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子桑仪踏上望海之楼，身边是丽妆窈窕的女孩。

　　望海楼后是平朝最有威望的瑰宝——东极皇宫。皇宫内，妙曼的舞姬们用手指在编钟上敲奏出神圣庄严的国歌。西域各国的到来为这个瑰丽巍峨的宫殿增加了一份荣耀，他这几天一直都徘徊在喧闹的宴会中，很少有闲空时间来到望海楼上眺望远处。

　　望海楼也属于东极皇宫的范围，这里有一片皇室御用的沙滩，那些皇宫里待久了的贵妃们都会摇着扇子躺在沙滩上晒晒太阳，在夏日里饮用着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冰镇西瓜汁。

　　远远望去，天水一色。周围都是精致的雕刻圆柱，而海的那头据说有着仙岛。

　　子桑仪经常听人说，先帝在位期间，曾有一位仙子从东海踏着云雾而来，化为仙鹤，祝贺东极盛世。于是宫中就建立起了贺仙宫，东海仙子在贺仙宫里藏了从东海来的宝贝。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在子桑仪眼里这更像是一个带有一丝神秘奇幻的传说而已。

　　但昨日下了一场雨后，这个传说身上蒙的一层纱也仿佛渐渐揭开了……

　　不过现在，他比较介意自己身旁的这个女孩。他今日刚刚得了些闲空，也不用再去替皇帝招待那些各国来的使臣，本想着回到即墨城自己的博阳王府内休憩一段时间，颜苏子又不知为何突然约他来了望海楼一聚。

　　颜苏子算不上什么大美人，充其量也就是个有点姿容的贵族少女。对于见多了美貌女子的子桑仪来说，他对于美人这一词有些麻木。

　　可她有时候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尤其是此刻伴着夏日爽朗的海风，女孩蓄起来的长发被风吹动起来，露出了白皙的下颌与耳廓。

　　“颜姑娘？”子桑仪朝她礼貌一笑，“今日约我来所谓何事？”

　　颜苏子本来在望着海边发呆，听到他叫自己后先是愣了一会儿。

　　“啊……啊？”颜苏子有点窘迫，她摇着手里的扇子，脸有点红，“也没有什么事……我听人说你闲下来了，自己在宫里也没有人能说得上话，所以就冒昧约来了。可有打扰到？”

　　“无妨。”子桑仪领着她坐到望海阁观海最好的位置上，起手替她剥开了一枚荔枝，“我本也清闲，不碍事。这几日姑娘在宫里过得怎样，为何不与琼玖待在一起。”

　　“琼玖跟宋王殿下有约，我不便相扰。”颜苏子撇了撇嘴，接过他的荔枝道了一声谢谢。

　　颜苏子的吃相还是很讲究的，但是她吃完后才发现忘记带上随时用来擦拭的小帕子，有些尴尬。子桑仪从身上抽出了一方丝帕，那是子舍脂生日宴上颜苏子送给他的那张春蚕图。眼下并没有下人在身旁，看着颜苏子手忙脚乱的样子，他索性自己弯腰替她擦拭了嘴上的果汁。

　　颜苏子赶紧接过那张帕子，脸上红红的一直擦来擦去，直到擦干净后。她闷了一会儿，又小声问：“宫里的人都说琼玖马上就要成为宋王妃了……我有些羡慕……”

　　子桑仪愣了愣。

　　颜苏子又道：“想着我明年就要十八岁了呢……真羡慕妹妹能找到那么好的夫婿。”

　　因着身份的缘故，子桑仪在宫中的宴会上经常听那些未嫁的女孩们在一起说话，无非就是一些趣闻和闲话，再多的就是关于自己的婚嫁问题。他这样的话听多了，有时候会有点烦。可此刻看着颜苏子的表情，他还是头一次能真真正正的耐心起来。

　　他当然知道颜琼玖与子孤晧的关系，这是宫里早已内定的一件事。即墨城所有的女孩都羡煞了颜琼玖，因为她要嫁的人是东极之月，很有可能就是继子孤熙死后，东极皇宫的下一任主人。颜琼玖名义上是内定的宋王妃，或许说是内定的皇后之一也未尝不可。

　　何况子孤晧乃当世美男子。宫中有人曾道：“平朝第一美人”的称呼，诸多女子无人可与神都公主相提并论，唯宋王殿下或可一争。子孤晧是子舍脂的亲生哥哥，一母同胞。自然也很得皇帝的喜爱，这望海楼上就曾经留下了关于子孤晧的传奇。

　　昔日南越国的女使臣来到东极皇宫。而女使臣的真实身份，实际上是被平朝先祖两百年前就剿灭的姑京国旧民。她带上了姑京国特有的黄金三十六律笛管来向平朝皇帝挑衅，她道整个即墨城里，没有人的音律能敌她——这个失去国家的可怜女子。那是个又美貌又嚣张的少女，她说既然平朝在两百年前用铁骑征服了她的国家，那她今日要博回一丝尊严来，用她的乐律来征服东极宫。

　　她用笛音吹出来的乐曲令人潸然泪下，所有人都为她的天籁之音哭泣。那些宫廷资深的乐师还未比赛便纷纷认输。皇帝在龙椅上暴戾叫嚣道：“若我儿孤熙未死，他必能胜你！”

　　可女使臣朝着皇帝傲慢一笑，皇帝的气势立马土崩瓦解。

　　就在所有人担心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会因为好面子与尊严，将南越国女使臣拖出去斩首时，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宫妃里，突然走出一个英挺玉立的男子，他同样傲慢道：“小王愿与使臣一搏。”

　　清冷倦怠的眉眼……和非同寻常的美貌，用美貌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子总觉得有些逾越，但是用在他身上却觉得十分贴切。一袭雅致的月白色袍子，很是飘逸仙灵，他的眉心上挂了一枚淡紫色的额珠，眼神总有些散漫气息，清秀散着一股子慵媚。

　　女使臣在原地一怔，终于客气礼貌了一些，她伸出手道：“请。”

　　但是子孤晧并没有在华美的宫廷里演奏乐曲。他来到了望海阁的沙滩上，动用了一切属于自己的魅力，他并不精通音律，所演奏的乐曲也是很平常的古曲《平沙落雁》。但是那真的是“平沙落雁”，所有人都很难忘记那么一幕，子孤晧弹开琴弦的那一刹那，沙滩上所有的水鸟刹那惊起，飞跃在夕阳海景里的鸟儿成千上百，子孤晧的身影被水鸟遮挡。

　　他成了一个引动鸟儿的仙人。

　　能成为这样一个人的妻子，自然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

　　子桑仪有些自嘲地抬了抬眼，突然触及到对面女孩寂寞孤独的眼神。

　　子桑仪想到了这个女孩的命劫：只有等到她的五行劫度过后，她才能安然无恙的嫁人。前几年矜太妃开始为颜家做打算时，本就想要把颜苏子和颜琼玖分别嫁给最有可能成为皇帝的皇子。

　　但颜苏子的命劫一一应对后，矜太妃只能暂停了自己的计划。这个渐渐长大的女孩一直待嫁闺中，年岁也越来越大。

　　如今自己的妹妹也快即将嫁为人妇，她却至今没有着落。

　　“颜姑娘……”子桑仪抬起手来，在颜苏子的发髻上轻轻一拂，颜苏子诧异的片刻，他又道：“前几日想着你的金莲花还给了子舍脂皇妹，我便想办法替你寻了个新的发饰，不知是否喜欢。”

　　颜苏子抬起手来，她摸到了自己发髻上新出现的一对发饰：也是莲花的装饰……只不过那金制的材料变成了温润的碧绿色玉石，上面钉着一粒圆滚饱满的白珍珠。

　　“谢……多谢殿下。”颜苏子受宠若惊，而子桑仪只是望着她微微一笑，继而把眼神投到了天海一色的海岸边。

　　他似乎若有所思。

　　颜苏子一直对昨夜自己梦到了子孤熙的事情耿耿于怀，尤其是他那句“金莲花便是你的金劫”。这让她有点胆战心惊。

　　“我……可能明天就要离开东极宫了，我要回家去。”颜苏子道。

　　“嗯？”子桑仪回过神来，他诧异地挑眉，“我记得你一直很想来东极宫，这么快就要走了？过几日还有西域国的各类活动。”

　　“嗯。”颜苏子点点头，“我觉得我的劫数还没过去，待在家里更安全些。”

　　子桑仪沉思片刻，笑了笑：“我明白了。有空请颜姑娘到博阳王府做客。”

　　颜苏子微微歪了歪头，也回以笑容：“那我去跟韶娴道别，明日就要走了。”

　　她说完后，便朝着子桑仪行了一个宫礼。头上的玉莲花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如水似的一个女孩……子桑仪的手略微一顿，莫名有了一个念头。

　　若是能娶她也不错。

　　不过这个想法就只有一瞬间，他看着颜苏子走下望海阁后，有些孤寂地扫开眼神：矜太妃怎么可能，把她的侄孙女嫁给自己呢。又或许说这东极宫所有的皇子都有机会，单单他没有。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有人急促地踏上了楼梯。

　　来的是子桑仪的一个心腹门客，他弯下腰在子桑仪耳边小声又焦急地说了一件事。子桑仪幡然色变，他惊奇道：“贺仙宫屋檐上……掉出来的当真是那个东西！”

　　夏花灿烂，在阳光明媚中悠然貌美。

　　一支竹花轻斜，两三点成水墨。

　　子韶娴和子舍脂居住的华霜殿外，有一种很奇特的花，名字叫做鹤颜梅花。这种花说是梅花，却只在夏日开放，纯白如雪，唯独花蕊之中有一粒青砂。

　　昨夜雷雨交加，花蜕了一地洁白。剩下的在温暖的阳光中开的灿烂妖野。

　　颜苏子来到华霜殿后，华霜殿内的宫人道近来西域各国的王子们，都有意向子韶娴提亲，于是她这几日十分的忙碌，流连在各类王子们的宴会和邀请中。

　　这触及了颜苏子心里的痛点，她微微一笑，依旧礼数周全。

　　就当她正要离开的时候，她猛然察觉似乎华霜殿内，今日所有的人都神色有些诡异，也不知为了什么，还有点遮遮掩掩。

　　颜苏子并不爱管闲事，但她今日例外。

　　鬼使神差一般，颜苏子趁着宫人们不注意的时候，侧身转入了华霜殿内的一个拐角里，顺势溜入了华霜殿中的一个内室。

　　而就在华霜殿内，她见到了十分令她惊讶的一个人。

　　被捆绑住的少年，他的嘴巴被人用布条封起来，只露出一双棕蜜色描着眼线的眼睛，温柔美貌。

　　可是少年的全身上下都被人反绑起来，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耳朵上挂着一枚金莲花坠，浑身颤抖。

　　颜苏子终于克制不住，她几乎是半惊叫道：“阿……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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