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母后最终还是含泪离开了。
她没有再为柳家求情。
因为她从我平静的眼神里,读懂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意志”。
不容动摇,不容更改的,属于一个未来君主的意志。
她知道,她再说什么,也无用了。
我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并无波澜。
生于皇家,温情本就是最奢侈的东西。
想要戴上那顶万万人之上的冠冕,就必须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牵绊。
哪怕,那牵绊来自于至亲之人。
我重新拿起奏折,准备继续处理。
福安却在这时,躬身走了进来。
“殿下,陛下派人传话。”
“说为您请了一位老师,已在殿外候着了。”
老师?
我眉头微蹙。
我饱读前世史书,这世间,还有谁能当我的老师?
父皇此举,意欲何为?
“让他进来吧。”
我淡淡地说道。
片刻后。
一个身影,缓缓走进了崇文馆。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袍,身形枯槁,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的头发和胡须,全都白了,像冬日的霜雪。
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深邃,平静,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从他的眼神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我不是什么天降麒麟儿,也不是当朝太子。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顽童。
“老臣,张廷玉,参见太子殿下。”
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不卑不亢。
张廷玉。
这个名字,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当然知道他。
前朝三代元老,曾经的内阁首辅。
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著称。
门生故吏遍天下,朝中一半的言官,都出自他的门下。
是文官集团里,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
十年前,他因与先帝政见不合,愤而告老还乡。
父皇登基后,曾数次请他出山,都被他婉拒。
没想到,今日,父皇竟能将这尊大神,请来当我的老师。
我瞬间便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这个张廷玉,是老师。
是太傅。
但更是,一把悬在我头顶的戒尺。
是一双,代替父皇,时刻审视着我的眼睛。
父皇,终究还是不放心我。
他怕我这把刀,太过锋利,会偏离他设定的轨道。
所以,他找来了这个天下间,最刚正,最不懂变通的老头,来给我套上一层名为“仁德”与“王道”的枷锁。
我从锦凳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李承稷,拜见老师。”
张廷玉看着我,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谦卑。
他没有让我起身。
而是淡淡地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殿下可知,何为君?”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
这个问题,很大。
也很空。
我略一思索,便开口回答。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是最标准,也是最安全的答案。
出自《荀子》,是历代帝王治国的金科玉律。
张廷玉听完,却不置可否。
他继续问道。
“那殿下可知,何为王道,何为霸道?”
又是一个经典的问题。
我依旧对答如流。
“以德服人者,王道也。以力假仁者,霸道也。”
张廷玉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指向我书案上,那封刚刚批阅过的,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
“殿下‘废漕改海’,又欲以占城稻取代江南粮,断人财路,逼人反目,坐山观虎斗,此乃权谋之术,阴诡之道。”
“请问殿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此,是王道,还是霸道?”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我的本心。
他是在逼我表态。
是在拷问我未来的治国理念。
我若承认是霸道,便落了下乘,与圣人教诲相悖。
我若强辩是王道,便是巧言令色,虚伪不堪。
崇文馆内,一片寂静。
我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我知道,我之前的那些标准答案,已经无法再糊弄过去。
我沉默了良久。
然后,我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
“老师。”
“学生以为,既不是王道,也不是霸道。”
张廷玉眉头一挑。
“哦?”
我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着大炎王朝的红色帅旗。
“王道,是爱民如子,是与民休息。”
“霸道,是开疆拓土,是富国强兵。”
“两者,皆没错。”
“错的,是时机。”
“国弱民贫之时,行霸道,是穷兵黩武,自取灭亡。”
“国强民富之日,行王道,是故步自封,坐失良机。”
“学生以为,为君者,当如良医。”
“望闻问切,对症下药。”
“当用王道时,便行春风化雨之仁政。”
“当用霸道时,便行雷霆霹雳之手段。”
“至于江南之事……”
我微微一笑,将那枚红色帅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正中,京城的位置。
“不过是刮骨疗毒而已。”
“剜去腐肉,是为了让肌体更健康。”
“此非王道,亦非霸道。”
“此,乃天道。”
我说完,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张廷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有震惊,有骇然,有难以置信。
良久。
他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天道……”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戒备。
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无比复杂的欣赏。
他对着我,这个六岁的孩童。
缓缓地,深深地,躬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曲过的,笔直的脊梁。
“老臣,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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