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仿佛昨日重现,那双眼睛与现在这双眼睛重叠起来
辛追小时候一直没有学会游泳。
对海滨城市的小孩儿来说，不会游泳是件像当众做不出黑板上的数学题目一样令人难为情的事。课间同学们围在一起商量着周末去盐水浴场，有人看到辛追默默呆在一旁，提着嗓子问：“辛追你要不要一起来？”
辛追赶紧低头收拾课本：“不了，我爸周末给我请了数学家教。”
辛永志游泳教练倒是真的请过不少。他是正宗的渔民儿子出身，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在船上长大，所以看到辛追抱着游泳圈在泳池边瑟瑟缩缩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自己教了几次没有结果，就完全失掉了耐心，索性把她丢给游泳教练。
辛追记忆里，小学的每一个暑假，都染着浓郁的泳池消毒水味道。她一手拎着浮板一手抱着游泳圈站在泳池边，进水管正在放着热水调节水温，泳池里的水荡起来，反射着阳光，幻化成无数个金色的镜面，她被迫眯起眼睛，感到眩晕，脸色迅速苍白起来。
她对其中一个游泳教练印象很深，那是个本市体院的女孩子，双腿修长，笑起来一边脸颊有浅浅的梨涡，热身的时候会让辛追踩在她的脚背上拉伸胳膊，辛追不敢下水，她也从不像其他教练一样强迫辛追，两个女孩热身完坐在泳池边用脚踏着水亲亲热热地聊天，不知道有多开心，辛追很喜欢她。
后来有天辛永志回家早，正好教练还没走，便走上来攀谈，辛追从卫生间擦着头发出来，正好看见教练一只手攀着辛永志的胳膊一边笑着说：“是这样吗？辛追最近水性也变好很多了，看来是遗传您的基因了。”
当天晚饭的时候辛永志问她：“现在能靠自己游了吗？”
辛追忙着夹菜：“不能，光顾着跟教练聊天了，练得少。”
“哦？”辛永志放下筷子：“都聊些什么？”
辛追耸耸肩膀：“就是女孩儿之间闲聊啊，她给我讲大学的事，我给她讲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还提到我了？”
“嗯。”辛追不紧不慢地剥一只虾：“她问我你是做什么的，还问为什么见不到我妈。”
辛永志点点头，沉吟一会儿，拿起了筷子。
辛追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教练。
等辛追再长大些更加有了反叛意识，就再也不肯花费时间在学习游泳这件事情上了。早些年程前家里还没有泳池，一到夏天日日到辛家泡着，辛追躺在阳伞下看小说，程前浮在水里朝她身上泼水：“鸭子！旱鸭子！”
辛追拎着被水打湿的书页恶狠狠地：“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哪天发洪水呢？”
“死死扒住你脖子，绝不叫你偷生。”
那一天是什么日子来着？对了，是自己的十五岁生日。辛永志大发慈悲同意在家里开派对，辛追恨不能邀上了全校的人，一群小孩子由保姆和司机盯着在院子里搭上烧烤架，程前往雪碧的瓶子里灌上一半的啤酒，男孩子们聚成一堆偷偷地分。辛追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早就看出猫腻，抓住机会从背后一把搂住程前的脖子，威胁他要告诉辛永志和其他女生，程前没办法，只能给她也倒一杯，辛追尝了一口顿时喜笑颜开，放过了程前，自己抱着瓶子跑到一边，没一会儿就喝得只会嘿嘿地笑了。
有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说悄悄话：“我要不要换呢？是不是太暴露了？”
“当然换啊，要不你带来干什么？”
“那他会不会觉得我太放得开啊？”
“谁还没去过盐水浴场吗？那么多穿比基尼的，有什么要紧。”
“哎呀，早知道就带个普通泳衣来了，不用像现在这样犹犹豫豫的。”
辛追听得乐呵呵。男生们早都跳下水了，女孩们还都三三两两站在岸边聊天，男孩子们在水里，有一眼没一眼地往岸上瞟。
辛追想得明白，虽说游泳课也都全班一起上过，但课上气氛跟派对气氛毕竟还不一样，女孩子也都准备了有点害羞的款式的泳衣，自己不愿意做那个第一个换上泳衣出来的人，所以都在等。
等到了李君桃。
李君桃从屋子里走出来，穿着连体的专业运动泳衣，泳帽戴得端端正正，一边往泳池边走一边压着肩膀。
辛追哈的一声笑出来：“桃子你是真的耿直。”
李君桃发愣：“怎么了？”
“没事没事，”辛追向前一摊手：“您游您的。”
李君桃真的就是单纯来游泳的。走到池边理了理泳帽，泳镜拉下来，标准动作跃水，自由泳一口气游到边又返回来，池里打闹的男生忙不迭给她让出泳道。
李君桃开了个好头，岸上其他女生表情精彩纷呈，辛追躲在后面笑得拍桌。
梁言也不下水，拿着一盘烤好的食物递给她：“你怎么随时随地这么开心？”
辛追悄悄指着带比基尼来的那个女生：“都怪桃子把气氛带歪，我看她今天是不会下水了。”
梁言多聪明，辛追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为他喝彩。他只略微一沉吟就明白了辛追的意思，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她想不了这么多，她就是想游泳。”
辛追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醉了，脸上已经开始烧起来。
这时李君桃正好游完一个来回，梁言走过去：“别急着上来，身上带水，小心着凉。”
辛追想，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喝酒不舒服，脸胀得红成一片，多难看。
程前在水里冲她喊：“辛追，把雪碧带过来！雪碧！”
“知道啦，烦死啦。”辛追嘟囔着抱着瓶子走过去：“给你给你，谁稀罕。”
到底是被人撞了一下还是喝多了脚软，辛追记不清了。记忆搅成一团，她拼力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被无数的气泡裹挟着，一切声音都在瞬间被屏蔽，一切动作都在瞬间被静止，她仿佛来到另一个星球，身子很轻又很沉，像在悬空又像在坠落。
一只手从气泡中伸出来，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她被托着一瞬间上浮，得以从那种奇异的平静中脱身，陷入了寻常的恐惧，周围的声音一瞬间涌进她的耳朵，她听见程前焦急的声音，她大声咳嗽和喘息，缓过来一抬头，却一下撞进了梁言的眼睛里。
仿佛昨日重现，那双眼睛与现在这双眼睛重叠起来，又是梁言把她从那种仿佛与世界脱离一般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他看着她，笑着说：“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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