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熔炉

　　酒过半酣，乔逢源目光在给丁聚财的信打转儿。他问方居正：“官府的人是...”方居正坦然道：“不知道。”他灌了一口酒，“希望不要是禹王。”

　　莲许盘腿沉思，折眉坐在离邵年半步之遥的地方。莲许有一句没一句和她搭着话，更像自言自语。有时答了前半句，折眉支着耳朵听她说后半句。莲许已经把自己扔进沉思和冥想里。“折眉，鬼界的东西...我是说鬼泣没有灵识吗。”莲许冷不丁冒出一句。

　　折眉懒懒答道：“有吧。除了刚死的鬼混混沌沌，没听说鬼界还有死物。”半晌又没音了。折眉看着两手空空的莲许发愁：“你就这么空着手进来，画符都没有纸和朱砂吧。”莲许恍若未闻。

　　折眉叹了口气，又去觑邵年。邵年气息越发微弱了，折眉心里一颤，摸着他脸哭道：“我晕了你醒着，我醒着你又晕了。邵年，你倒是醒来和我说说话啊。”我一个人好孤单。有些话她憋在独自里也难受。

　　莲许动动耳朵，决定闭眼再冥想一会。

　　长老堂里，各家都有些坐不住。困在各城池的八族子弟人身自由被限，到没人阻拦他们通风报信。八族除了郑宏起和阎长老，六姓枝繁叶茂的长老皆头疼不已。男女老少都来吵他们要孩子。

　　黄长老忍不住骂一句，“他娘的九甲门。”

　　宋一鸣直接问阎长老：“邵年还有多久能出来。”

　　“三天，还有一天半。”阎长老犹豫道：“实不相瞒，鬼泣至今还没有咬到那老鬼。”啊，人群里一阵低呼。聂仲恺抖着声音问：“真的搞错了吗。”

　　“现在还不确定。也许是那老鬼太狡猾。”邵年拖进去前，他已经提前挖破左眼，原以为一进去老鬼便会被拖出去。现在，他心底也没有底了。还有那个让人头疼的乔莲许。她胆子怎么那么大，自己剥了自己生魂往鬼泣里钻，找死吗。

　　邺都城外三百里处，五骑鬃马一路疾行，大成派徐光，玉林门周广济，峨眉派辛如湄，以及刀剑春秋山庄大弟子萧文兴和两仪宫的惠人道长，并驾齐驱。远远望见城门矗立，灰墙之上屋宇高栋。

　　“八族好好的惹什么‘疾风刀’。方大侠那一门和他们还算本家。怎么就闹出人命了。”徐光叹气道。

　　辛如湄蹙眉道：“我看此事劝和为妙。不能让他们打起来。”九甲门横跨武林、玄门两界称霸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九甲门一直都很低调，这是好事。没人喜欢他们高调，自己矮别人一头。九甲门人性情大多孤僻，除却方居正，世人多没怎么与他们打过交道。

　　“丁邵年是乔金花的儿子，乔金花刚过世一年。她儿子便陷入生死险境，居正是个什么脾气你们还不清楚。当年为了方计白和乔莲许，掀起的那场苍崖之战，到现在还有人惧怕他的大名。”周广济道。

　　惠人道长摸着胡子笑而不语，萧文兴一直当锯嘴葫芦。临近邺都城门下，惠人道长掏出四张黄符，散与四人。道：“居正兄弟随信送上的，邺都野鬼穿活衣泛滥，你们拿着防身吧。”方居正原话是，惠人兄道法超然，定能一路护得大家平安。奈何居正今日要事相求，大敌当前，千万保住体力。沿路平安，以黄符避之，望兄体谅。

　　黑雾渺渺，折眉将偌大的屏障凝聚成小小一团，尽数裹在邵年身上。莲许和折眉站在熔岩烈焰上，莲许问：“你还受的住吧。”折眉脑海闪过十八火狱的场景，抿唇笑：“受得住，这算什么。”莲许道：“受得住就好，鬼泣既然不吞你，我去引鬼泣出来。对了，恶鬼的气息是什么样的。”折眉愣住了，“我不知道，我试试。”

　　她伸手握住莲许，闭上眼想折玉，想那句凄惨的折眉。想一下一下敲在棺木上的钉子，怨气从心底生出来。缓缓渡到莲许体内。折眉吃惊的发现，莲许的灵魂很干净，干净的如神魄一般。没有怨，没有恨。一颗心火红而滚烫。甚至怨气渡到莲许体内，就净化稀释。折眉睁眼，急道：“莲姨，你有没有特别恨的人。”

　　“没有啊。”莲许奇怪道：“有仇我当场就报了，隔夜我会睡不着的。”

　　“难道你就没有特别想报仇，但是现在无法报仇的的人吗...就是，特别无能无力的那种感觉。”折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莲许刚想说没有，看到昏睡的邵年。想起乔金花，心慢慢的痛了。恨么，明秀和邵东算吗。可我要怎么给二姐报仇。折眉高兴的发现怨气能在莲许体内停留住了。她只敢存三分怨，怕把莲许同化成孤魂冤鬼。

　　鬼泣伏蛰在熔岩深处，嗅到一股似浓似淡的恶臭。低低咆哮出去，他冲出去。热石滚浪，高高掀起又重重落下。鬼泣的身形像一条蛇，没有鼻子眼睛，前端不知被什么利器砍断，活像一张口。它倏地窜上来将莲许缠住，一节节绞紧。无数尖刺扎进莲许全身，鬼泣感到一股热流，比熔岩还要炙烫的鲜血缓缓留下来，浸泡它全身。

　　房间里，莲许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眉眼口鼻都大口大口吐血，皮肤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摸便是一把血，擦也擦不净。方计白咬着拳头，大口大口喘气。平稳气息，他低声又温柔的喊莲许，摸着她秀发。他对着她额头亲了一口，抬头唇上殷红血意。背手抹掉，笑容邪佞寂寥。“傻姑娘，撑着点。”带着十七刀径直去了长老堂。

　　六界之中属人最弱，因为他们没有法力。若有若无的，大家都有不成文的默契。六界之物不可伤人，其实也不必伤人。人对神、对妖、对魔都是蜉蝣撼大树。固然有一部分人很强，可以弑神杀妖，可终究是少数。鬼泣是鬼界神器，它从未想过这一生它还有机会吞掉生魂。很久之前它吞过一个女人，可那女人是被熔岩烫死的。和它无关。

　　鬼泣停止了绞动。莲许眸子闪过欣喜狡黠，指缝间一颗颗黑色弹丸，朝蛇的周身大穴打去。鬼泣不是蛇，它只是长得像，身上‘鳞片’一张一合，黑雾凝成的弹丸被尽数吞进身体。鬼泣身上流动的熔岩一时纷纷脱落，橘红色火焰剥开外壳，只剩一根玄色寒铁鞭。鬼泣苟延残喘的抖着身体，不敢置信的看着周围火焰碎片。

　　器灵里的温度一瞬间也稍降，落差般的凉意吹过。邵年手指微动，折眉感应般唤道，“邵年。”邵年茫然的睁开眼睛，折眉主动将手塞进他掌内。掌心一凉，邵年高兴道：“你醒了。”

　　“早就醒了。是你一直再睡。”

　　鬼泣恍然大梦一场，重新感到鬼界熟悉的气息。竟径直去找折眉。折眉直接道：“我不是长生鬼。”鬼泣愣了愣，鞭子屈成一个傻头傻脑的呆蛇模样。莲许噗嗤笑了，埋怨道：“这东西真有意思，扎的我浑身是血，我帮它剥了壳，它竟然去认你当主子。这可不行。”说罢不由分说的将鬼泣捉起，当做腰带缠在小蛮腰上。

　　邵年凝视着四周暗红色的熔岩，微微热气腾灼。他轻声对折眉道：“你跟着我。”他捂了捂空洞洞的左眼，心下惆怅。按下心绪，他开始认真的寻找出路。“我记得是个巨大青影将我直接吞进来的。也许是阎长老的什么法器，也许是芥子类似的东西。这里应该是一个空境。”

　　莲许惊讶的看着邵年，无声的对折眉比划了下自己，折眉摇摇头。莲许眼睛一亮，跑过去揪着邵年头发，嘚瑟道：“小兔崽子，还跟我横不。”邵年嘶疼道：“折眉，不要调皮。”折眉刚想解释，莲许伸出一根指头，在嘴边拉一横。折眉好笑，莲姨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莲许揉揉肩，隐隐刺疼。她回折眉个鬼脸。

　　前后踱一圈，邵年无奈道：“折眉你知道这个和外界的通道怎么打开吗。”

　　折眉和莲许你推我搡，折眉清清嗓子道：“我不知道。不过我到听说修仙门派的弟子经常会去一些秘境锻炼，打死里面厉害的怪物后就能带出很多宝藏。但是这个秘境的主人好像已经死了。可是我们还是没出去。”

　　“这不是阎长老的秘境？”邵年疑惑道。

　　“是啊是啊，我是说这是个空屋子嘛。”

　　莲许想起什么，悄悄对折眉说：“我跟阎长老进来的时候，好像听见像机关的声音，但是不确定。器灵是阎长老脚下的一片影子。里面住着鬼泣和打铁的熔炉，所以我也不清楚。”

　　折眉稍加改变对邵年说了。邵年若有所思，“熔炉么，那炉子应该还在吧。”他笑，“总不能打铁的炉子都被熔坏吧。”

　　“鬼机灵。”莲许懊恼道，“这小家伙脑筋转的可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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