我做了监测,今天是排卵日,只要你给我,我们的孩子或许就在今晚孕育了!”

  她仰起细瓷般光洁漂亮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浮起憧憬的光芒,“周进,你知道吗?从十八岁起,我就梦想着给你生孩子!很多次我梦见一个孩子在我身体里生长,像嘟嘟一样聪明漂亮,集合了我们身上所有优点。这样的梦我做了五年,总算盼到你答应了我!你知道我有多么着急,多么渴望,简直什么也做不下去,好象生活里全部的重点就是怀孕!”

  周进俯视着她,渐渐地,脸上的恼火和讥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柔情,怜惜,还有感动。他微微侧头,吻住她的唇,继而热烈地开启、进入。一时间,房间里春意深深。

  晓薇怀孕了。

  她终于在自己二十三岁这年的夏末秋初,如愿以偿孕育了周进的孩子。

  孕育生命的过程如此奇妙,晓薇从不曾体验过,那感觉就像太阳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又好像花儿在静悄悄地开放,每一天都充满希望。晓薇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幸福里,即使是难受的早孕反应也没能夺走她的笑容。

  这天早晨,晓薇刚刚喝了一点粥,就抚着胸口停在那里。周进关切地问了一句,“又恶心了?”

  晓薇轻轻点头,隔一会儿才继续用餐。为了腹中的小生命,她把吃饭当作任务完成。

  嘟嘟坐在旁边,有些担忧地问道:“妈妈生病了吗?”

  周进摸摸他的头,“没有。她只是怀孕了。”

  嘟嘟今年七岁,已经能够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不会淘气捣乱,所以获准来餐厅与父母一起用餐,他对此十分开心,话也就格外多,“爸爸,什么是怀孕?”

  周进一时语塞,笑着看一眼晓薇。

  “就是要生孩子了。”晓薇笑着解释,逗嘟嘟道,“你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嘟嘟认真想了想,“如果是小妹妹,像林荫荫一样漂亮吗?”

  不等晓薇回答,周进已断然插话,“没有妹妹,妈妈只能生弟弟。”

  说着瞟一眼晓薇,“今天不要上班了,胡医生来替你诊脉。”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晓薇颤声道,“我没病,为什么要诊脉?”

  “他是知名中医,诊断胎儿性别从未错过。”周进淡然道,“你最好怀个男孩,否则只好去做流产。”

  晓薇脑中轰然一响,周进看不起女人,她早就知道,只是想不到他在生育问题上也会如此决绝。

  美思当年母凭子贵,晓薇亲眼所见,内心深处自然也盼望生儿子,但是怀孕以来,她对腹中的生命早就有了不一般的感情,即便是女儿,又如何忍心流掉?

  望着周进不容置疑的表情,晓薇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是多余,只好顺从地低下头,脑中快速运转起来。

  2.

  胡医生今年五十多岁,相貌清癯,气质超逸,是周进最信任的医生之一,杏园的养生食谱尽皆出自他手。杏园他来过多次,但是近距离接触周夫人,今天还是第一次。

  在女侍的引领下,胡医生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二楼尽头一间会客室。

  一名年轻娇美的女子斜靠在沙发里,手中拿着一本小说,看得正入神。她穿一件白色长款亚麻衬衫,白色亚麻长裤,裤脚下端打了个结,看上去简单清纯而不失妩媚,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钻戒流光溢彩,折射出一种极其罕见的粉红色,昭示着主人与众不同的高贵身份。

  女侍躬身禀告:“太太,胡医生来了。”

  女子慵懒地应了一声,侧头看他一眼,眸光晶亮逼人,隐隐透着寒意。胡医生心中咯噔一下,却一时搞不懂原因,只能赔笑躬了躬身,“太太,我是胡贵林,奉周先生之命,来替您把脉。”

  晓薇上下打量他,直把他看得手足无措,才略带讥讽地一笑:“胡医生我是久仰大名了,一直以为您只懂养生,想不到还精通妇科,真是全才啊。”

  提到专业,胡医生顿时轻松了一些,侃侃而谈,“太太过奖,中医学把人看作一个整体,所谓内外妇儿都是人为的分科,其实医学分科越细致,就越是割裂各器官系统之间的联系,有违自然之道,为我辈所不取。”

  “哦?”晓薇似乎生出几分兴趣,一双妙目凝视着他,“那么依你之见,重男轻女是否有违自然之道呢?”

  胡医生怔了怔,似乎猜到什么,一时不敢接话。

  晓薇挥手命女侍退下,轻扬秀眉,缓声道,“胡医生,周进没跟你说吧?如果今天把脉的结果是一个女孩,就要流掉她。”

  胡医生虽有些意外,却不动声色地低眉垂首:“太太,这是您和周先生的家务事,我不敢置评。”

  “家务事?”晓薇倏地一声冷笑:“如果我怀的是个男孩,却被你诊断成女孩流掉了,就不是家务事那么简单了吧?我听说四十多天的孩子已经成形,就算流出来,也能看清性别,你真敢保证自己的诊断万无一失吗?”

  胡医生倒吸一口冷气,抬头定定望着晓薇。

  晓薇轻轻发出一声叹息,“周进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一个不高兴,就能要了别人的命,你看杏园里从上到下,哪个不是提心吊胆过日子?不过他对你们这些人如何,我倒不大了然……”

  胡医生的笑容有些僵硬,斟酌着词汇小心回答,“周先生深明事理,平时那个……呃,虽然对手下严厉了些,但也是赏罚分明,咱们给周先生做事,只要忠心耿耿,呃,周先生决不会跟咱们为难。”

  晓薇莞尔一笑:“这么说,倒是我多虑了。那么,胡医生,过来诊脉吧。”

  胡医生迟疑半晌,终于慢慢地移到晓薇面前,左手两指搭到晓薇右腕上,隔一会,又搭了搭她的左手,如此重复几个回合,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太太,您脉搏飘忽,难以把握。这个,我很抱歉。”

  晓薇嘴角泛起微笑,仿佛有些遗憾,“既然如此,就不为难胡医生了。胡医生坐下喝杯茶,休息一下吧。”

  “不了,周先生那里,我还要回复,”胡医生恭谨地躬了躬身:“至于胎儿的性别,我只能建议他带您去做B超了。”

  “什么?”晓薇秀眉一扬,脸上泛起怒气。

  仿佛猜到她的脸色,胡医生不敢抬头,语声却不稍缓,字字清晰:“太太,周先生的脾气您很清楚,他从来都不会半途而废,更不会允许手下办事不力。而且,为了监测胎儿的发育情况,B超无论如何都是要做的。”

  晓薇紧紧咬住下唇,半晌方“哼”地一声:“知道了,去吧。”

  3.

  第二日晚,周进果然亲自陪同晓薇去市医院做B超。

  这时已过下班时间,门诊大楼黑洞洞的,只有一楼左侧急诊科亮着几盏灯光,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正门则空无一人,唯有两名保安尽职地守在门口。

  远远见到周进下车,保安连忙拿起对讲机通话,一楼大厅瞬间灯火通明,一名西装男子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晓薇认得这是市医院的李院长,她六年前割腕自杀,三年前中弹,都是在市医院住院,这位李院长每日探望,可谓殷勤备至,因此得以结交周进,不久前市里拨款为医院重建住院部,据说还是周进从中斡旋,为他们额外追加了数亿的投资,使得住院大楼由原来规划的十五层,改作二十层,并购置了世界顶尖的先进设备,其中专门用来排查心血管疾病的XXCT,据称全国仅有三台,其先进性可见一斑。各地高官来本市公务活动时,市长总会献宝般地安排他们做个体检,以此当做结交权贵的本钱之一。看李院长一脸笑容,春风得意的样子,想必政绩昭然,升官的日子也不远了。

  如今他跟周进交情匪浅,彼此随便得很,客套话也不多说,直接带众人来到二楼彩超室。

  保镖们朝两侧分开,在门口守望,院长也知趣地止步,只剩周进陪同晓薇进入检查室。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守候在仪器旁,礼貌地招呼,看来院长对她早有交待,她的态度热情而恭敬。

  晓薇撩起上衣躺在检查床上,任凭医生将藕合剂凉凉滑滑地在小腹涂开,心跳如同急鼓。从胡医生把脉后的表情来看,腹中胎儿必是女孩无疑,一旦真相大白,周进就要逼她去做流产了吧?难道她真的听命于他,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一股热血冲上额头,晓薇不自禁地喃喃出声:“绝不!”

  话音一落,医生和周进同时奇怪地看向她,医生关切地道:“有什么问题吗?”

  晓薇“啊”地一声惊醒,“没有,我让孩子安静一下,配合大夫检查。”

  医生莞尔一笑:“他安静得很,睡得正香呢!周先生您看,这是他的小脑袋,这是胳膊,这是腿!”

  周进站在医生身边,饶有兴趣地盯着屏幕,笑着感慨,“现在的医学技术太发达了,图像如此清晰立体,我这非专业人士也能读懂几分呢。”

  “当然哪,”医生自豪地介绍,“这是新型四维彩超,还能拍照留念呢!”说着点击鼠标,简单操作几下,就从打印窗口输出了一张小小的图片。

  周进抬手接过,见晓薇满脸期待的样子,于是走到她身边,将纸片递到她眼前,“说实话,我觉得他很丑啊!”

  医生笑了,“他还没有发育完全呢!不过他眼裂很宽,腿骨很长,容貌身材都不错!其实这个不用看B超,直接看你们二位就知道了,遗传才是关键啊!”

  周进整天生活在别人的阿谀奉承之中,对各种恭维极具免疫力,但是这一次,他似乎十分受用,薄唇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哦?借你吉言了!”停顿几秒,终于问起最关心的问题:“医生,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晓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其实早就盯着图片细看了,却一直看不出所以然。

  医生抱歉地说到:“周先生,这个孩子左手一直挡着关键部位,好象存心不让你们知道性别,好给你们一个惊喜呢!我刺激了几次想让他动一下,却不管用。”

  周进一听,脸色顿时阴了下来,“那怎么办,隔几天再做?”

  “至少也要间隔一个多月吧,否则万一影响孩子发育怎么办?”医生无奈地摊了摊手,“而且就算我们再做,也不能保证看到性别啊?我以前曾经历过类似情况,连做几次也看不清呢!”

  “那么,”周进轻轻蹙起额头,“还有其他的鉴定胎儿性别的方法吗?”

  “呃,还有像羊膜穿刺术、绒毛采检术之类的检查,虽然能测出胎儿性别,但是风险很大,可能造成胎儿手脚残缺。”

  周进立刻摇头,“有安全的方法吗?”

  “还有一种基因技术。”医生犹豫地道,“价格很昂贵,而且要把血样送到北京……”

  周进挑眉一笑,不再问了。晓薇无力地倒在检查床上,知道新的劫难来了。钱对于周进而言,从来都不是问题,派专机将血样送到北京,更不是什么难事。她烦恼地蹙起眉头,女儿啊女儿,难道我真的无法保护你吗?

  周进见她不想动的样子,于是拿起纸巾,帮她擦拭皮肤上的藕合剂,调笑道,“这就摆起孕妇架子了?我告诉你啊,可别提前把我的耐心用光了!”

  医生也笑了,“人家替你生孩子,你侍候一下还不应该吗?说什么耐心用光了?你们男人啊,真是……”

  晓薇无心搭茬,陷在烦恼中,沉默地思考对策。

  车将到杏园,手机铃声大作,打来的竟是季璇。

  “晓薇,我在你家门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本来称晓薇“周太太”,但是共同经历那场地震后,两个人产生了朋友般的情感,称呼也相应改变了。

  晓薇十分惊喜,从F市回来后,一直没见过季璇,倒真有些想她了,连忙道,“你等我,几分钟就到了!”

  扭头看一眼周进,“我带个朋友……进杏园,可以吗?”

  杏园安保严密,没有周进的首肯,任何外人都无法进入,晓薇知道规矩,从不邀请朋友来家里,除了不速而至的宁丰,季璇可能是她唯一的访客了。

  周进倒也记得季璇,不想驳晓薇的面子,于是接通门卫室,命人带她到会客室休息,又叮嘱晓薇道,“不许留宿。”

  晓薇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杏园,果然见季璇坐在会客室里等她,季璇穿橙色风衣,大大的衣领遮住了半边脸蛋,越发显得身材娇小,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似乎深有隐忧,脸色看上去十分憔悴。

  晓薇坐在沙发里,亲密地拉着她的手,听她慢慢道出来意。

  季璇的老公杨家辉,嘉华旗下分公司经理,当初与副手共同竞争现在的职位,以致关系不睦,不久前公司发生产品安全事故,被当地报纸曝光,社会影响很坏。周进十分震怒,当即派了调查组进驻F市分公司,副手趁机网织心腹,大肆进言杨家辉的管理漏洞,以及危机公关不力,杨家辉眼见得职位不保,两天前专程来总部申辩,却一直被秘书挡驾,杏园这里闲人免入,季璇自然是知道的,仗着跟晓薇有一点交情,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求见,其实她真正想见的人却是周进。

  季璇说完,从手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材料,看来是做了两手准备,即使见不到周进,也要请晓薇转交。晓薇随手翻阅几下,无非是自我申辩外加攻击对方,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入主爱薇娱乐城以来,这种事情她也算见得多了,底下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无非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很难说谁对谁错,周进对此的一贯策略是安抚怀柔,外加合理利用,即使像何厚雄、毒龙等心腹,在自己公司里也都有势力相当的对手,当年对魏明山、华副总等人的安排,其实都是别有深意的。

  在周进的铁腕管理之下,这些人平日里倒也不敢无事生非,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可是一旦对手犯错出事,谁也不会客气,落井下石是理所当然之事。

  晓薇皱眉想了半天,才沉思地说道,“杨家辉有错在先,却来告手下的黑状,那不是罪上加罪,更惹周进反感吗?不如我去探探口风,如果事情不大,杨总低头认错,以后好好干就行了,如果周进动了真格……”

  季璇急道,“肯定动了真格啊,否则怎么两天都不肯见呢?其实家辉也不是想告什么黑状,只是怕调查组夸大其词,你不知道,那个副总实在欺人太甚……”

  “好了好了,别说周进不会见你,就算见了,听你说起这些,也会叫人把你赶出去。”晓薇低叹道,“他不相信自己派出的调查组,却来相信你的狡辩吗?”

  “那怎么办?”季璇眼巴巴地望着她,急得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你不知道,家辉都快崩溃了,我从没见他那么害怕过,其实我在家里也劝过他,换个公司另谋发展,可他似乎一句也听不进去……”

  晓薇心中一动,若有所悟。换作别家公司,经理辞职后自是另谋高就,然而对嘉华的许多高层人员来说,正如何厚雄所言,“不用即是死”,想当初美思便是踩着田总的尸体上任,难怪杨家辉如此紧张,亲自来总部求见了。

  “好了好了,那我就壮胆替他求情吧,谁叫我们是患难之交呢?”晓薇搂住季璇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我有言在先,周进从来不听女人的话……”

  季璇听到最后一句,刚露出来的喜气又缩了回去,哭丧起小脸道,“我也听人说过,他厉害得很……”

  两个人可怜巴巴地对视一眼,晓薇一咬牙,还是起身道,“试试吧!”

  4.

  晓薇上了楼,见一名女侍端着果盘站在书房门口,却犹豫着不敢进去,于是抬手接过,“给我吧。”女侍顿时如释重负,感激地朝她一笑,小声道:“周先生在接电话,好象发着脾气呢。”

  晓薇点点头,推门而入。果然见到周进脸如寒冰,正对着电话训斥:“这种风头你也敢出,怕死得不够快是不是?你现在立刻去办,不管用什么方法,决不允许他们公布出来!否则我饶不了你!”

  “啪”地一声挂了电话,见晓薇端着果盘进来,连忙起身接过,“你怀孕了,怎么能做这种事,是哪个女侍在找死?”

  “孕妇也要适当活动嘛!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晓薇依进他怀里,轻笑道,“周总今天脾气真大,一口一个‘死’字,是谁得罪你了?”

  周进顺手将她抱在腿上,坐回老板椅,沉着脸道,“有一家无聊的外国杂志,跑到中国弄了个富豪排行榜,把我排在了第二十七位,这还了得?我叫他们立刻去阻止。”

  晓薇惊讶地睁大眼睛,“啊?你这么有钱?”

  周进见她傻呆呆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这就吓着了?等你知道我真正的实力,还不得吓死?”

  晓薇更加震撼,“啊?莫非你还能跻身十大富豪?”

  周进不答,笑着转移了话题,“外国人不懂中国国情,以为我们像他们一样,以登上富豪榜为荣。依我看,这种死脑筋就别在中国混了,趁早回国是正经,否则早晚暴尸街头。”

  晓薇震撼地半张着嘴,半天才回过神来,勾住周进的脖子,转弯抹角道:“既然你那么有钱,属下公司偶尔损失一点,是不是也没什么?”

  周进“嗯?”地一声,研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晓薇被他看得发毛,强笑道,“干嘛啊?你这副表情,别吓着咱们儿子。”

  周进眼中异光一闪,神色欣喜,“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晓薇转了转眼珠,“周大总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时候受挫过?要儿子,自然得儿子。”

  周进低头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右手撩起晓薇的衣衫,轻抚她的腹部,“我明天派专机把血样送到北京,用不上一个星期,就有结果了。是儿子最好,我也不忍心让你流产受苦。”

  晓薇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把头贴向他的胸口,微微闭了眼睛,沉醉在他好闻的男性的气息里。

  周进抚摸她光洁细腻的皮肤,一时没有说话,隔一会儿,才低声道,“不是给杨家辉说情来吗?怎么没动静了?”

  晓薇一惊,睁眼时正遇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禁又羞又窘,“原来你早就猜到了。”

  “你们那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我?”

  晓薇噘了噘小嘴,用探寻的眼神望着他,“那,杨家辉的事情到底大不大?”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晓薇不依地扭动起来,“唉呀你就直说嘛,你想怎么处置他?”

  周进见她着急,这才捏着她下巴,微笑道,“你跟季璇这么要好,我把杨家辉调过来,让季璇经常陪着你,免得怀孕期间寂寞,好不好?”

  “好是好,”晓薇眨着眼睛,怀疑地望着他,“可是杨家辉不是犯事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把他调到身边呢?”

  “这个嘛,说起来有些复杂。”周进挑了挑眉,笑道,“杨家辉是一个研究型的人才,当初F市分公司以新品开发为主,为了调动他的工作热情,这才让他做总经理,如今公司进入运营阶段,他的副手更适合些。但是怎么安置杨家辉是个难题,提拔不可能,同级别的位置没有,降职使用吧,还不搞得他满腹怨气?所以先抓点把柄,然后再调走他。”

  晓薇恍然大悟,“这就叫卸磨杀驴了。杨家辉一直以为是副手整他,想不到整他的人却是老板。”想了想,还是觉得奇怪,“既然你不想把杨家辉怎么样,为什么不肯见他,让他在那里着急呢?”

  周进用手指绕着她的黑发,漫不经心道,“你说,杨家辉见我,目的是什么?”

  “给自己申辩,保住职位啊!”

  “对啊,我不可能答应他,见了也是没用。”

  “可是……”

  “可是我为什么不直接把处理结果告诉他呢?这就是一场心理战了。老板给予员工的利益,必须超过他所期待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要想办法降低他的期待值。比如你给员工发年终奖,如果大家普遍的预期是一万元,你要发两万元,他们才会感激你,如果做不到呢?那就要提前放话,本年度效益不好,可能没有年终奖,等到员工绝望的时候,你再把这一万元发下来,并且说明,这是老板想方设法为大家做到的。”

  晓薇越听就越是叹服,“周进,我做爱薇娱乐城总裁后,一直觉得自己很有进步,可是跟你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思索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开始时,杨家辉一心保住职位,可是你不见他,他才感觉到问题严重,对结果的期望值降低,然后,内心一直忐忑煎熬,好容易听到处理结果时,比预想的好很多,说不定反而感激涕零呢!”

  周进微微一笑,“嗯,你还不算太笨。我放季璇进杏园,也是送个顺水人情给你,下周五董事会上,我会宣布对杨家辉的处理决定,你可以提前一天把结果告诉季璇,在此之前,一个字也不准透露,懂吗?”

  晓薇连连点头,起身就往外冲,身后传来周进不满的训斥,“你慢点行不行?要是把儿子弄流产,看我怎么收拾你!”

  回到会客室,季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地上乱转,见晓薇回来,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怎么样,怎么样?周总怎么说?”

  晓薇挥手命女侍离开,关紧房门,然后搂着季璇坐在沙发上,低叹道,“周进对杨家辉很生气,说要重重处罚他呢!”

  季璇颤声道:“怎么罚?”

  “还没定,说要考虑一下。”晓薇轻叹一口气,“你听说过嘉华娱乐公司的龙总吧?当年因为一点小事,被周进直接罚到外边守大门呢!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他干嘛不换个公司发展……”

  季璇低声道,“周总势力太大,家辉说,从嘉华出去的人,哪家公司都不敢录用。”

  “这样啊?”晓薇轻轻摇了摇头,“杨家辉这样的人才,若去做那些擦桌扫地之类的事情,不等于毁了他吗?”

  “所以才请你帮忙啊!”季璇摇着晓薇的胳膊,“都说枕头风最好使,晓薇你一定要说服周总啊!”

  “我刚才已经求过他了,不管用啊。”晓薇为难地皱起眉头,忽然面露喜色,抬手拍一下额头,“有了!明天周进要派专机把我的血样送到北京做基因测试,如果是儿子,他答应过满足我一个要求。周进最重承诺,到时我让他从轻发落杨家辉,他一定会答应的。”

  季璇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如果是女儿怎么办?”

  晓薇无语,两个人面面相觑,半晌季璇低声道:“晓薇,咱们想办法改一下结果,可以吗?”

  晓薇惶惑地道:“怎么改?”

  “目前最权威的基因公司是北京XX公司,周总一定会把血样送到那里,我的大学同学在那工作,我可以飞到北京去求他。”

  晓薇心中窃喜,知道事情正在朝她设计的方向发展,脸上却做出犹豫的表情:“万一给周进发现……”

  “只要我们俩不说,他怎么发现?何况基因测试有1(百分号)的误差率,就算出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好,只要你保证测试结果是男孩,我也可以保证,给杨家辉找一个好职位!”

  两个人诡秘地一笑,用力击掌。

  5.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来年七月。这天早晨,周进走出别墅,预备乘车上班,一眼看见小红搀着晓薇在园中散步,晓薇穿着清凉的粉红色孕妇装,肚腹高高隆起,走路已显得十分吃力,周进驻足看了几秒,抬步朝她们走过来,搀住晓薇的另一只胳膊,道,“我陪你走一会吧。”

  小红连忙放手,知趣地闪到一边。

  晓薇惊讶地望着周进:“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过一会再去,”周进微微一笑,柔声道:“我最近忙,没怎么陪你,咱儿子还好吧?”

  一提起孩子,晓薇脸上洋溢出喜悦的光彩,“他这几天总在肚子里蹬我,好玩极了!或许他急着出生,想快点跟我们见面呢!”

  周进神色郑重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依我看还是早点住院,有医生在旁边,感觉稳妥一些。”

  晓薇连忙摇头,“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呢,现在住进去还不闷死我!我昨天刚做的B超和胎心监测,一切正常,你不用担心。”

  “那好,听你的。”周进难得地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他还用手挡着那里吗?”

  晓薇忍俊不禁道,“是啊,这次换了右手,连医生都觉得好笑呢!”

  周进摇摇头,“这个孩子生出来,一定精灵古怪!”

  晓薇微微一笑,想象孩子出生后的样子,脸上浮现起母性的光辉。

  两个人在鸟语花香中散步,呼吸着山间的清新空气,享受着夏日清晨的美妙时光,许久都没有说话。

  隔一会儿,周进想起什么,“季璇这几天来过吗?”

  “哦,昨天还来看过我呢,送了许多补品。”晓薇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季璇每次来都千恩万谢的,她说,看你当初的架势,一直以为杨家辉完了,想不到还能做到设计处处长,职位虽然比原来低了一级,但是他们满意得很。”

  周进微微一笑,“我对他也算手下留情了,多少还看了季璇的面子。地震时她能跟你冲进去找我,算是可交之人。”

  晓薇惊愕地看向周进,半天才喃喃吐出一句:“幸好她有老公。”

  能让周进产生好感的女人,简直比恐龙还要罕见,季璇如果是处/女……

  周进知道她想什么,笑着在她颊上捏了一把:“想什么呢你?凭她那点姿色,没老公又怎么样?再说我现在连老婆儿子都没时间陪,哪有精力去想别的女人?”

  晓薇羞红了脸望着他,眼中绽放出喜悦的光彩。周进回首吩咐小红:“以后陪太太散步,至少要有两个人,免得出现意外,听到没有?”

  小红忙不迭地点头答应,目送周进登车离去,这才悄笑着向晓薇道,“周先生现在对你真好!你说,他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了?”

  晓薇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人生那么漫长,我怎么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可是能够拥有今天,拥有此时此刻,我很快乐!”

  小红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也为你快乐!”

  两个人悄立在杏园的晨光中,仿佛溶进了周围烂漫无比的景色,但觉满心的欣喜与幸福。

  一名女侍匆匆从房内跑出,气喘吁吁道:“晓薇小姐,季璇的电话,说是十万火急!”

  怀孕以后,为了防止辐射,晓薇的手机一直停用,季璇一定是打到了房间里的座机,晓薇连忙回房,接起电话,彼端传来季璇匆促的声音:“晓薇,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说漏了嘴,告诉家辉你怀的是女孩,家辉气得打了我好几个耳光,他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周总一定会把那家基因公司调查个底朝天,到时会死很多人,与其让周总揭穿,还不如现在招供,我骂他神经过敏,精神病,可他听也不听,已经找周总坦白去了!”

  晓薇脑中“嗡”地一声,无力地倚住墙,半天才缓过神来,“季璇,你立刻离开家,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千万别回来!你要多带些钱……”

  “我怕什么?我肚子里又没孩子,该跑的是你!”季璇急促地道:“晓薇,家辉说周总不喜欢女孩,一定会给你做引产,你……”

  晓薇正想再说什么,忽然间小腹一阵剧痛,忍不住“啊”地一声惨叫,无力地伏在了桌子上,话筒也随之摔落。两名女侍闻声冲进来,吓得放声尖叫:“来人啊!快叫救护车,快通知周先生……”

  6.

  二十分钟不到,市医院住院大楼妇产科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五六个男子从电梯里走出,径直奔向重症监护室。为首的一名年轻男子,穿着雪白的细条纹半袖衬衫,白色长裤,面目英俊,身材挺拔,只是眉宇间杀气重重,使人望而生畏,身后几名黑衣保镖寸步不离,更衬得他极具威势,强悍的气息使得走廊里的病人家属纷纷回避。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从重症监护室出来,迎头碰上周进,立刻笑脸相迎:“您是周先生吧?我是产科徐主任,院长刚从外地打电话过来,让我好好关照周夫人……”

  周进不容她客套,兜头问道:“她怎么样了?”

  “对不起,周先生,产妇现在情况不好,血压高达20/14千帕,有合并妊高征的危险。我们刚刚给她肌注了硫酸镁,但是降压效果不明显,已经申请心内科会诊了,医生还没到。”

  “她早晨还好好的!”周进皱了皱眉,“为什么血压会突然升高呢?而且用药也降不下来?”

  小红从重症监护室匆匆跑了出来,胆怯地回禀:“太太摔倒前,接过季璇的电话。”

  周进沉下脸,冷冷哼了一声,“徐主任,以她现在的情况,可以做引产吗?”

  徐主任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血压,有合并心脏病,脑出血,急性肾功能衰竭的危险,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昏迷,子痫,甚至母子双亡。”

  周进原本杀气腾腾的表情消失了,烦躁地按了按额角,情绪看上去紧张而犹豫。

  一名医生从电梯里急匆匆走了出来,远远地道:“心内科会诊,病人在哪个房间?”

  周进忽然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手挡住医生,“等一下,让我先进去谈谈。”

  言毕抬脚进了病房。

  监护室里阴暗而安静,晓薇静静躺在床上,身上布满导线,两名医生护士围着病床忙碌,为她监测血压,脉搏,呼吸……

  周进做个手势,示意她们回避。然后走到床前,轻声叫道:“晓薇,你怎么样?”

  “头晕,眼花,恶心……”晓薇半闭着眼,昏昏沉沉地回答,忽然间,仿佛意识到什么,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呼吸也急促起来,右手本能地挡住小腹:“周进,求你!不要……伤害……我们的女儿!”

  周进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只要你好好的,我答应你,可以生下她!”

  晓薇眼中泛起喜悦的光采,虚弱地道:“还有季璇……”

  周进紧紧抿住唇角,半晌方道:“我不会伤她性命,你放心。”

  晓薇浮起一个微弱的笑,“谢谢你,周进。”

  徐主任走进监护室,望着动态血压仪,惊奇地道:“咦,血压好象降下来了!”

  当天下午,晓薇在痛苦挣扎两个多小时以后,顺利产下一个女婴,尽管早产了十来天,婴儿却白白嫩嫩的十分可爱,洗澡回来,把手指凑到唇边想要吸吮,被护士阻止后,委屈地放声大哭。一名护士惊叹道:“这女孩的声音可真亮!长大以后做个歌星吧!”另一名护士笑着接口:“人家是豪门千金,哪会做那种抛头露面的职业!”

  晓薇苦笑一声,暗想这个“豪门千金”,也不知能否拥有父爱。

  孩子生下来以后,周进正眼也没看,就扭头出去了。晓薇知道,周进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儿子变成女儿的过程,然而一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此刻听到女儿的哭声,晓薇忽然产生了流泪的冲动,她无力地伸出手,轻轻抚摸她,喃喃道:“乖女儿,妈妈爱你,不要哭……”

  婴儿忽然停止哭泣,翻起毛茸茸的大眼睛,定定望着前方的空气,晓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周进不知何时已站在病床前。

  晓薇偷窥着他的脸色,不自禁地搂紧女儿,低声道:“你回来了?”

  “嗯,公司里有事,回去处理一下。”周进随口应着,继续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与婴儿对视,良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婴儿的小手立刻圈紧,环住他的食指,周进神色一动,眼神变得柔软起来,任凭婴儿握着他的手指,久久也没有抽回。

  婴儿似乎觉得有趣,忽地展颜一笑,周进望着她的笑脸,仿佛看到世间最美好的景象,如被施了定身法般一动不动。一名护士走过来问道:“周太太,您的女儿叫什么名字?我们要开出生证明。”

  晓薇不答,偷偷瞟一眼周进,心中暗想,周进从没想过,居然要给一个女孩起名字吧?

  周进眼望婴儿,唇角勾起一缕微笑:“浅笑嫣然,叫她浅浅吧!”

  仿佛是要配合这个名字一般,婴儿笑得更加开心,黑漆漆的大眼睛里,透出幸福而喜悦的光。

  晓薇看看女儿,再看看周进,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女儿比自己有本事多了,片刻就征服了周进。

  门外传来保镖低声的禀告:“周先生,杨佳辉和季璇来了。”

  周进脸色一变,眼中倏地射出寒意,站起身就要出去,却被晓薇一把拉住胳膊,祈求地道:“让他们进来说话,好吗?”

  周进冷冷道:“我已答应你不伤她性命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晓薇犹豫地望着他,手指却扣得更紧。周进逼视她几秒,终究不忍心挣脱,寒声道:“叫他们进来!”

  7.

  随着他的话音,杨佳辉和季璇一先一后走了进来,杨家辉是一个干净清爽的男子,跟季璇看上去十分般配,只是脸色苍白,正眼也不敢看周进,扭头道:“还不快给周总道歉?”

  季璇见到周进的脸色,似乎也有些不安,蚊子般地哼了一声:“周总,对不起。”

  周进并不理睬她,对着杨家辉冷笑道:“杨家辉,你老婆能耐不小啊,竟敢骗到我头上!”

  杨家辉抬头偷偷看一眼周进,一接触到他冷酷的、杀人般的眼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周进的语气却突然变得柔和,“不过你能在第一时间向我坦白,我很是感谢。肖鹰,把那个叫采莲的小姑娘送给杨家辉!”

  肖鹰应声出现在门口,朗声答道:“是,周先生。”右手朝外一摊,做了个“请”的姿势。看这阵势,立刻就要押着杨家辉去“领赏”。

  杨家辉怔住,反射般地看了季璇一眼。

  季璇脸色绯红,愤然瞪视周进,“周总你什么意思?这不是想拆散我们夫妻吗?”

  周进正眼也不看她,冷冷道:“我怎么打赏属下,还要你批准不成?”

  杨家辉见势不妙,连忙赔笑:“周总,季璇不知天高地厚,您别理睬她。”说着朝季璇连使眼色,示意她低头认错,或许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

  季璇却疑心大起,跺脚道,“杨家辉,你很开心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敢跟那个采莲上床,我就跟你离婚!”

  周进对季璇的发作视而不见,语气幽冷:“好了,都出去吧,这里是医院,不准久留。”

  一听周进下了逐客令,杨家辉哭丧起脸,将求助的目光移向晓薇。

  晓薇叹了口气,这个杨家辉倒也不傻,他知道自己前脚出门,后脚就会有人把采莲送去,当着季璇的面与他交配。以周进的脾气,这件事只是开头,不知后面还有多少厉害手段等着季璇。

  想想也是,周进出道十余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被两个女人联手欺骗,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若非晓薇难产,季璇的性命早已不在了。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把季璇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也就不是周进了。

  想起蓝田里那些砍手挖眼之类的酷刑,晓薇机伶伶打个冷颤,低声道:“周进,这件事是我错了,你若不肯原谅,就罚我好了,季璇只是替我跑腿,求求你别跟她为难……”

  周进冷笑道:“你不用急,你们两人的帐,我一个一个地算!”

  小红忍不住道:“周先生,您别吓唬晓薇小姐啊!万一把奶吓没了,浅浅怎么办?再说浅浅正看着您呢,您能不能别那么凶……”

  周进横了她一眼,“没规矩!我看你舌头不想要了!”语气却已缓和下来。

  小红缩起头,心有余悸地朝晓薇吐了吐舌头。

  肖鹰出现在门口,小心翼翼道:“周先生,三公子电话,说是在老地方等您。”

  这个“老地方”,自然是指蓝田了。

  周进皱起眉头“嗯”了一声,看看晓薇,再看看她怀里的婴儿,视线逐渐温和,瞟一眼季璇道,“不想让杨家辉跟别的女人上床是吧?也行!现在杏园人手不够,你过来帮忙吧。”

  也不看季璇的反应,径直出门,去会三公子了。

  杨家辉面露喜色,连声道:“周夫人,谢谢你,幸亏你讲情……”

  季璇在他脚上用力一跺,“你刚才怎么不拒绝?心里特渴望是吧?周总以前也这么赏赐过你是吧?”

  当着晓薇的面,杨家辉无法辩解,只好连连赔笑。

  季璇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望着晓薇,“晓薇,你家女侍一百多人,为什么还说人手不够?”

  晓薇不答,转头对杨家辉道,“杨经理,你先回去,我跟季璇还有话说。”

  杨家辉知道她们要好,笑着点点头,起身离开。

  晓薇挥手命育婴师和女侍都到外面候着,这才把季璇叫到床边,困难地说道:“季璇,你说的对,杏园不缺人,他这是变着法子让你做女侍!”

  季璇一怔,火气顿时窜了上来,“女侍?我可是硕士研究生哎,去你家做女侍?亏他想得出来!请你告诉他,我——不——去!”

  晓薇凝视她几秒钟,幽幽地道:“季璇,问你个问题,你能做一百个俯卧撑吗?”

  季璇气哼哼地回答:“不能!”

  “给你一百万呢?”

  “不能!”

  “要是有人用枪指着你的丈夫和女儿,如果做不到就杀了他们呢?”

  季璇倒吸一口冷气,定定望着晓薇,半天才道,“能。”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跑了吧?”晓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周进没要你的命,没让你缺胳膊断腿瘫痪在床,没把你弄去接客,已经是手下留情了知不知道?做女侍,你敢说你不去?你想让他换个更严厉的方式吗?”

  季璇呆呆地望着她,许久方道,“怪不得家辉一定要去坦白,怪不得他说事情败露,会死很多人,我还以为他发神经。”

  “对不起,季璇,是我利用了你。”晓薇将头埋在臂弯里,不想让季璇看见她倏然涌上的泪水,极轻极轻地说道:“周进从前,一直把女人当作低贱的玩物,所以他不愿意生女儿,免得长大了成为别人的玩物,可是我实在舍不得打掉……”

  “别说了,晓薇,”季璇打断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其实我们两个挺伟大的,挽救了一条小生命不是吗?你看她在对我笑呢,她真的好可爱……我不相信周进可以一手遮天,咱们联合起来,跟他斗一斗!”

  “算了吧你,你以为全世界的鸡蛋联合起来,就可以打破石头吗?还是现实一点吧!”晓薇擦去眼泪,苦笑道:“想想怎么哄周进开心,让他早点放了你是正经。”

  季璇转过脸,无辜地道:“怎么哄啊?难不成还要投怀送抱?”

  晓薇扑哧一笑:“别自做多情了,他才不要你呢!我警告你啊,你可千万别去勾引他,从前有个女孩子被他……算了,不说这些了。”

  晓薇烦恼地摇摇头,季璇压力已经够大了,再讲下去,只怕她会恐惧到崩溃。

  一名保镖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夫人,周先生吩咐,送季璇去杏园。”

  季璇惊吓地捂住胸口,“现在?”

  保镖点点头,面无表情道:“周先生说,杏园规矩很多,请您尽快熟悉,三天后开始工作。”

  季璇紧张地看了晓薇一眼,“晓薇,怎么办?”

  晓薇握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慰道:“别怕,等周进消了气,就没事了。其实他挺喜欢你的,说你是可交之人,真的,他很少夸奖女人,他要是讨厌你,肯定不会让你去杏园的……”

  季璇苦涩一笑,“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不断地给自己讲俯卧撑的故事,我想,我应该能做到一百个!”

  说着重重握一下晓薇的手,随保镖去了。

  8

  秋天到来的时候,浅浅满四个月了,是个很不安份的孩子,喜欢吃手,玩氢气球,或是在床上来回翻滚。她似乎特别急着长大,一旦抓住别人的手,就试图借力站起来,结果却总是颓然地跌回婴儿车里,逗得女侍们忍俊不禁。晓薇在女儿身上几乎每天都能发现新的变化,每一个变化都令她心中充满喜悦。尤其在浅浅咿呀学语的时候,认真而又童稚的表情简直让人感动,于是,她忍不住俯身去亲吻女儿漂亮的小脸儿,惹得春雨她们在一边不住提醒:“太太,您又忘了,医生说过不能总吻孩子,有细菌的……”

  晓薇恋恋不舍地放开女儿,口中不满地嘟囔:“这会儿记性倒好,周进吻的时候怎么不说?”

  春雨缩了下脖子。

  周进抱着女儿兴致勃勃亲吻的时候,谁敢上前打扰?疯了吗?除非是晓薇自己,可她每次都无比开心地望着那幅“父慈女笑”图,恨不得让时光停住,永远沉醉在眼前的天伦之乐里,至于什么“科学育儿”理论,早就抛在了脑后!

  这世上能令周进如此陶醉,每天都要抱一抱亲一亲的“女人”,恐怕只有一个周浅浅吧?嘟嘟一度为此非常委屈,有一次周进抱着浅浅的时候,嘟嘟哭丧着小脸,眼泪汪汪地抗议:“我讨厌浅浅,自从有了她,爸爸就不喜欢我了!”

  周进一怔,连忙放下浅浅,俯下身将嘟嘟搂在怀里,认真说道:“嘟嘟,你是周家未来的继承人,是一家之主,爸爸的一切都会留给你,你说,爸爸喜不喜欢你呢?”

  嘟嘟望着浅浅,眼中的敌意渐渐消除,半晌,沉默地低下头。

  “爸爸喜欢你,也喜欢妹妹,只是喜欢的方式不同,懂吗?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要替父母继续呵护妹妹,让她富贵平安,快乐生活,不受任何委屈,这是兄长的责任,懂吗?”

  嘟嘟似懂非懂地望着周进,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爸爸,妹妹是女孩,我们全家都要爱护她。”

  周进微笑着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晓薇在旁边望着这一切,心中既喜且悲。周进虽然接纳了浅浅,重男轻女的观念却从不曾改变,这个尚未出襁褓的周家小公主,表面风光,却已经被无情地剥夺了继承权。不过,周进毕竟是爱惜女儿的,“富贵平安,快乐生活”,与其说是对女儿的殷殷希望,不如说是一个承诺和保障。周进的承诺一向都会兑现的,不是吗?

  晓薇轻抚着女儿的小脸,像是说给周进,又像是自言自语:“没关系的浅浅,你还有爱薇娱乐城呢。”

  冷不防下巴给人托起,周进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不满意啊?那就生个儿子出来。”

  晓薇心中泛起波澜,“如果还是女孩呢?”

  “那就再生啊。”周进呵呵一笑:“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我全都不嫌多。”

  晓薇噘起小嘴,半是撒娇半是玩笑,“你当我是生育机器啊?”

  周进下巴微扬,懒懒道:“生育机器怎么啦?别人可是抢着当呢。”

  晓薇抿了抿唇,这个男人,每句话都要显示优越感。不过仔细想来,她是他唯一准许生育的女人,跟嘟嘟相比,浅浅的童年也算幸运吧?

  无论生与不生,毕竟不是当务之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过有了周进那番训导,嘟嘟对浅浅真的有了兄长的样子,眼神也变得温柔而关切。

  9

  这天黄昏,嘟嘟刚从幼儿园回来,就冲到浅浅的房间,一把拉起浅浅的胳膊,“起来!起来!我带你去看落叶!”

  晓薇吓了一跳,连忙制止嘟嘟:“妹妹起不来,她还不会走路呢!”

  嘟嘟愣了愣,有些失望:“妈妈你不知道,外面的落叶可漂亮了,我好想带妹妹一起玩!”

  晓薇感动地摸摸他的脸:“等妹妹长大了,就能跟你去玩了。”

  话音未落,小红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太太,季璇在挨打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晓薇一惊,“怎么回事?”

  季璇进入杏园以后,一直被安排在室外打扫杂物,又脏又累,又不准回家,晓薇见了很是难过,想替季璇求情,刚露出口风,就惹得周进不快,晓薇于是不敢再提,只好等时候稍长,再伺机帮忙。

  杏园西侧有一片银杏林,每到秋天黄叶遍地,嘟嘟十分喜欢,周进便吩咐保留。如此一来,林中几条道路的打扫便成了难事,既要留住落叶美景,又要清除垃圾,女侍们只能徒手一路捡拾,些微遗漏在所难免。雨晴御下十分严厉,这片银杏林也因此成了女侍们轮值受罚最多的一个雷区,只因周进随口一个吩咐,女侍们不知多受了多少辛苦和惩罚。

  这天因为风大,增加了打扫的难度,雨晴检查质量时认为不过关,遂将当班的十名女侍全部叫到外面受罚,其中就有季璇在内。雨晴命十名女侍相对站成两排,其中一排去打另一排的耳光,等差不多的时候,再反过来打,如此来回了三四次,十名女侍全都脸颊红肿,头发散乱,这些女侍平时在外面打扫,不会近距离接触周进和晓薇,所以雨晴对她们的形象也不甚在意,只是冷酷地命她们继续。季璇有些不忍,打对面女侍时下手轻了些,被雨晴发现,冷笑着将她和对面女侍全都叫出列,“哟,我倒没看出来,这里还有两个聪明人哪,敢在我眼前藏私,季璇,美萍,你们两个活腻了是不是?”

  美萍吓得连忙扑到雨晴面前,“雨晴姐姐,我没藏私,我一直很用力的。”

  雨晴抬手勾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是么?不过季璇可没舍得用力哦。你以为你不吭声,就是捡了便宜?”

  说着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美萍一个趔趄。

  季璇终于忍不住叫道,“雨晴,我们哪里做得不好,重做就是了,你也是个女人,为什么非要这么狠毒?”

  进入杏园四个月来,无论是繁重的工作,冷漠的人情,还是严苛的规矩,不许回家的禁令,季璇全都默默忍受,她知道,周进上了那个恶当,轻易不会消火,为了不连累家人,她必须按照晓薇说的,忍辱负重,等待曙光来临。她知道,只要时机合适,晓薇一定会帮她求情的,但是今天,对雨晴这冷酷变态的惩罚,她实在忍无可忍。雨晴比她们这些女侍又能高贵多少,为什么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折磨同类?

  “做得不好,重做就行么?有这么简单?”雨晴踱到她身边,手指绕住她的头发,耳语般地问道:“你知不知道,如果周先生对我不满意,又会怎么罚我?告诉你,比这重一百倍!”

  手指蓦然加力,疼得季璇倒吸一口冷气,她抬手护着自己的头发,暴发般地喊道:“变态,周进变态,你也变态,你们全都是变态!”

  “砰”地一声,小腹挨了重重的一脚,季璇踉跄着差点摔倒。

  “你还敢骂人?”雨晴竖起眉毛,厉声道:“都上去给我重重地打,打得好就饶了你们,否则我叫保安拿着电棍过来,你们人人有份!”

  女侍们慢慢靠近季璇,开始还有些迟疑,有人率先踢出一脚后,就抱着自保的原则,纷纷向季璇动手了。

  风起了,渗着凉意,空气里飘起细小的雨滴,季璇摔倒在地上,无力地护着头,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拳打脚踢。错落的间隙中,隐约见到雨晴高傲地伫立在黄昏风雨中,天仙般美艳的脸上,有种淡淡的游离于物外的冷酷和漠然。一名女侍在她身后,毕恭毕敬地为她撑起一把伞。

  她心中泛起恐惧,如果没人制止,她也许就这么被打死,或许她应该求饶,可是嗓子干涩得吐不出声音,混沌的思绪中,模模糊糊听到一声断喝:“住手!”

  季璇艰涩地抬起头,只见穿着家居服的晓薇正在奔向她,口中急切地吩咐着:“春雨,小红,快把季璇扶进屋,叫苏医生过来,快!”

  雨晴接过女侍手中的伞,移步上前,殷勤地为晓薇遮雨:“太太,这种小事您吩咐下去就行了,为什么亲自出来,当心着凉。”

  晓薇扭头,目光咄咄地逼视着她:“你安的什么心?你想打死她吗?”

  雨晴恭敬地低首:“太太,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请您体谅我的难处。何况这个季璇得罪过周先生,惩诫一下也不为过。”

  “那你是替周进出气了?”晓薇冷笑道:“你倒真是体贴他。”

  雨晴脸微微一红,不敢接口。

  “雨晴,在蓝田时你帮助过我,我很是感谢。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变成这样,又或许,这原本就是你的本性……”晓薇不想再说下去了,她甚至不愿意多看雨晴一眼,扭头道:“我不想在杏园再见到你。”

  雨晴慢慢抬起头,“这,也是周先生的意思吗?”

  晓薇顿了一下,旋即坚决地说道:“对,他会找你谈的。”

  雨晴倔强地咬住下唇,半晌才幽幽道:“太太,您问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您应该知道,我是周先生培养出来的。”

  晓薇一震,停了停,径自去了。

  10

  晚餐时,晓薇同周进聊起孩子的早期教育问题,闲闲说道:“我真羡慕季璇,她是这方面的典范。儿子两岁能读一千零一夜,三岁会弹电子琴,四岁时能讲英语,能下围棋……”

  因为成功收并了一家娱乐公司,周进这天晚上心情很好,听到季璇的名字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着接口:“哦,我倒不知道杨家辉生了个神童。”

  晓薇道:“季璇说,孩子的培养主要在于早期教育,她为这个听了好多国外专家的讲座呢。要不然,让她帮着我带浅浅吧。美思把嘟嘟教育得那么优秀,我又没有那个本事。”

  听到美思的名字,周进眼神暗了暗,“季璇现在做什么呢?”

  “打扫树林呗,”晓薇小心地道:“她可是硕士研究生呢。”

  周进勾起唇角,微微瞟了她一眼,“要不是你难产,你以为我会饶了她小命?”

  晓薇偎进他怀里,呢喃地道:“进,我知道你对我好。”

  她从来没有这么亲昵地称呼过他,也不知他会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他脊背微微一僵,“季璇这个女人,我还是挺欣赏的,行啊,叫她帮着带女儿吧。我想这次她不敢再耍花样了。”

  “她当然不敢了,她现在彻底知道了杏园里的厉害。雨晴今天差点把她给打死了。”晓薇简要讲述了傍晚发生的事,“见了那场面,我真的被吓到了,刚才给浅浅喂奶,感觉奶水都不顺畅了呢!”

  周进“哦?”地一声,将手从她衣服里插了进去,准确地握住胸前的那团柔软:“小奶牛不产奶了吗?那怎么得了?我女儿吃什么?”

  晓薇娇媚地扭动身体:“反正我不能再受惊吓了,这个雨晴,三天两头就惩罚女侍,我见了她就要做恶梦。”

  周进没说什么,晚餐后径自去了书房。晓薇有些不安,陪着浅浅玩的时候,眼睛忍不住溜向窗外。

  隔一会儿,见雨晴从远处走过来,进了主楼。晓薇轻轻舒一口气。

  雨晴上了楼,来到周进的书房,两名侍立在门口的女侍恭谨地向她行礼。雨晴摆手命她们下去,然后敲门进入。

  周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中翻着份读物,也不抬头,淡淡问道:“你把季璇打了?”

  “她不好好做事,又不服管……”

  “够了,你不知道她是晓薇的朋友?”周进冷冷打断她:“连我都让了三分,你没长脑子是吧?”

  雨晴咬住下唇,沉默片刻:“老板,我为杏园沤心沥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把戏,你不就是想跟晓薇叫板?”

  “我怎么敢……”

  “你怎么不敢?”周进将手中的文件啪地扔在桌子上,抬眼望着她,冷笑道:“你以为成了我的人,就可以得寸进尺?”

  雨晴撅起小嘴,走到周进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有些撒娇地道:“老板……”

  周进瞥一眼那只柔美的玉手,寒声道:“怎么,想让我罚你再吃一次玻璃?这次可不是放到盘子里了事,我会让你吃到肚子里。”

  雨晴一震,触电般放开了他,畏怯地跪在了地毯上,眼里涌出委屈的泪。

  “这就对了,”周进奖励般地拍拍她脸颊,微笑道:“在别人面前你可以做老虎,到了我面前,就要做只乖乖的小猫。这样我才喜欢。”

  雨晴眼中射出希望的光芒,透过泪光,显得分外热烈:“老板,您说,您喜欢我?”

  周进点点头,戏谑地道:“喜欢,只要你别跟我动手动脚。”

  雨晴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恹恹转开了头。

  周进微笑着拉她起身:“你不相信?就算三公子逼我玩游戏,我也可以选择别人,对不对?”

  雨晴痴痴地望着他,表情里盛满了渴望和仰慕,低声道:“老板,您不知道,自从那次……我有多么盼望三公子来,可是,他那么久才来一次,来那么多次,才会偶尔有一次要玩四人同行……那是我的节日,天天期盼的节日。虽然我只是您游戏里的情人,可我终归是您的人了……我好开心!”

  周进微微蹙起眉,似乎对这些事情有些不快,又有些无奈,半晌问道:“你跟了我几次?”

  “三……三次。”雨晴凝视着他,保证什么似地说道:“可是,我今生再也不会跟别人了。”

  周进横了她一眼,冷笑道:“我说过你可以跟别人吗?”

  雨晴一怔,讪讪住了口。她悲哀地明白,他并不需要也不在意她的真心,他只是随心所欲地占有着她。

  因为三公子喜欢玩那个四人同行的游戏,他不得不奉陪,而她,只是他游戏里的一个道具。如此而已。

  可是,他说过,他是有一点喜欢她的,否则他完全可以选择别人。在床上,他也喜欢着她的身体,她知道。这一点安慰,仿佛暗夜里的微光,支持着她的痴情,也支配着她,想要做一点压制晓薇的事情,比如,虐待她的朋友。

  但是今天,他要她明白,她,连晓薇的一根头发丝儿也比不上,她凭什么跟晓薇叫板?晓薇讨厌她,她就必须走。

  “晓薇不喜欢你,我给你另找个去处,”周进沉吟着问道:“你觉得毒龙那里怎么样?”

  “龙哥那里,当然好……”一听不是蓝田,雨晴不由得轻舒一口气。

  “你先到他那里历练一番,我手下还有两家娱乐公司,用不了几年,就将你扶到最高位置。”

  周进的食指缓缓滑过她光洁的脸颊,声音平淡而不容置疑。

  雨晴仰首看他,胸中涌起惊涛骇浪,娱乐公司总裁?那是一个不敢想像的未来。

  “你够心计,够狠,也够漂亮,有资格被我扶持。”周进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不过我的家法也是很严厉的,你好自为之。”

  雨晴眼中涌出泪水,对眼前这个冷酷帅气的男人真是又爱又怕,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咬住嘴唇连连点头。

  黑夜一点点逝去,东方亮起晨曦,春雨慢慢走在前往侧楼的路上。昨夜,她接到周进的通知被升任女侍主管,天明就来上任了。这个早晨起了大雾,能见度极低,春雨走得很慢,心中思绪万千,寂静中突然响起婴孩的哭声,她知道那是浅浅醒来了。春雨听着她嘹亮的哭声,想到她不平凡的出生故事,唇边泛起微笑,在杏园,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浅浅或许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她虽然没有继承权,却将永远受到宠爱,以周家的地位,也不愁没有好的伴侣,不都说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吗?但愿她的第二次投胎,能够投在一个和谐幸福的家庭中。相比之下,嘟嘟反而是有危机的,如果晓薇生了儿子,如果未来的岁月中,晓薇足够受宠,足够坏,那么嘟嘟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如果周进再有了别的女人,别的孩子呢?情况也许会更加复杂,谁知道呢,豪门的故事就是这样,爱情,孩子,财产,这一切,在杏园只不过刚刚上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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