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学文接亲

永和十八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宜嫁娶。

天还没亮，梧桐巷就热闹起来了。春杏带着丫鬟们在门口挂红绸，一盏盏灯笼从巷口一直挂到府门，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厨房里蒸汽腾腾，蒸糕的、煮蛋的、下面条的，忙得脚不沾地。赵嬷嬷一边搅着锅里的红糖姜茶，一边念叨：“新娘子出门前要吃一碗，暖暖身子。”

桃华坐在西厢房的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白皙的脸。她今日化了妆——是云舒微亲手给她上的。薄薄的粉，淡淡的胭脂，眉笔在眉梢轻轻描了两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些欢喜。

“别动。”云舒微按住她的肩，“眉毛还没画好。”

桃华坐直了，不敢动。她的手指在膝上绞着，绞得帕子都皱了。云舒微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端详，点了点头。

“好了。”

桃华转过身，看着镜子。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上点了薄薄的口脂，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她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耳朵根子红了。

云舒微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步摇，插在她发间。那步摇上缀着细细的珠串，一动就叮当作响。“这是当年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她的声音很轻，“给你。”

桃华抬起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只使劲点了点头。

嫁妆是云舒微备的。六十四抬，一抬不少。从京城最好的木器行订的箱笼，朱漆描金，龙凤呈祥。里头装的东西，从四季衣裳到金银首饰，从被褥枕帐到锅碗瓢盆，一样样都是她亲自挑的。春杏在旁边帮着记账，记了厚厚一本。

“大嫂，这太多了……”桃华看着那本账册，眼睛都直了。

“多什么？”云舒微头也不抬，“你是我妹妹，嫁人不能寒碜。当年我出嫁，比这还多呢。”

桃华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的手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对银镯子——娘给的那对，磨得发亮。她把它褪下来，放在妆台上，换上了云舒微给的那支赤金镯子。金镯子沉甸甸的，压在腕上，有些重。她转了转，又摸了摸那对银的，收进袖子里。

辰时正，门外响起了鞭炮声。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皎皎从外头跑进来，穿着一身大红的新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丝带，跑得气喘吁吁。她趴在门口，朝外头张望，又跑回来拉桃华的袖子。“姑姑，姑姑，你快看！刘伯伯骑大马！”

桃华没有动。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刘学文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袍，胸前系着红绸花。他坐得笔直，可握着缰绳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吹鼓手吹着唢呐，锣鼓敲得震天响。

他在府门前下了马。脚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老张在门口拦着，笑呵呵地要红包。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塞过去，老张还不让，又摸了一把，才笑着放行。

他走进院子，脚步有些飘。枣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系了红绸，在风里飘着。廊下的画眉被鞭炮声惊得扑棱棱乱飞。他走过正房，走过花厅，在西厢房门口站住了。门关着，门楣上贴着红双喜，墨迹还没干透。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手心里全是汗，在袍子上擦了擦，又抬起来。

“桃华。”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门开了。不是桃华开的，是白梅花。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簪着支银簪，站在门口，看着刘学文，笑了笑。

“刘大人，进来吧。”

刘学文迈过门槛，走进西厢房。屋里很亮，阳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妆台上，照在那面铜镜上，照在坐在妆台前的桃华身上。她穿着凤冠霞帔，大红的嫁衣上绣着金线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低着头，手里攥着块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枝桃花。

刘学文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她抬起头，从镜中看见他——穿着一身新衣，胸前系着红绸花，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颗刚升起来的星。

她低下头，把帕子收进袖中，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

刘学文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握在一起，像两块拼了很久终于合上的拼图。

他们并肩走出西厢房。院子里站满了人。云舒微抱着时安，站在廊下，眼眶红红的。皎皎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头看桃华，小脸上满是羡慕。“姑姑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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