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夜色微浓，夏日的月光很美，即墨城的海岸正在涨潮，所有人都在梆子声敲锣和海潮声中沉睡着。东极宫门悄悄开了一缕缝，马车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夜里潜行。
马车上的暗红色帘幕遮挡着了车里的人，但她一定是个女人，因为她身上的惊鸿香根本散不去。
子舍脂在马车里轻轻抬起头来，月光下她的脸宛如上好的美玉。这是一个被誉为神女的少女，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惊羡她的容貌，哪怕她的脸上有那么一道长长的疤痕。
她用了一切办法，终于让她脸上的刀痕不那么深刻。虽说还能看出褐红色的血痕，但已经褪去了坚硬的疤。她依旧是个美人，百年一见的美人。她的致命伤明明在腹部，可她更在乎她的脸。
子舍脂逃出了华霜殿。
原本她的父皇再也不愿让她离开东极宫一步，可她假传了圣旨。趁着子韶娴睡熟后，她用自己的腰牌和所谓的口谕让守宫的侍卫们连夜为了她开了宫门，这是她的殊荣和特权，皇帝忘了把她自由出入宫闱的权利收回。
而她……千辛万苦，冒着腹部的致命伤也要出宫，只为了一件事。
昨日，子桑仪带着颜苏子的那朵金莲花前来，看着子舍脂如获至宝的表情时，他笑的很温柔，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子桑仪说：“这金莲花可跟皇妹之前的一样？”
她重重地点点头。
于是子桑仪颇有深意的笑道：“颜姑娘跟我讲，这是在波斯街附近一个来自月泉国的西域少年打造。我很意外，天底下竟能有这样好的手艺。”
月泉国？她挑着金莲花的指尖微微一停。
子桑仪没有等她开口问些什么，就早早的起身告辞。
子舍脂想着自己必须要出宫一趟，她带了那些被她压碎的金莲花，包在一方小帕子里。她等不及了，不惜在这大晚上把波斯街所有的居所翻遍也要找到那个人，让他把自己的金莲花重铸。
她路过了多金坊……子舍脂掀开了帘子瞧了一眼：还是那个模样，物是人非。
桂花飘散，落满了整个街道。
月色下，高楼上，他执笔轻描。
仿佛还能听到翁诗瑙翡那如杏花般清灵的歌声，她在伊犁天堂里梳着长发，杏花落满肩头。
乌孙国王用手捂着半边脸，他的头很痛。自从女儿去世后他一直这样，头痛难耐，唯有侍女们在他耳边唱起翁诗瑙翡生前唱过的歌曲时，他才会稍稍平稳些。
他老泪纵横，看着在行宫里用色彩描绘着油画的少年。
乌孙国王终于张了张口，声音哽咽：“您果然还活着。”
少年转过身来，艳丽华美的一张脸。他的指尖染着颜料，他的画作堪称浓墨重彩，轻佻的鹅黄、冷艳的雪青、典雅的青花……他用无数堪称美丽非凡的色彩渲染着一副画作，他本就是绘画上的天才，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容貌。他来到乌孙国王的行宫，连夜为国王赶制了一副绘画——《天宫上的杏花》，画里只有一个女郎，细致的青色眼线，嘴唇颜色十分饱满，她倚靠在杏花树下，身上的白纱如雾一般飞在天上。
他没有答话，看着乌孙国王良久后，问了一句：“我画的像吗。”
“女儿……女儿啊——”乌孙国王望着那幅画哭泣着，然后跪在他面前，虔诚膜拜，“请祭司宽恕我。”
阿月缓缓走上前，他扶起了乌孙国王。
传言月泉国的大祭司有着神之容颜，而神的容貌与魔鬼的容貌又是一念之差。凡是美丽之物，皆会引起占有欲，那个时候神的容颜就会成了灾祸。
乌孙国王看着那张脸，宛如神灵的玉像，而神又亲自在上面细细描了妆。阿月轻轻垂下眼，他的眼睛就像是玛瑙宝石。
“我从未怪过您，乌孙国的王。”他的声音说起汉语来感觉很悠扬，而说起沙国语时，又像是颂歌一样庄重，“我不配做您的信仰，又怎能把自己惹来的灾祸怪罪他人？若我一死能换回公主的生，死而无憾。”
乌孙国王拉住他，急切道：“您是来报复平朝么！”
“不是。”阿月的话音一落，乌孙国王的身子也随之僵硬。
乌孙国王急道：“我的女儿是为您而死！”
“我此次前来您的行宫，只为了为您描绘一副公主生前的画像。”阿月看着面前的人，淡淡一笑，“报复？我恨的人已经死了。”
他的袖口里突然滑出一条小蛇，红花的鳞片湿润着，从他的手臂绕到他的脖子，然后一路向下……一直到阿月皱了眉，他把那条蛇从自己的腰间拽下来，然后平摊在手心中。
“当他的长剑下一刻就要把我斩首示众的时候。”阿月用指尖挑起来那条花蛇，他默默道：“我就让这条蛇咬死了他，而且正好咬在了他的腕间的疮疤上，让他的疮口迅速化脓感染。我犯了杀孽，早已不配再做祭司。”
乌孙国王缄默不语：他知道面前这个少年说的是谁，郑王子孤熙。那个他最看好的平朝皇子，金莲花之光。
“那您为何还在即墨城……”乌孙国王问道，“您应该目睹了小女的惨死，请为我们做主！”
阿月将自己身上的紫纱搭在左臂上，再为自己蒙好了面纱，就在他临走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乌孙国王的询问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喜欢即墨城。”阿月突然笑了，古艳的眉眼生出一丝寂寥，“按照公主生前的遗愿，国王应该会在回国后将王位传给您的大女儿？在那之前，我会再次出现在您的面前，不是现在。”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果然没有再听到乌孙国王的一言一语。
阿月蒙着面纱，他在黑夜里顺着行宫的墙壁走，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雨水淋湿了他的发，也同时隐藏了他的脚步声。
他一路顺利回到了波斯街，直到他看到波斯街上停着的那架马车。
在雨中撑着伞的那个女孩，手里提着一盏宫灯。她换下穿了三年的宽松道袍，重新穿上了妖艳的宫廷留仙裙，纤山眉、点绛唇、高尾髻，她的乌发柔顺光滑，容颜素妆却有着脱俗的一股懒怠和病气。
蓦地出现在大街上时，她就像是停留在凡尘里的仙。而即墨城里永远不缺关于这个少女的美好传说：例如郑王子孤熙为她打造的金莲花，她就如金莲花一般耀眼。例如无数调香师钻研数年为她调制的惊鸿香，即墨城中人皆效仿。
恍如隔世。
三年前的时候，那个娇纵又美貌的女孩也是那样在半夜三更，悄悄驾着那辆马车来到多金坊下，她学着布谷鸟叫，呼唤着自己的情郎。
也就是那个女孩。
用一张纯洁无暇的脸，毁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开。
少女背对着他，抬头望着多金坊。她的腰板也不像从前那样笔直了，而且稍微有点驼背，可是她的侧脸依旧美好。
子舍脂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找到了那个所谓的西域少年居住的地方，但是并没有人。于是她就一直把马车停在那里等着，顺便抬起头来望着多金坊的样子，这会让她想起很多事情。
她察觉到那间屋子里的人似乎回来了，转过头随意看了一眼：“你住在这儿吗，会不会打金莲花……”
话音戛然而止。
“玫瑰……”她的手指打颤，弯着腰跌跌撞撞走上前。
她看着那个少年冰冷的眼神，却突然自己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惊讶冲击着她的神经。
后来，她几乎失去了一个公主的尊荣，她跌倒在地上，用手指着眼前少年的脸，自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她哭的很伤心又很惊喜，这让她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因为她的眼泪几乎就像决堤而出的海水一样。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知道喜极而泣。
远方海浪的声音遮盖住了她的哭声，子舍脂一直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哭的快要吐出来。
阿月静静等她哭完。
“好久不见，太阳之花。”阿月朝她一笑，他用第一次见面时的称呼，“金莲花——我会打，需要我为您也打造十四枚金莲花发坠么，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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