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梅约
屏风后面很静。
桃华站在那儿,已经站了很久。从刘学文进门,她就站在这里。她听见他跪下时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听见他说“下官来赴三年之约”时声音里的颤抖,听见他一样样打开箱子,一样样介绍那些聘礼。雁是他在郊外打的,文房四宝跟了他十几年,水泥笔记是他一笔一画抄的,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听见他说那枝红梅——驿馆院子里的梅树,他浇了三年水,施了三年肥。第一年开了几朵,第二年开得多些,今年开得最好。
她攥着衣角,攥得手指都白了。眼泪流了一脸,她不敢擦,怕弄出声音。春杏在旁边递帕子,她摇摇头,用袖子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桃华,出来吧。”三哥在叫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在屏风后面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她整了整衣襟,摸了摸腕上的银镯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正厅里很亮。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刘学文身上。他还穿着那身石青官袍,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一动不动。看见她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桃华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擦干了。她看着这个等了她三年的人——鬓角添了几根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纹,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沉的,亮亮的,和三年前在泉州时一模一样。
“刘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
刘学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你等了我三年。”她说。
他点头。
“我守你一辈子。”
她说完,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在阳光底下,亮得像那年泉州港的日出。
刘学文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点了点头,使劲点了点头。
那两只雁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在安静的正厅里回荡。桃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刘学文,两个人都笑了。
陆清晏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他想起那年桃华从老家偷跑出来,蹲在府门外的石阶上,瘦得像只小猫。他把她捡回来,给她饭吃,给她衣穿,教她读书认字。如今她站在这里,穿着素净的衣裳,腕上套着娘的银镯子,对着一个等了她三年的人说“我守你一辈子”。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可他没在意。
“行了。”他放下茶盏,“定个日子吧。”
刘学文转过身,朝他深深一揖。那腰弯得很深,比方才跪着还深。
“下官回去就请人算日子。”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看了桃华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桌上那枝红梅。“那枝花……”
桃华走过去,把瓷瓶捧起来,抱在怀里。“我收着。”
刘学文站在那里,看着她抱着那枝梅,站在阳光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值了。他没有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廊下的画眉叫了几声,像是在送客。他走过西厢房,看见窗台上那盆茉莉已经搬走了,换了盆新开的蟹爪兰。他笑了笑,没有停。
梧桐巷里很静。阳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墙头上那棵枣树伸出来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他。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像在敲什么拍子。走到巷口,他站住了。回过头,陆府的门还开着,门口站着个人,看不清是谁。他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正厅里,桃华还站在原处,抱着那枝红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槛边。陆清晏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三哥,”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种了三年,才种出这一枝。”
陆清晏看着那枝梅。枝干很细,花开得也不多,可每一朵都红得透亮,像在枝头点了一簇小火苗。
“种了三年,今年开得最好。”他说,“都给你了。”
桃华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几朵花里。花香很淡,若有若无的,可她闻见了。
云舒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时安。皎皎跟在她身后,探着头往里看,看见桃华抱着花,跑过去拉着她的衣角。
“姑姑,你哭了?”
“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屋子里哪有风?”
桃华被她问住了,弯下腰,在她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就你话多。”
皎皎不服气,还想问,被云舒微拉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朝桃华做鬼脸。
桃华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她抱着那枝梅,走到西厢房,推开门。窗台上的蟹爪兰开得正好,她把梅瓶放在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的梅,粉的蟹爪兰,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在窗边坐下,把那本水泥笔记拿起来,翻开扉页。“桃华惠存”四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摇着,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风里有梅花的香气,很淡,很轻,若有若无的,可她闻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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