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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藏主


  天,还只是微微亮。

  山旁小道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偶有独身走去,忽又有结伴前往。踏着松软的泥土,应该是为了生计才不得不这么早起吧。

  人就是这样,很忙碌。

  最有趣的便是,忙到头,却突然要问哎呀!我这一辈子,究竟在忙些什么?工作,洗衣,吃饭……即使是玩耍,这样看来这一辈子还真是,无趣的紧啊。

  若是在这安静的时候,突然响起一句娇滴滴的女声会如何?

  在道路旁一家燃着油灯的小茶肆中

  “你们两个呆子,我同你们打个赌,若是我能把这餐点钱还到两文,你们俩便放了我可好?”这女子说话声很大,似乎不怕店老板听见。

  店老板是个忠厚的老实人,他闻言一愣,眉目登时就往店内唯一的一桌客人望去,那三人中的女子,此刻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老板登时低下头摇了摇,心道,也罢,他们衣着华丽,我一个小茶肆可招惹不得,两文钱倒也够了成本,由他们去吧,就当作没开张算了。

  “这样,不太合适吧,早起出摊也是很不容易的”

  说话的,是同一桌的红衣男子望见了店家丧气的神采,出声道。九疆之中,唯有北方男子有穿红衣的习惯,南方觉得那是女子色。不过,这男子将这红衣穿在身上,颇为精神,衣服上怪异的墨染图案,又添了了几分诡异。

  穿着鹅黄襦裙的女子,娥眉一挑,原本娇艳的面庞上多了几分愠色“哼!既然觉得人家不容易,你便去付钱啊!”她心中知道,她身边的两个男子都没有钱,没开口的那个,起码之前是有钱的,至于红衣,他一开始就没带钱。

  如今,没开口的男子见红衣无言以对,便哼了一声,冲女子冷道“怎么还价,你又要对着这老实人耍诈么?”他说话时坐姿十分端正,如钟一般。咬了一口烧饼,端碗轻啜油茶,又将碗磕在桌上,连续的动作都没使他脊背有一点弯曲。

  女子将头偏向茶肆外,这是个十分简单的茶肆,并没有墙,只是用柱子简单支撑的一个供行人驻脚餐食的小铺子。手抚香腮,她望着路上行人,悠然道“受骗的人,总是不知不觉间就上当了。”

  穿着华丽紫衣的男子眉头一皱“说得倒是没错,可你要怎样骗那老板呢?!他终究只是个小生意人,你又何必计较这些掉在地上都没关系的小钱?”

  女子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啊……”红衣男子的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当下对着女子一拱手“姑娘的诈术好高明啊!”

  女子回过头,看着红衣“还是你聪明,毕竟看出来了,总比某些自以为聪明博识的人要强!”说着,看向了那公子装扮的人。

  想来,这女子要骗的并非是茶老板,而是红衣紫衣两个男子,说什么要还价的,也只是个幌子,她目的只在于让那两个男子受骗罢了,根本没想过要去还价。

  紫衣男子一愣“无畏师兄,怎么说?”

  红衣男子,正是施无畏没错,此刻无奈道“建洪师弟……蓉蓉姑娘根本就没要去还价,是我等被骗啦!”

  被唤作建洪的男子一怔之下,冲着女子瞪了一眼“白话瞎扯,这样小的假话,谁会在意?!”

  那女子哼了一声,将头偏向了肆外的行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小瞎话都分不出来,就能把大瞎话给分出来了?真可笑!”说罢,将头扭向一边。

  施无畏悠然的叹了口气,看着这一男一女。男子名叫何建洪,乃是长歌门门主的小弟子,长生之法只会一点,动手之能更是差得不行,不过,他博识术数占卜之能,却是冠绝长歌当代。至于那女子,名叫柳蓉蓉,据说是委羽阁的弟子,此派非正非邪,三流小派而已,她自称天下第一诈术师,是真是假不好说,但要论到逃命的本事,她绝对是一流好手,其实说难听点,就是一个腿脚麻利的女骗子罢了,但她却一定要称呼自己为诈术师,且十分自豪。

  说来可笑,据何建洪所说,在来路上,这女子见他打扮富贵,便前来行骗,不料何建洪乃是大派长门之下,见识广博,登时将她看破。女子欲逃,他自然不肯,几番追逐,也毫无成效。气急之下,便从怀中掏出了六壬枣木盒,算准了方位,堵在路口,巧被女子撞入怀中,就这样,便捉住了柳蓉蓉,之后,他怕她去祸害别人,就将她带在身边。柳蓉蓉也不满自己被其捉住,心想着在路上要给他惹麻烦,便也老老实实的跟在了他身后。

  远处,城门打开的隆隆声传入了耳中。传入施无畏的耳中,迷离的目光,仿佛回到了那一晚,隆隆闭合的三桃城门。看着面前的两个后辈,不知觉间,自己也从小师弟,变成了师兄。

  随无能拦修行,也有十年了。要按俗世年龄,如今,他也到而立之岁了。可毕竟是修行人啊,他的面貌,停留在二十岁,还是甫成年的那种拔健。去年,无能拦也去世了,他活了四百岁,几乎快到七元(注释一)之数了,在长生之人中,也算是长寿的了。毕竟,一般只有六元罢了。玉霄神霄要学的东西,施无畏已然悉数背下了,能否进行操作创新,还待《天心擒雷法》的精深。

  他与这一男一女两个后生相遇,是在前天晚上。与其说是相遇,倒不如说是允行。

  前日晚间。

  宝泉山,中疆之涂县外尘世的一座高山,虽不如崇吾山那般动辄拂云窥天,但在人世中,已经是很高的了。此山因观而得名,在山顶,有一座宝泉观,观又因泉水甘甜而得名。

  这座山,也是施无畏的修行道场。因为十五年前久不正的逝去,他对天心宗众人颇为不善,翠首峰除了灵碧茹、各脉镇峰与长老谁也去不得。后来,无能拦羽化之后,他便来到了这里,与其说是游方,换做乞讨更为恰当。不过,谁看到了他的衣服也不会相信他是乞丐,所以总是很难化缘成功,说不得,就只好使些久不正常用的偷盗手段了。

  梨花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已经下满三天了。这里的气候就是这样,夏日雨水不断,冬日雪花难绝。山上积雪十分的厚实,足以没过膝盖,即便上山,也要等到天明众人合力分雪才可。

  “这下麻烦了!”一个中年道士望着天空愁道,他行走在积雪深厚的山道上,但却只留下了浅浅的脚印,应该,不是个凡人。“我得快点,快点赶回去,不然雪再打下去,封住了山,我便麻烦了。”他这样说着,可问题在于,山路还很长。

  有一条近路,不过很危险,那是连同悬崖的一座吊桥,虽然铸造的很牢实,但少有人愿意走。此刻,道人只好向着那吊桥走去,脚步也较之前更快。

  如是一刻钟后,这道人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停在一个两丈宽的悬崖前,这里本有一个吊桥的,却不知为何断了,明明早上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我要不要跳过去呢?只有两丈。’道士向身后顾去,打消了这个念头‘这鬼天气!满眼都是雪,若是滑了脚,可就摔下去了。’

  他望着悬崖下方那原本丈许的河面在自己眼中只有巴掌宽,心知若是摔下,必然活不了。

  他目前是宝泉观的观主,号做“灵珠子”,准确点说,是宝泉观主号作“灵珠子”。

  就在灵珠子发愁时,一个紫衣文生从他身后的树林中出现,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脚底的雪,来到他身旁,低声道“这位仙长,你也要过去么?”

  灵珠子身上一个激灵,他正在思索该如何过去,不曾料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上山,旋即行了单手礼“是啊,贫道想要过去的。”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起那文生。

  这个时辰,这个天气,这个华服装扮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呢?灵珠子的眼中,闪过一抹疑色。

  文生将一切看在眼里,将身子转向对面断开的吊桥,传来一阵无奈的埋怨声“这桥断了,太可恶了!”

  听起来,他是很生气的。灵珠子望着那断桥叹了口气“早上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如今,已然没办法过去了。”

  “真是恼人,这趟白跑了!”文生每说一句,便恶狠狠的向着地上的厚雪层跺去,直到夯实了,才作罢,望着那吊桥怒道“这桥也不知是谁割断的,那么粗的钢索不会这么突然断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人实在是太顽劣了,居然开这种玩笑!真过分!”

  灵珠子的脸上闪过不耐之色,只想他赶快闭嘴。按照出家人的仁慈口吻,他说道“也许,那人有自己的难处也说不定。”

  文生面上闪过一丝诧色,旋即说道“仙长,你实在是仁慈的过头了,这样可不该。”

  灵珠子呵呵一笑,他心中其实很认同这种说法,但依然摇头道“仁慈些好……”

  “也是,仁慈些好…仁慈些好啊…”文生颇为感慨的重复了两遍,对这道士说“仙长,山下有座草庐,我上山时,里面的人便拦住我说不能上山,让我与他们一起取暖,我为赶路谢绝了,这番上来之后才后悔的紧。仙长,你要与我一同下去么?”

  “不了,贫道不惧这些雪花。”灵珠子嘴上谢绝,心中却百转千回,反复的想着‘山下有小屋么?我怎么一点也没印象?可能是我才来吧,但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好’

  “受寒了总是不好的。”文生道

  “呵呵……”道人指着自己浅浅的脚印“有劳施主担心了,这点寒气奈何不了贫道。”

  “仙长,您还是随我一同去吧,那里人多,应该安全些,听说这山中常闹妖怪。”文生的脸上透出一股恐惧神采。

  灵珠子心中鄙夷的冷笑一声,摇头道“施主多虑了,妖魔鬼怪毒不过人心,贫道还是独自在这里吧。施主若是身体有虞,还请赶快下山罢,勿要受了寒。”他看着文生那华丽的衣衫,心中不屑之意更添。

  文生十分失望的转过身,正要向着来路返回。

  天空中“咔啦啦……”连声巨响,昏暗的雪地因天上雷霆霍然一亮。

  文生眼中掠过喜色,转身道“仙长,你快随我走吧,这天气古怪,若是雷声惊了雪土,闹起雪崩可就糟糕了。”说完,笑着径自离去了,好似料定那道人一定会前去一般。

  灵珠子满眼惊疑的看着天空电蛇,哪有下雪天打雷的?这里的天气如此古怪!“到底要不要下去呢?”他眉头紧紧皱着,紧握成拳的手心,流出了冷汗若是雪崩,他的确是活不成的“可下面哪来的房子呢?”他望着文生离去的雪地脚印,瞬间放松紧绷着的肌肉,追了上去。

  悬崖旁,巨木树梢上,一个穿着写满符咒的红衣人站在上面,正是施无畏。他收起嘴前的符咒,突兀问道“小鬼,就是那道士么?”

  他身旁,空无一人。

  一个淡淡的虚影向着施无畏点点头,说了些常人听不懂的话,有点像哭声,用鬼哭更恰当些,那虚影应该就是鬼物之流吧,脑后一个巨大的创口,隐隐看得见颅腔内的东西,很瘆人。

  施无畏冲着虚影点点头,道“先进我的葫芦里吧,你见不得火光。”说罢,从袖中拿出一张白色的符纸,上面没写任何咒语,只是画了一只鸟雀。

  口齿轻叩,将符纸抛开。

  那符纸两端如翅膀般抖动,迎风便长,不多时,便化作了一只白鹤。施无畏微一踏足,便落在了白鹤上。

  他自从随无能拦修行以后,便不再御风而行,只在施展量天步时,才会使用御风法。若是寻常飞行,便唤出符神代步,这是无能拦所授的撒豆之法(注释二),其速度全然不比御风法差。

  那白鹤,便是施无畏所召符神,此刻只见它微微一沉,随即震动起翅膀,又稳定下来。施无畏左手直指灵珠子行走的方向,天地间鹤唳突起,片刻后,便只剩下漫天雪舞,凛冽寒风。

  “这小屋什么时候有的?怎么从没见过呢?”

  灵珠子跟在文生的后面,一路踏草弹枝,此刻已经到了后者声称的小屋处。他满是疑惑的看着这小屋,门墙顶瓦都很老旧,但在他的印象里,这座山虽然树木众多,但野兽很少,土地也贫瘠,怎么会有小屋在这呢?

  ‘应该是自己没注意过吧’他这样想着,掸落肩头的积雪,仅仅站了不足二十息,落雪已经堆的十分厚实。

  屋中闪烁的火光照到门外,也将他的影子带得忽忽闪烁。

  “这该死的天气!”灵珠子开门前,望了一眼天空鹅毛般的雪团,呼啸的西风。

  “吱呀……”他打开门,走入了小屋中。

  里面的炉火很旺,木柴噼啪声,不绝于耳,那里围坐了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个女子,面容颇为姣好。先前的文生站在人围外,还有一个面容阴沉的老人,坐在一旁的矮床上。

  那老人应该是这个小屋的主人。灵珠子从没来过这里,但他觉得应该是这样。

  因为灵珠子的突然出现,屋中的侃话声顿时定了住,一道道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仙长,你来了啊。快来烤烤吧。”一片无声中,文生满脸笑容的对着灵珠子说道。

  灵珠子闻言稍稍愣神,扫了一眼屋中的众人,目光落到老人身上时,心中不禁有些寒意,那老人的目光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是怨气。他随即摇摇头,道“不了,贫道就在这里站着吧。”

  两个围坐在炉火旁的小贩看道士这样,不由一笑,只见一人道“霍蛋子,这道士瞧不起咱们咧。”

  那霍蛋子搓搓手“依俺看,那道士是害怕那姑娘”说着便向那女子看去“妹子太漂亮了,那老道怕是要……嘿嘿嘿嘿……”

  灵珠子知他心意,脸上腾过煞气,暗骂一句乡村匹夫,耳中便听屋中那姣好女子银铃般的声音道“二位大哥,不要这么调笑小女子啦。”

  “是滴,是滴,哥哥们错啦”那两个小贩随即说道,然后又哈哈笑了起来。

  “仙长,不用顾忌什么,屋主就是那位老人”文生说着,手往老人那指去“所以,这并不是无主之地,您尽管去烤火。”

  灵珠子看向老人,正要开口询问,老人便已经开口了“这屋子是老朽的,我那崽子是个小都统,却不接我去府里住,只在这给我盖了间小屋,说什么山中清净,统统是狗屁。无非就是想把自己老子丢开罢了!”

  灵珠子点点头,他觉得,老人眼中的怨气,应该就是因为他那儿子了,面作惋惜道“真是一个不孝顺的人,如此为难您实在是太过分了。不劳您费心了,贫道还是站在这好了,屋内已经比外面暖和太多了。”

  老人点点头,头又垂了下去。年迈之人,应该都常有这样的动作。

  “乓嚓……乓嚓……”

  屋外的怒号风声中,传来一阵怪异的捣衣声。

  一个小贩奇道“这么冷的天,谁会在外面捣衣?这附近的河水应该冻上了才对。”

  “会不会是闹什么妖精啊……”

  “有可能!我听说过一种妖精,叫什么捣衣妖,会不会是那个啊?”

  小贩们围在火边,一副暖洋洋的感觉,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灵珠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惧色,旋即恢复,向着阖闭上的木门望了一眼,皱眉盘腿。

  突然间“吱呀”,门被推开。一个红衣男子无声无息的走进其中。

  话音戛止,屋中落针可察。

  “妖怪啊!”不知是那个小贩喊了一声,那围坐火炉的人们瞬间向后退开,女子却未动,如此一看,倒似是五个男子全躲在了那穿着鹅黄衣衫的女子身后了

  施无畏的眉头紧紧皱了一下,淡淡道“我是人。”

  一个小贩躲在女子身后,战战兢兢的说“你……你胡说!哪有活人身上的衣服写满咒文,你肯定……肯定是只尸怪,被人封上,又逃出来祸害人间的。”又向灵珠子道“大师,仙长,活佛,你快快把这妖怪降了呀”

  灵珠子不屑的哼了一声,望着那群人的目光中饱含鄙夷,怒喝道“不长眼的东西!他是人!”头一句乃是双关语,讽刺小贩称自己是活佛。

  “多谢。”施无畏向灵珠子点了一下头“我们一起过去烤烤吧。”说完,便向着火堆走去。

  灵珠子看了一眼施无畏衣服上的咒文,觉得他应该是修道之人,心生亲近,便随他一同来到了火堆旁。

  施无畏烤了烤手,见那群小贩还躲在女子身后,冷哼一声道“一群孬种。”

  那些小贩被他骂过,一个个不甘示弱的也囊冲起来。但施无畏理都不理,兀自烤手,那些小贩许是累了,也纷纷离开女子身后,围在火边,只是多了两人,原本的空间便显得有些挤。

  见到施无畏的出现,一旁的文生眼中,透出一股忧虑。他也来到火旁,盘坐下来。见众人沉默,笑道“此刻无聊,不如说说妖精异事,诸位怎么看?”

  施无畏与灵珠子毫无反应,众摊贩与那女子纷纷响应,老人则在一边垂首凝耳,不置可否。

  这人说了个狐仙的故事,那人说了个人鬼情的故事,这厢说了个药叉故事,那厢又说了个恶鬼的故事。如今,轮到那女子了。她先瞥了一眼灵珠子,便以自己美妙的喉音述说起来

  “小女子真名嘛,不方便透露。至于艺名则叫作木卯,是个靠唱戏为生的戏子,不过,我不跟戏帮,只去王侯府邸谋生。”

  她见到一个小贩有些猥琐的表情,立刻道“那位大哥,你不要想歪了,小女可是素来规矩,不会做那种事的。”

  施无畏闻言,此刻淡淡一笑,道“是哪种事呢?”

  女子一愣,显然没想到施无畏会开口,脸上一红,羞道“你是修行人,干嘛知道这些。”顿了顿“小女子所说的这个故事是真事,就发生在小女的长姐身上。是一只鹞子作怪,诸位应该知道吧,鹞子这种鸟儿,若是在病人窗外叫唤,即是在数他的眉毛,若是数清了,病人的魂魄便被鹞子掬走了。对吧,道士大人,还有这位……”她望着施无畏,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道士,或者,叫法师吧”施无畏记得无能拦所说的,他应该被称作法师,但也在道士的大类中。

  “哦……”女子点点头“之前那种说法,是有的吧,法师大人,你穿着红衣应该也是北方人,所以,我没说错吧?”

  “没有。”

  “呵呵……当然不会错。要养鹞子之类的大鸟儿,一定要说清楚养多久,不然,它们老了可是要作怪的。我记得我唱戏的师父曾经捉过一只初生不久的小鹞子带给我玩。它唧唧咋咋的声音可爱的很,谁能想到它会拘人魂魄呢。可事实就是这样,我当时顺口说要让它陪我一年。不过,说完就忘了,直到一年后才想起,那天,锁鸟儿的笼子明明完好无损,鸟足上的锁链也没有一点损坏,可鹞子却不见了,昨晚还好好检查过的。我到处找了个遍,也不见踪影,直到最后,才想起,今天正好养了它整整一年。它可是个捕鼠的好手,当初真应该说养它三四年的。”

  女子无奈的摇摇头,道“真是扯远了,没办法,谁让我是女子呢。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个县城里的小姑娘,有个只差几月的姐姐,咱俩都到了待字的时候,可按照规矩,理应姐姐先嫁。记得是仲春的时候吧,那是很怡人的季节啊。隔壁的富户王家便前来提亲了,虽说爹娘诧异,但是我心里是知道的,姐姐是王公子的心上人,王公子也颇为爱慕姐姐。我家比他家虽然差点,但也算门当户对,于是,婚期就那么定下了。”

  “唉……”女子叹了口气“虽说那姓王的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一想到姐姐离开,我这做妹妹的怎么也会心里不舍吧。但婚期都定下了,我又能怎么办呢,只好天天缠在姐姐的身边。姐姐是个很好的人,她一直没嫌我烦过,虽然我知道那样会让她很困扰。”

  她的眼中现出悲哀神采“那是婚礼前的一天,我与姐姐约好上张公山游玩,应该是要道别了吧。那山不是很高,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土丘更好,但是风景却极佳。我与姐姐躺在山冈上,望着悠悠的白云,那悠悠的白云啊……”

  几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一切。那些云朵朝天边荡去。但我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只觉得姐姐仿佛要消失一般。然后,我偏过头,却见到一个仿佛雕塑一般僵硬的姐姐,她是个很灵动的人,绝不会这样!顺着她僵硬的目光看去,在一棵大树的巨梢上,一只鹞子,一只足足三尺大的鹞子,它双爪勾住枝桠,那尖锐的目光,死死盯在姐姐的身上!”

  “它自然也注意到我的举动。我与姐姐我们都动不了了。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那鹞子的魔力。后来……”女子的头低了下去,一滴滴眼泪打湿了地面。

  看这女子伤心的模样,后面一定是场悲剧……每个人都这么想。

  女子擦了一把眼泪继续道“直到晚霞出现,我才恢复知觉,但姐姐昏在了地上。那天,我们是中午便上了山的,没想到,居然僵了那么久。那只鹞子精,应该就是来摄取我姐姐的魂魄的。”

  “第二天晚上,便是婚宴了”女子手托香腮,望着火堆怔怔出神“那天婚礼办得非常热闹。附近一带的男女老少、甚至是经过的过路人,都被请进来喝喜酒。那天,实在是太热闹了。但是,姐姐……姐姐她居然像一阵烟雾般凭空飘散了……婚礼实在是很热闹,一开始没有任何人发现姐姐的消失,可她毕竟是新娘子,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

  施无畏安静的听着故事,此刻发觉出了一处漏洞,他问道“新郎呢?新郎不应该就在新娘旁边么,他难道也没发现么?”

  女子一愣,脸上闪过一抹窘色,旋即恢复道“的确,就连新郎官也没有注意到。但这也许不该怪他,因为新郎是个很羞涩的人。当时,他的背后仿佛塞了一根大竹竿似的正襟危坐,两眼直视前方,紧张得连新娘都不敢看一眼。发现姐姐消失后,婚宴顿时一片大乱。原本欢乐的人们仿佛被泼了一大盆冷水,醉意顿时消退。就像我找那只养了一年的鹞子一样,大家开始找人,翻遍了每个角落,找遍了县城也没发现,第二天凌晨,众人便去搜山。结果,找到了……”

  “是在你们遇见鹞子的地方找到的么?”施无畏呵呵笑着,似乎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一般。

  女子一愣,不禁意间向着文士望了一眼,随即冲着施无畏点点头道“就在遇见那只大鹞子的地方找到了姐姐。据说,她当时裸着上身,众人都遗憾的摇着头……因为,姐姐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就在婚宴的当晚,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她见到来人,用那惊恐的眼神不停的央求着他们杀了她,但是,众人肯定是不会那样做的。”

  那女子摇了摇头,叹口气,继续道“王家自然是要退婚的了。悲哀的姐姐回家后,每日都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她每天都会莫名奇妙的失踪,然后赤裸着身体被人发现。最奇怪的便是,只有在姐姐遭受完凌辱之后,才会被人发现,否则,那座小山丘即使布满了人,也不会发现姐姐的踪迹。”

  “到第七天的时候,姐姐就死了。她的尸体是在山间小河里发现的就仿佛一具干尸一样的皮包骨头,失踪前,她还是个丰腴的美人呢,虽然不再完整,但那是在无法遮掩她的美丽。在她的尸体旁,还散落着一大摊羽毛,和那把她最钟爱的雪花扇,这扇子是面绣着梅花与落雪的垂金小扇……”女子娓娓说道。

  灵珠子此刻一愣,瞳孔瞬间,欲言又止。

  这一幕,文生与施无畏都看在了眼中。

  “姑娘且慢,这事情我倒是有所耳闻,不知你那姐姐,可是唤作凤儿?”文生冲着女子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她全名叫做遇凤,可惜,只差一晚便有姓了。”女子瞪着大眼,满是奇怪的看着文生。

  听女子说完,灵珠子不可置信的问道“姑娘是哪里人士?”

  “哎呀,从装束应该能看出来吧,我是北疆人。”

  灵珠子额头稍偏,又问“你那姐姐,真的叫作遇凤?真的有把雪花扇?”

  “你这道人,既然怀疑,就不要听嘛,我说了是真的,自然便是真的!”女子十分的不高兴。

  “贫道失礼了。”灵珠子向着她道歉。

  眼看女子还要计较,文生呵呵一笑,打起圆场“姑娘便不要与仙长计较了”

  女子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旁。

  “乓嚓……乓嚓……”屋外,又传来了捣衣声

  一个摊贩有些战栗的问“外面那个,真的不是捣衣妖么?”

  “捣衣妖这种东西,会存在么?!”施无畏冷哼一声,先前那些摊贩们,就是将他当做了捣衣妖。

  “既然有传说,自然便是真的,不然法师大人以为方才外面的那声音,是从何而来呢”文生见施无畏哑然,接着说“说起这捣衣妖,乃是冤魂所化,这位道长,不知我说的可对?”

  灵珠子的眼神忽然迷离了一下,呆滞的点点头。

  文生嘿嘿一笑,说道“据说,涂县中,有一女子名唤遇凤,自幼父母双亡,独自一人拉扯她的妹妹长大。有一次,凤儿姑娘来这宝泉山采桑,不知遇上了什么事,直到七日后尸首才被发现,她的尸体就如刚才那姑娘所说,像具干尸一样。不过,身侧并没有什么鸟儿羽毛罢了。她的妹妹遇珍姑娘,带着姐姐最心爱的雪花扇,来到她尸首发现之处替她清洗遗物,正在捣衣之时,不知是不是遇凤的鬼魂作祟,将她推入了山涧。妹妹的尸体被发现时,脑壳崩裂,暗血脑浆都流出了脑外,雪花伞却不见了。自此以后,每逢下雪,这山中,便响起捣衣之声,据说,有人还听见‘我怎么这么孤单,要不要找个人来陪’之类的话。估计,便是御珍姑娘的冤魂在哭诉吧。这雪花扇,还真是个招来不祥的器物。”

  “哎呀,我回去得跟俺家那口子说,让她千万别用这扇子!”“那女鬼,会不会找上我们?!”“怕什么,有道士法师挡着,那女鬼怎么敢来!”摊贩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故事中的女子们,的确是很可怜……不过

  施无畏冲着文生冷笑一声,低声道“雪花扇,扇雪花,手腕三五轻摇,后土七里飘雪。的雪花扇,到了你们的嘴里,可是变作了晦气的东西,这故事,怕是别有用心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灵珠子蹭地站了起来,歇斯底里地问着“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官府的人!哼,休想抓住我!”说罢,便往门外跃去。

  女子手结古怪法印,鹅黄的身形一晃,毫无风声地瞬间挡在了灵珠子面前。

  道士绕一个圈,蹿到女子身后,手向后猛然一摆,如周郎顾错般,将女子甩了开来,传说,周瑜精晓音律,若是有乐师犯错,他必然要回头瞪视。

  女子还未落地,文生又要再追,只见这火光闪烁的小屋中一个红影撩出手腕,掠过三道符印,文生、女子、屋主,三人便皆都动弹不得。

  一番兔起鹘落,灵珠子已经跑到屋外。而屋内众人,或被定住,或因怯懦哑口无言。

  雪落静谧,风霍无声。若为人所知,必当限于人。

  完

  注释:

  1元:一甲子,即是五纪,为大明历的六十年。七元为四百二十年,六元为三百六十年。

  2撒豆之法:雷法中召唤法的一种,据说可以将符纸变为飞禽野兽,让黄豆变作能够行动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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