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1．

　　三天后，在一个飘着秋雨的黄昏，千叶从她居住的三十八层豪华公寓的窗口纵身跳下，香消玉殒。

　　新闻播出时已是夜间十点，晓薇正在爱薇娱乐城理疗馆陪同市长夫人做韩式松骨，闻言猛地翻身坐起，紧紧盯住墙壁上巨大的液晶屏幕，画面一一掠过盖着白布的尸体，大量的警察，以及哭泣着试图冲过警戒线的粉丝们的身影，晓薇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市长夫人年过五十，对千叶并不熟悉，只偏头看一眼屏幕，就继续舒适地享受按摩。口中喃喃感慨，“现在的孩子可真疯狂，追星追到这种地步，就是父母死了，只怕也没有这样伤心……”

　　晓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返回杏园的，敲开周进的卧室时，周进刚刚沐浴完毕，预备睡觉的样子，见晓薇脸色苍白，关切地问了一句，“你不舒服么？”

　　晓薇扶着门框，喃喃道，“千叶死了。”

　　周进脸色平静，“从现在起，不许再跟我提起这个名字。”

　　他语气缓慢而严厉，隐含着冷酷的威胁。晓薇原本想问千叶是否真的“自杀”，被他封住话头，顿时说不下去。

　　夜，已经深了。带着秋意的晚风从纱窗外吹来，晓薇猛地打了个寒战，她慢慢走上前，怕冷似地想要扑到周进怀里，却被他抬起胳膊轻轻一挡，“对不起，晓薇，我今天有些累。”

　　“我不是那个意思，”晓薇望着他的眼睛，哀恳地请求，“我只是有些害怕，今晚想睡在你身边，可以吗？”

　　周进无语地凝视着她，眼神渐渐变得怜惜，然后，他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将她搂在怀里，“小笨蛋，杏园安保一流，有什么可怕的？”

　　这天晚上，晓薇钻在周进的被子里，如同孩子般紧搂着他。周进被她这么赖在身上，根本无法入眠，可是看晓薇心神不定的样子，只好安慰地抚摸她的背，想先把她哄睡了再说。

　　厚厚的遮光窗帘挡住了外界一切光线，伸手不见五指，良好的隔音设施杜绝了一切噪音，安静得近乎死寂。应该说，没什么地方比周进的房间更适合睡觉了，晓薇却无法成眠，她大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忽然无意识地冲口而出，“周进，你曾有过杀我的念头吗？”

　　黑暗中看不到周进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愣了愣，声音里夹杂几分烦躁，“半夜三更的，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赶紧睡觉，否则回你自己房间去！”

　　晓薇贴紧他脸颊，认真说道，“周进，你不是说，夫妻是最亲密的朋友吗？请你告诉我真话。”

　　周进不说话，隔一会，忽然用遥控器开灯，然后侧头定定看她，“晓薇，我可以保证对你说真话，但不是把真话都讲出来。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也必有隐私存在。”

　　晓薇深深地、研究地望着他，那张英俊优雅的脸孔后面，是深奥的城府和别人永远也猜不透的内心，她忽然为自己的问题感到好笑，她竟然想要挖掘这个男人的思想，何异于与虎谋皮？她微微低下头，黯然地回答，“我懂了。”

　　周进看到晓薇怅然若失地松开手臂，跟他出现了一点距离，而眸子中的光彩倏然淡去，恍若一扇刚刚打开就要关闭的心门，不知为什么竟有种心痛的感觉，他忽然冲动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我告诉你。”

　　晓薇倒是一愣，抬起头惊异地看他。他迎着她的眼睛，不高不低，不疾不缓地说道，“我对你动过三次杀机。第一次，你被验出不是处/女，留着也是无用。若不是你抱住我的腿，跪在地上求我，而我又愿意相信你的话，现在你已经不在世上了；第二次，是你到我身边数月后，我认真地考虑过杀你，因为我从不会把仇人的女儿留在身边太久，威胁自己的安全，可是你却声称爱上我，我觉得很新奇，所以决定多留你些时日；第三次，你在床上疼痛，我认为你心中想着张俊汐，才会在身体上拒绝我，我非常生气，当时假意放你，如果你真的毫不留恋离我而去，我会立刻叫人杀了你。”

　　晓薇身处于舒适恒温的房间里，却像怕冷般打了一个寒战，身上冷汗涔涔。她想，没什么比做周进的女人更可怕了，他竟然如此温柔而又深情款款地望着你，口中却讲着冰冷而残酷的杀意。只是他明知她会伤心恐惧，甚至怨恨他，为什么还要告诉她这些话？

　　周进仿佛料到她的反应，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你想了解我，我就让你了解。否则你一辈子也搞不清我在想什么。晓薇，你是陪在我身边最久的女人，我愿意做一次蠢事，把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亮给你看。但是仅此一次，记住不要再问我同样的问题。”

　　晓薇抬起黑压压的睫毛，深思而困惑地望着他。他的眼睛黑而深沉，里面是从未有过的真挚和坦白。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爱情的影子。经历这么多事情，周进已经不愿像从前那样宠溺她，但是他仍旧敞开心怀，在冷酷无情的自我暴露中与她相知。真相也许残忍，却是最好的礼物。

　　她回想起自己的十六岁，疯狂地崇拜、渴慕、思念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惜代价地追逐他，终于赢得他的心。

　　然而，在和美思、千叶等人不断争宠的岁月中，她也曾一度怀疑，这份爱情到底是对还是错？如果她没有爱上他，是不是在他玩腻时就可以离开呢？甚至像晓蕾她们一样身携巨款，开始崭新的生活？

　　现在她才知道，她的爱情成就了她，每一次的生死边缘，她都靠“爱他”方得以保命。过去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晓薇忽然像是没了力气，软弱地抱紧了他，喃喃说道：“周进，我发誓，我会永远爱你。”

　　他搂住她，修长的手指缓缓掠过她纤美的眉，“那么，我也发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2．

　　冬天来临的时候，毒龙娶了国内最知名的影星宫明月，宫明月出身商贾世家，却对演艺事业情有独钟，于是家族不惜巨资地打造她。仗着天姿聪颖，又兼工作努力，年仅二十四岁已经成绩斐然，大大小小的奖项得了不计其数。

　　这样的一个优秀女人，居然会让毒龙得手，晓薇还是有些意外的。闲谈时与周进说起，周进不以为然地一笑，“阿龙年轻，有钱，会哄人，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手？若不是看在宫明月名气响亮，对嘉华娱乐公司有帮助的份上，他根本不想结婚呢。”

　　晓薇不禁喟然，“秋姐这下可要难过了。”

　　周进“嗯”了一声道，“阿秋最近魂不守舍的，不适合在杏园主事了，我叫黑虎调她回去，另外派人过来。”

　　晓薇奇怪道，“在女侍中选个能干的，提拔起来不就行了，何必派人呢？”

　　周进笑了笑未置可否。晓薇看他的样子，似乎心中早有人选，也就不再多话。

　　第二日晚，晓薇独自在餐厅用餐，见秋姐带了一名美女进来，礼貌地说道，“太太，我和雨晴已经办好了交接手续，特来回禀一声。”

　　晓薇见新来的女侍主管竟是雨晴，不禁愣了愣。见她在初冬天气里仍旧穿着极薄的小衫，衬得身材娇艳异常，不知为何隐隐地有些不舒服。

　　当下程序化地表示欢迎。这边秋姐一一汇报交接事宜，然后说道，“太太，蓝田接我的车在外面等着，我这就走了。”

　　晓薇曾受秋姐关照，对她颇有感情。见她情场失意憔悴不堪，心中有些难受，起身相送到大门口。

　　回来时，见杏园上百名女侍整齐地列队在西楼前，正听雨晴训话。

　　雨晴披一件红色长款毛衣外套，舒舒服服地坐在木椅里，身边站个女侍近身侍候。因为隔得远，听不清说些什么，想必都是些必须遵守的规矩。这时天上下着小雪，纷纷扬扬落在脸上、身上，有名女侍忍不住抬手拂弄了几下头发，雨晴忽然脸色一变，指了那名女侍出列。

　　晓薇遥遥看到那名女侍跪在雪地里，开始抽打自己的耳光，不禁暗叫厉害，这雨晴给周进陪了几年酒，不但气势嚣张，手段也是十分毒辣，与当初跪在地上用嘴捡拾酒杯碎片时判若两人，果然得宠之后就是不一样啊。见其他女侍吓得挺直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忽觉意兴索然，懒得再看。

　　晚上周进回来，晓薇拐弯抹角问，“雨晴还是处/女吗？”

　　周进瞟她一眼，“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晓薇见他防御地板着脸，知道自己碰了敏感话题，恹恹地道，“我问问罢了，还能怎样？”

　　他忽地伸臂搂住她，笑道，“我最近这几个月只跟你在一起了。”

　　说着俯身吻她。

　　晓薇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又不敢过度挣扎，只好被动地配合他，心中晕晕乎乎地想，看来周进被千叶造假的事件吓到了，好比她从前上生物课，听老师讲完猪肉绦虫，差不多有一个多星期时间，见了猪肉就恶心，后来呢？还不是照吃不误么？

　　在周进的所有女人中，晓薇论才干不如美思，论风情不及千叶，论及容貌美丽，更不知排在多少名开外，之所以能有今天，所凭仗的不过是运气，以及周进对她额外的喜欢和宽容而已。

　　可是，这一切能够持续多久呢？远的不说，就是新来的雨晴，已经使她感受到不一般的威胁。她不知道周进将来还会有多少女人，她只知道，那将是疲惫的一生。

　　3．

　　元旦来临之前，周进按惯例乘专机去下属分公司视察，出人意料地带上晓薇。晓薇想，或许他的处/女恐怖症尚未痊愈，又不想沿途寂寞，这才会破例带她出行吧。

　　如今嘉华集团规模极大，周进只能选择性地视察，否则一站站走下去，一年也视察不完。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下属分公司派人陪伴晓薇，游玩购物，品尝特产，领略地方风情，晓薇从未出过远门，自然玩得十分开心。

　　最后一站到达南方F市，虽是深冬时节，气候依旧闷热，这天下午，周进在宾馆三楼会议厅里听取汇报，晓薇则在一名经理夫人季璇的陪伴下，在宾馆外的露天游泳池里游泳。季璇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却极有眼色，跟前跑后，比杏园女侍还要体贴，哄得晓薇极是惬意。两个人玩了一会，换了衣服坐在凉亭里喝茶，有些无聊地等着楼上散会。

　　这时，晓薇的手机响了，靖雯快乐的声音从彼端传了过来，“晓薇，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宁丰向我求婚了！你说，什么时候举办婚礼才好呢？”

　　晓薇尚来不及回答，手机的信号忽然中断，然后，晓薇只觉得脚下一震，象是坐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中突然遭遇刹车，身体剧烈地摇动，桌上的茶杯也砰然落地。季璇惊呼一声，“地震！”

　　视线所及处的马路轰然开裂，尘土飞扬，路尽头的一座建筑倏地下陷，转眼从六层塌作四层。一辆轿车被压在下面，生生砸成了铁片。无数尘砂冲天扬起，如同核爆一般。

　　晓薇瞠目结舌中，转头看向周进所在的宾馆，只见一条半米宽的地裂带贯穿着这座六层大楼，整座建筑如同变形的儿童玩具一般，扭曲得不成样子，几扇塑钢窗砰然落地，迸射出火花。许多人密集地涌了出来，唯独不见周进和他的保镖。

　　晓薇本能地站起身，就向楼里冲了进去，季璇一把拉住她，不可置信地叫道，“你疯了？万一它塌了怎么办？”

　　晓薇红着眼睛大喊，“周进还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就算他真的出事了，你去有什么用呢？”季璇死死拉住她，“弄不好还会搭上你自己的！”

　　“放开我！”晓薇拼命挣扎，急得几乎哭出声来，“如果他被压住了，需要人帮忙怎么办？你放开我！”

　　季璇呆呆看她半晌，无奈地跺了跺脚，一副大义凛然的悲壮表情，“好吧，我陪你去！”

　　于是，她们手拉着手，逆着逃生的人流，冲进了宾馆。这时整个宾馆都已空空荡荡的，有一处紧急通道已经扭曲塌陷，她们费力地跨过那些摔落的吊灯，沿着走廊跑到另一侧，终于成功地上了三楼，来到那间小型会议室门前，透过敞开的房门，可以看到里面空无一人，会议桌上凌乱地摆放着鲜花、水杯，和几个笔记本电脑。

　　晓薇冲进去大叫，“周进，你在哪里？周进！”

　　回答她的只有空旷的回声。

　　季璇跑过来拉住她，颤声说道，“周太太，这里没受到破坏，他们应该没事，我看我们还是离开吧，这里已经是危房，如果再有余震，真的太危险了！”

　　仿佛是为了配合季璇的话，这时脚下果然传来又一次震动，虽然轻微，却足以动人心魄。

　　晓薇这时也害怕了，犹豫地说道，“好吧，我们再去卫生间看一看，万一他当时正好去了卫生间呢？”

　　说着就率先跑了过去。季璇气愤地跺了跺脚，低低骂了一句，“真是遇到个疯子，我也疯了，为什么要陪着你进来！”

　　走廊尽头，卫生间的门已经变形，根本就无法推开，晓薇仿佛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带着哭腔大喊，“周进，你在里边吗？”

　　依旧没有回声。晓薇急了，提脚拼命踹门。季璇无奈，也上前跟着踹了起来，冷不防听到远处肖鹰的声音，“可找到你们了，快跟我走！周先生已经在外面了！”

　　晓薇回头看见肖鹰领着三四个人上楼，象是一下子找到了靠山，身体一软就堆在了地上。肖鹰过来一把扛起她，返身下楼，季璇则被阿荣扛了起来，她忍不住手刨脚蹬地大声抗议，“我自己能走，放开我！”

　　阿荣当然不会理她。几个人转眼到了外面的空地。晓薇被肖鹰从肩膀上放了下来，直接转到另一个怀抱。一接触到熟悉的触感，晓薇惊喜地抱紧了他，“周进，我以为你出事了！”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担心，抑或是后怕，泪水猛然间涌了上来。

　　“傻瓜，我怎么会出事，有肖鹰他们在，我们连逃生通道都不需要，直接从后面的窗口出来的。”周进紧紧抱着她，一改平日里沉稳的作风，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责备，“倒是你让我担心，听人说你们冲进去找我，只好让肖鹰再去找你们。幸好遇到了，否则咱们互相找来找去，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下次不许你做这种傻事了！”

　　晓薇噙着眼泪笑了，“我当时很害怕，顾不上多想，只想着就算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周进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她，眼睛里写满了无言的感动，他忽然托起她的下巴，用力吻住她的唇。晓薇轻呼一声，想不到周进竟会如此不顾形象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吻她。可是历经死亡的恐惧之后，他的吻别样甜美，晓薇迅速地沉沦在这空前绝后的感觉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

　　她曾经别无选择，只能爱他——深深地、义无反顾地爱他，爱到最后，就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戏若能演一辈子，戏就是真的。演不下去，真的也是戏。就让她沉迷在这个戏里，永远都不要醒……

　　尾声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中断的手机信号恢复了，半导体里也终于收到有关地震的消息，级别6.1级，并不算很高，伤亡也不大。只是无巧不巧，他们所处的位置，刚好就是震中，所以当时的感受可谓惊心动魄。

　　肖鹰他们很快搞到了车辆，一行人匆匆赶赴机场，乘机离开F市。

　　数小时的飞行后，飞机终于在深夜降落，外面已停了五辆接机车辆。众人换过冬装，各自乘车离去。

　　肖鹰的车开得又稳又快，无声地行驶在夜色中，晓薇坐在后座里，累极了也困极了，然而受到过度的惊吓，一时倒也睡不着，只是疲惫地靠在周进肩膀上。寂静的空气里，周进忽然侧首，轻声道，“晓薇，如果今天的地震中，你死了，或是我死了，可是我们的相遇，连一丝一毫的痕迹也没有，那么活下来的那个人，会不会觉得遗憾？”

　　晓薇心中也正在无限感慨，闻言道，“我知道我会，因为我无比依赖你，没有你，甚至不晓得怎么活下去。可是你不会，有那么多女人在等着你宠幸，或许三个月后，就诞生了第三任周夫人了。”

　　“胡说八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周进笑着反驳了一句，随后深思地看着她，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明天去找医生摘环吧。我想跟你要一个孩子。”

　　晓薇愣了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猛地侧身扑在他怀里，呢喃地说道，“谢谢你，周进。”

　　“为什么谢我？”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微笑着说道，“这不是赏赐，这只是一个决定。”

　　晓薇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不去跟他争辩，泪水无声地涌上来，打湿了她的睫毛。

　　无论是赏赐，还是决定，总之都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得之不易的东西总是让人格外珍惜。爱情，婚姻，孩子，她全都付出了比普通女人多得多的努力，在周进的世界里，每一项权利的获取都格外艰难，幸运的是，她还是成功了。虽然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前走，毕竟还是走在前进的路上。

　　爱情不能改变的，或许婚姻可以；婚姻不能改变的，或许孩子可以；孩子不能改变的，或许时间可以。生命就是一个充满希望，不断尝试的过程。虐殇的故事，讲的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即使身处黑暗和死亡的阴影中，即使身处残虐和绝望的现实中，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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