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皇的信任,像一场席卷东宫的风暴。
一夜之间,我这里便换了人间。
原本冷清的宫殿,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侍卫的数量,增加了三倍,个个都是禁军中的精锐,眼神锐利如鹰。
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部换成了宫中最有眼力见的老人,走路都带着风,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同情和怜悯。
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仿佛我不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而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妖。
我那个贴身的老太监,福安,激动得走路都顺拐了。
他跟了我六年,受了六年的白眼和闲气。
如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现在是东宫的总管太监,见谁都昂着头,腰杆挺得笔直。
“殿下,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笔墨纸砚,全是贡品中的极品。”
“殿下,这是御膳房新孝敬的点心,说是您爱吃,特地加了新采的晨露。”
“殿下……”
他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汇报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有些不耐。
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安静的,可以随意发呆的东宫。
而现在,这里是权力的漩涡中心。
父皇赐我的“崇文馆”,就设在东宫的主殿。
当我走进去的时候,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原本宽敞的大殿,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书房。
一排排的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
正中央,是一张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书案。
书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小山一样高的奏折。
黄色的,是地方州府的奏报。
红色的,是六部九卿的公文。
黑色的,是边关军镇的加急密函。
这些,就是大炎王朝每日的心跳与呼吸。
是无数人的命运,是这个帝国的脉搏。
而现在,它们都摆在了我的面前。
等着我这个六岁的孩子,来做出批阅。
我走到那巨大的书案前,身高甚至还够不到桌面。
福安连忙搬来一个加高的锦凳。
我坐上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
打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墨香和陈腐味道的气息。
我前世,就是和这些故纸堆打了一辈子交道。
只不过,以前是研究历史。
现在,是创造历史。
一种荒谬的宿命感,让我有些想笑。
就在我准备开始处理这第一份公务时。
殿外传来了通报声。
“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到。”
我眉毛一挑。
这两只蚂蚱,倒是来得快。
李承明和李承远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他们换上了一副谦卑恭敬的笑容,对着我深深一揖。
“臣弟,参见太子皇兄。”
这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皇兄真是神人天授,之前瞒得弟弟们好苦啊。”
李承明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真实的情绪。
“是啊是啊,皇兄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等凡夫俗子,能见一面都是荣幸。”
李承远在旁边附和着,满脸的谄媚。
我知道,他们是来试探我的。
想看看我这个“麒麟儿”,到底是真是假。
我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上。
“有事?”
我淡淡地问了两个字。
我的冷淡,让他们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承明眼珠一转,说道。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父皇将国事交由皇兄批阅,弟弟们心中好奇。”
“这江南道的漕运,年年亏空,贪腐成风,户部年年上奏,却始终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不知皇兄,可有什么高见?”
他这是在给我出题。
而且是道难题。
漕运之事,牵扯到江南士族、朝中大员、地方官府,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别说是我,就连父皇都头疼了好几年。
他这是想看我出丑。
我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漕运亏空,非一日之寒。”
“病在河道,根在人心。”
“你想问的,是治标,还是治本?”
李承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这……自然是想问治本之法。”
我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改稻为桑。”
然后,将那张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李承明和李承远凑过去一看,脸上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改稻为桑?
这和漕运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们茫然的脸,心中有些好笑。
“看不懂?”
我拿起笔,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废漕改海。”
然后,我不再理会他们。
拿起奏折,开始批阅。
“看不懂,就回去多读读书。”
“崇文馆是国之重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退下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承明和李承远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和屈辱。
改稻为桑,废漕改海。
这八个字,他们虽然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但他们能感觉到,这背后,隐藏着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石破天惊的巨大构想。
他们不敢再多问一句。
灰溜溜地,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我拿起朱笔,在第一份奏折上,写下了我的第一个批语。
“准。”
字迹稚嫩,笔锋却老辣如钩。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这个帝国的棋盘上,多了一个六岁的执子之人。
而我那想要安逸一生的美梦,也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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