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温柔一笑

初春的风掠过未央宫的飞檐，摇落一树早发的海棠。墨蝶着一身素白色，将头发拢起束成发髻，额前系一条墨色束带，俨然一名俊俏无比的郎君。此刻，她正临窗而立，凝视着漫天飞卷的粉色花瓣，思绪翻飞。
“只消公主以男子装扮示人，定能让天王更加惊喜……到那时，不论天王是否喜好男风，都会对公主宠爱有加，从而将令弟抛之脑后。那便是他如龙入海、大展身手……”王丞相的话不断在她耳边重复。墨蝶深思熟虑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慕容冲的。自那日遇刺受伤已过去半月，他的剑伤总算是愈合了大半，可是身子仍显虚弱。那苻坚也因此始终不愿放他离开寝宫，甚至有时日夜守护，不肯离开半步。
可今日对墨蝶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节气更始，苻坚为慕容冲定制了新的春衫，墨蝶听闻他刚刚亲自去了尚衣局替慕容冲取衣。
“他真的来了！”墨蝶心里一紧，目光一眺，便远远瞧见苻坚急匆匆往回赶。她连忙勾起手边的长剑，纵身从窗口飞掠而出，如蝴蝶般轻盈飘落在庭院之中，挥手甩脱剑鞘，一声悦耳的剑鸣伴着飞旋的剑花，将满地的落英再度卷起。
“是何人在此？”苻坚的声音隐隐响起。墨蝶只顾舞动手中的长剑，一阵清越的剑鸣忽然随风而起，那声音如珠落玉盘，又似冰泉叮咚，在寂静的午后格外醒耳。
苻坚的脚步猛地一顿，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忧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再次孤身一人，莫非刺客又悄然而至？上次遇刺的经历如同阴影般笼罩着他，使他丝毫不敢松懈。而更令他不安的是，上次遇刺的真相尚未水落石出，而今这般的危机竟又再度浮现，身边却连个侍卫的影子都没有。
“这偏殿平日少有人至，怎敢有剑器破空之声？”苻坚言语间透露出惊疑，随即顺着声音的方向迈步而去。抵达名为“栖鸾阁”的偏殿时，他见一扇窗扉半开半闭，透过缝隙，一抹白色身影正于内轻盈舞动。
墨蝶一身素衣，手持三尺青锋，正随无形的韵律起舞。那剑法刚柔并济，时而如惊涛拍岸，时而似流风回雪。她身形修长，腰肢却比寻常的男子更加纤细。她的每一个转身都带起衣袂翻飞，恍若白鹤展翅。
对苻坚来说，最令人惊异的是她的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肤不敷而雪。分明是男子装扮，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柔美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苻坚一时竟看呆了，怀中锦衣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墨蝶一个鹞子翻身，剑尖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她身上，为她那素白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苻坚注意到她手腕翻转的姿势极为特殊——剑锋向外三寸，随即向内回旋，正是慕容部独有的“燕回旋”剑招。
墨蝶知道苻坚正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已经无法从自己的身影上移开。墨蝶更加卖力，舞到酣处，忽然剑势一变，由凌厉转为缠绵，剑锋如笔走龙蛇，在空中勾勒出了无形的画卷。
这一刻，她让苻坚恍惚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这具身体里交融——剑招中的杀伐决断是铁血男儿，而眉目间的婉转风流又似绝世佳人。这种矛盾的美感如烈酒般冲击着苻坚的感官，令他这个见惯风月的帝王也不禁心旌摇曳。
墨蝶知道是时候了，她的剑势蓦地一收，猛然转头望向窗扉，与苻坚四目相对。
“啊！”一声轻呼自她口中响起，白皙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不待苻坚反应，她便纵身急退，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他的视线。
苻坚正欲追赶，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原来您在此处！”来人正是苻坚贴身侍卫张蚝，他此刻既忧且惧，即担心苻坚竟一人在此，又生怕打扰到苻坚而获罪，“微臣来迟了，冲公子正在找您……”
“方才殿中之人是谁？”苻坚沉声问道。此时那殿内已空无一人，唯有几片被剑风卷起的海棠花瓣缓缓飘落。若非地上还留着方才舞剑的痕迹，苻坚几乎是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幻梦。
张蚝面露困惑：“回陛下，栖鸾阁一直空置，并无人居住！”
苻坚眉头紧锁，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锦衣，发现衣襟已沾了尘土。他望向空荡荡的偏殿，忽然注意到角落有一物闪着微光——那是一枚金制的蝴蝶发簪，做工精巧，分明是女子之物。
“你且退下。”苻坚将发簪收入袖中，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当苻坚消失于栖鸾阁之后，墨蝶缓缓步出。此时春风轻拂，卷起遍地落花，于这迷离景致中，她的思绪又飘回到记忆中那遥远的燕国……恍惚间，那袭白衣如雪的瘦削身影再次映入眼帘，于漫天飞舞的花瓣雨中，对她温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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