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是她没有拯救梁言的神力,也没有愤怒的立场,于是只好替他
辛追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发呆。
包房不是发呆的好地方。闲杂人等的眼光聚光灯一般盯牢每个主角，从辛追的眼角眉梢捡些边角料隔天都能绘声绘色包装成十万字小说，辛追自问没那么好的表演功底来把自己的情绪兜得滴水不漏，索性躲出来，猫到卫生间隔间里，落锁，手机定时十五分钟，准备痛痛快快地发上一刻钟的呆。
这大概也算辛追的特异功能之一：她的发呆是真正的发呆，脑子里一无所有，仿佛卡通片，辛追一声令下，大脑内部系统关门落锁，数亿脑细胞小人各自抱着一摞摞文件匆匆来回，塞进巨大碎纸机器，工作顷刻完成，大脑变成原始人山洞，重量减轻百万倍。
看似简单，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做不到。辛追曾跟程前描述，程前羡慕无比：多么好的天赋啊，延年益寿。
只是有时再大再完美的天赋也需要人成全。有人开门进来，音乐声音随着门的开阖涌入又被排出，那人在推开每一个隔间门查看，终于走到辛追所在的隔间门前，辛追在心中无声地叹一口气。
敲门，辛追不做声。
外面停顿了两秒钟，又敲门：“辛追，我看见你鞋了。”
辛追终于认命，把手机定时关掉，拉开了隔间门。
赵子衿喝得脸颊绯红，傻笑着站在门口。
辛追：“您想必是很急了，劳驾让一下，我给您腾地方。”
赵子衿顾不上贫嘴，追在辛追屁股后面双眼发光：“怎么样怎么样？”
辛追一头雾水：“什么怎么样？”
“爽不爽啊？”
辛追尴尬：“呃，我刚刚不是在上厕所，就算是，你关心这干嘛啊？”
赵子衿恨铁不成钢：“我是问你看到他过的不好心里爽不爽！”
辛追呆住。梁言过的不好？
对啊，梁言过的好吗？为什么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在心底默认梁言永远是意气风发的，永远是气定神闲的。
“你，听谁说他过的不好？”辛追的手在口袋里握紧。
“他自己说的啊，房间里的人都知道，他回国在女朋友爸爸公司，领了个业务经理的职位，靠女人空降，做的又是这种竞争激烈的职位，环境想必舒服不到哪儿去。”
辛追说不出话来。
赵子衿犹自说下去：“他女友把他看得紧的哟，我就好奇多瞟了几眼梁言，她那个眼神哟，追着我走。梁言受人家恩惠，实在是得好好表现。但是辛追，为什么你们这些高中同学的态度都有点怪怪的？我看每个人都很在意梁言，眼角都跟着他一举一动转，但没几个人上去攀谈，就是程前陪着坐着呢。你说他们都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辛追牵一下嘴角，听过了跌落神坛的故事，不够过瘾，盼着能亲自看一眼神的惨状，最好是听神自己讲惨痛经历，以后出去见朋友，可以聊：你记不记得以前的谁谁？哎呀不得了，造化弄人哦。
得是亲密关系，才能唇亡齿寒。事不关己，人们欣赏旁人落难像欣赏娱乐节目，跟古时百姓围观午门斩首是一个道理。
辛追记得自己刚认识梁言那会儿，心思藏不住，饭桌上眉飞色舞讲梁言的事迹，辛永志笑她小女孩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后来有天辛追在房间里写作业，辛永志突然推门进来：“你常提的那个梁言，他外祖父是陆文亭？”
辛追一愣：“我哪知道他姥爷叫什么啊。”
辛永志着了急：“那他妈是不是叫陆茗，零八年车祸死了？”
辛追被辛永志的狂热吓到，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叫什么，但，但好像是去世了......”
“那应该错不了错不了，”辛永志兴奋地来回踱步：“你们两个关系是不错？多走动，小孩子之间交朋友我是不反对的。改天可以两家人一起吃个饭，（辛追大喊：“爸！”）这有什么？可以叫上老程他们一家人一起嘛。当初送你上这个学校真是送对了，人脉圈子就是不一样……”
辛追现在都记得当时辛永志脸上的表情，仅仅是因为女儿认识梁言，就能有那么欢喜的表情流露出来。
梁言前十八年见惯了这种表情，这几年，不知道他怎么能适应下来。
想到这里辛追忍不住心头绞痛。
她略微定神，大步走出卫生间。
一推门，却正好看见梁言站在走廊里，李君桃挽着他的手臂，他温和地笑着，跟对面的程前说着什么。
辛追在看到他的神情的一瞬间就知道，他还是那个永远意气风发，永远气定神闲的他。为梁言心酸？在座的各位都早了一百年。
那股尖锐又具有破坏性的钝痛霎那间化作仿佛可以流动的一股暖流，烫着辛追的四肢肺腑，烫得她鼻头酸痛。
李君桃先看到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梁言的衣袖。
梁言看向她：“才打了个照面就跑没了影，刚刚还麻烦程前跟你打声招呼呢，我和桃子有事先走，改天我们几个单独再聚。”
辛追不做声，程前在一旁打起圆场：“反正这种场子呆着也没什么意思，里面有些人上学的时候就从来没说过话，要聚还是哥几个改天单独聚，说话也方便，”
梁言笑笑：“工作以后跟这里面的几个人多多少少能牵扯到，趁着刚回来攀攀交情，不是坏事。”
程前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梁言拍拍他的肩膀：“那我们走了，咱们改天见。”两个人抱了一下，李君桃也乖巧地笑着跟程前告别，辛追一直低着头。
他们两个朝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改天是哪天？”辛追的声音追上他们。
梁言回过头来。
他看到辛追的眼睛里重新出现了那种让他无比熟悉的眼神，那种永远带着嘲讽，仿佛瞧不起世界上所有事物，但同时永远像在求救的眼神。
“改天是哪天？周三还是周五？”辛追把手□□口袋里：“定个日子。”
辛追和程前赵子衿一起回到包房，梁言跟李君桃走后房间里气氛一松，那种在空气中淡淡弥漫的探寻和紧张消失了，重新变成了让赵子衿熟悉和舒服的夜场氛围，有人选了首电音风格的歌，一群人扑到房间正中摇头晃脑，赵子衿欢呼一声，重新滑回人群。
辛追和程前回到卡座坐下，程前递了杯水给她，她一口气喝光。
程前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你比我想象的镇定多了。”
“什么？”辛追在巨大的音乐背景音中大喊。
“我说！”程前没办法，趴到她耳边喊：“你比我想象中要镇定！”
“耳朵！”辛追的鼓膜被震得生疼，捂着耳朵叫。
“这群人真是有病，这么想嗨去夜店嗨，聊个天都聊不成，不伺候了，”她没必要再掩饰心中的烦躁，径直走到控制台前：“今天老娘的场子就得安静的玩，爱玩玩，不爱玩滚蛋。”
直接按了静音键。
巨大的音乐声瞬间消失，正在群魔乱舞中的众人在突然袭来的安静中无所适从。
“过两年干脆直接改姓李。”有人没收住聊天的尾音，在骤然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辛追回头，说话的当事人脸上带着略微尴尬的表情环视着众人，唯独不敢看她：“哎？这，音乐怎么停了，机器坏了吗？”
程前窜上来：“我看看，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静音键，没事，接着玩。”他把音乐重新打开，拽着辛追的胳膊。
但没有人重新跳舞，巨大而动感的音乐声中，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就连赵子衿也站在大厅中央，带着一种类似于央告的表情看着辛追。
辛追低头想了一会儿，没有理会程前，在众人的注视下重新关掉音乐，拿起了话筒：“我记得你，高二那年暑假，梁言家带我们出海玩，你因为之前闹了事被你爸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憋得着急，让你女朋友，是谁来着，哦对，”她看向坐在那人身边的女孩：“就是这个，你让她去求程前，让程前去托梁言帮忙给你家打个电话。你爸一听梁言给你担保，屁颠屁颠送你到码头，梁言还专门靠岸去接你，你跳上船跟梁言碰拳头：’还是你行，我爸一听保姆说是梁宅的电话，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辛追抬起眼皮：“伯伯现在换成接到李宅的电话就坐不住了吗？”
辛追歪倒在沙发上，桌上倒着不少酒瓶，散着果壳和碎纸屑，人一走光，失了热闹，立刻显得狼藉。辛追胡乱一踢，在桌子上清出一块地方，把脚搭上去。
赵子衿头枕在她的大腿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前拖着手在一旁坐着，几次欲言又止。
“没有外人，你就有什么说什么吧。”辛追盯着天花板。
程前看了赵子衿一眼，犹豫着开口：“你今天，不该说那些话。那个王轩瑞家公司，现在是李君桃家的几大甲方之一，梁言要跟人家谈业务的。你今天给他顿难堪，他是没法找你麻烦，怕是，要都在梁言身上找补回来了。”
他说完抬头，看见辛追一只手捂住了眼睛。他上前使劲把她的手拿开，她的眼泪藏不住，终于嚎啕起来。
“他们怎么敢呢，程前，他们怎么敢。”
像小朋友之间玩游戏，有人耍赖，其他小朋友喊：“你敢！不带这样玩的！”
程前也一阵鼻酸。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比小孩残酷多了，辛追不是不懂。
只是她没有拯救梁言的神力，也没有愤怒的立场，于是只好替他委屈。
只能替他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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