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两道旨意,如两只无形的鹰。
一只向南,飞越千山万水,落入了烟雨朦胧的江南。
另一只,则乘着海风,去往了更为遥远的未知之地。
江南,漕运总督府。
我的那位国舅爷,柳乘风,正在他那用金丝楠木搭建的暖阁里,听着小曲,品着新茶。
他年近五旬,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三缕长髯,一派儒雅风范。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掌控着大炎王朝经济命脉,能让江南官场抖三抖的巨枭。
当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信使,满身风尘地冲进总督府时。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何事如此惊慌?”
“坏了本督的雅兴。”
那信使跪在地上,气喘吁吁,高高举起手中的明黄卷轴。
“圣……圣旨到!”
柳乘风的动作,这才微微一滞。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起身,率领府中众人,跪下接旨。
宣旨的太监,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嗓音,念出了父皇的旨意。
起初,柳乘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的浅笑。
“嘉奖”,“治漕有功”。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褒奖。
可当他听到后面的内容时,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改任新设市舶司提督,总管开海事宜……”
“……即日交接漕运总督印信,不得有误……”
“钦此。”
宣旨太监念完,将圣旨合上。
整个总督府,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们主心骨的身上,弥漫开来。
柳乘风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一动不动。
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过了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毒的深渊,阴鸷得可怕。
“臣……柳乘风……接旨。”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他接过那卷要了他半条命的圣旨,缓缓站起身。
周围的下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
“好,好一个明升暗降。”
“好一个釜底抽薪。”
“陛下啊陛下,你终究,还是容不下我柳家了。”
他转过身,走进内堂。
“砰!”
一声巨响。
他最心爱的那套前朝官窑茶具,被他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来人!”
他怒吼道。
一名心腹幕僚,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大人……”
“备马!我要立刻去见几位老朋友!”
柳乘风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狠厉的光。
“他以为一道圣旨,就能拿走我柳乘风经营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想开海禁,断我漕运的根?”
“做梦!”
“我要让他知道,这江南,到底是谁说了算!”
“没了漕运,那百万漕工,就是百万流民!”
“我要让这江南,乱起来!”
“乱到他坐不稳那张龙椅!”
“我还要写信给我那好外甥女,让她在宫里吹吹枕边风!”
“我倒要看看,一个六岁的黄口小儿,能有多大的能耐!”
他显然,将这一切,都归咎到了父皇的头上。
完全没有想到,这背后真正的执棋者,会是我这个六岁的外甥。
一场针对皇权的巨大风暴,在江南,迅速酝酿。
而此时的京城,东宫。
母后收到了来自江南的家书。
她将自己关在寝宫里,整整一个下午。
再出来时,眼眶是红的。
她来到了我的崇文馆。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个代表着我权力的中心。
她看着我坐在高高的书案后,费力地批阅着奏折,眼神无比复杂。
有心疼,有骄傲,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忧愁。
“稷儿。”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你舅舅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父皇不高兴了?”
她终究,还是来为她的娘家,做说客了。
我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化不开的担忧。
我心中,轻轻一叹。
我知道,这是我必须面对的。
亲情与国法,从来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母后。”
我的声音很平静。
“柳家是国之蛀虫,盘踞漕运,贪墨横行,早已天怒人怨。”
“父皇不是在动他,而是在救他。”
“市舶司提督,总管海贸,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是流芳百世的大事业。”
“这是父皇,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给柳家留的最后一条活路。”
“若是舅舅他能想明白,主动配合,交出漕运,那柳家,便可再保百年富贵。”
“可若是他……”
我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冷。
“若是他执迷不悟,心生怨怼,意图作乱。”
“那等待他的,就不是圣旨。”
“而是,锦衣卫的绣春刀,和镇抚司的大狱了。”
母后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我,这个她最疼爱的儿子。
那张稚嫩的脸上,说着最冰冷,最无情的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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