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悲桃夭 下
“听你的意思，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我想，以后不会再离开咸宜观了……师姐，昨日究竟……”幼薇微微摇了摇头，然后问道。
玄灵见她如此，便猜出来七八分，嘴边不禁露出一丝冷笑：“男人的话，终究是信不得的。”说完，她坐在床边，看着一脸憔悴的幼薇，缓缓开口：“那个故事的确发生过，但是，真相并不是那天告诉你的那样。”
百余年前，的确有一对男女私奔来到了桃林这个地方，也的确有官老爷逼着男子休妻，可惜，真实的故事却并不像流传的那样美好。
他们逃到此处，看到这满林的桃花，心生欢喜，便想在这里居住下来。每日丈夫出去挣钱，她便流连于桃树之下，等待着丈夫的归来。而每次她站到树下，从那里路过的人都会驻足而观，因为她很美，再加上桃花的衬托，可以说是人面桃花相映红。有一个官老爷从此处经过，看到了她，惊为天人，派人打听清楚之后，将她的丈夫抓到了自己的府邸。那个男人并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不过是平头百姓罢了，见到这样的阵势，差点儿没吓死，瘫倒在官老爷的面前一声都不敢出。官老爷提出让他休妻的要求，他一开始自然也是不从的，毕竟那是自己的枕边人，怎么能拱手相让呢？可是，当官老爷让人将一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又将满满一盘银锭子放在他面前，让他挑选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休妻……
看着送上门来的嫁衣花轿，妻子悲痛欲绝，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自己最爱的枕边人拱手相让了……在官老爷迎亲的前一天，她穿上了大红的嫁衣，然后来到了桃林之中，一边吟着《桃夭》，一边吊死在了桃枝上。
幼薇听完，含着眼泪笑了：“《桃夭》，呵呵，哪个女子嫁前都会吟诵这首诗吧？可是，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不是么？毕竟，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宜家宜室的好女人，那个人却不一定真在意你的宜室宜家。”
玄灵点了点头：“那个妻子上吊之后，官老爷无法忍受人财两空的局面，将那个男人乱棍打死了。”
“这个故事，一点儿也不美好。”
“还没有完……有人可怜这个女子，将她埋在了桃树之下，可是自此之后，周围的人总是梦到她，梦到她叫人救救她，人们一开始不以为然，可是大半年过去了，这种情况依然没有消失。大家恐惧之下，找来了一个道长，他带人将女子的坟墓挖开，却发现她的身边，竟然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是活的……”
幼薇瞪大了眼睛：“死之后生的吗？”
“对，这件事情没有人可以解释，人们在害怕之余，也有一种感动在其中。他们纷纷出钱，在桃林这里盖起了道观，便是这个咸宜观，那个道长带着这个小女孩住在其中。后来，道长驾鹤西去，临终前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那个女孩儿。”
幼薇听完，思考了好一会儿，疑惑地问道：“难道，静宜师父……”
“若是你，你会恨吗？道观本是清静之地，可是每日来的，几乎全都是冲着咱们姐妹的。轻则饮杯茶，下盘棋，有时甚至还会动手动脚，如果不从，他出去依然会毁你的名声，让你再也抬不起头来……”玄灵的表情愈加激动了：“我们是道姑啊，可是，现在和风尘中的女子有何不同？我们甚至更加无耻，因为我们表面上还要做出不清高之态。初来这里，我同你一样，不屑于那些乌七杂八的事情，可是，万没有想到，几个在我这里碰了钉子的人，竟然在一个深夜将我拖进了桃树林中……”玄灵的眼中满是恨意：“其实，师父不会勉强任何人去做什么，一切都是我们自愿的……”
“所以，才会有桃树林中那样的事情吗？”
“没错，既然他们不仁，就休要怪我们无义。那些慕名而来的浪荡子，有很多就躺在桃树林下，你难道没有发现，这里的桃花格外红艳吗？”玄灵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难道，我那些流言蜚语，就是那些人故意传播出去，才传到李郎那里的吗？”幼薇咬了咬嘴唇，犹疑地问道。
“无论怎么传出去的，若是他当真在乎你，怎么能忍心不加查证便草草抛下呢？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而且还是一个无情无意的男人！”玄灵似是恨透了男人，这般对幼薇说道。
幼薇开始矛盾，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做。是继续期待着李亿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将她接走，还是将过去的一切都抛下，不再去相信那原本就飘渺无依的感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封信送至她的手中。看看罢信，她的神色凝重，手开始微微颤抖，信笺从手中滑落下来，上面依稀是温庭筠的字迹，只写着一句诗和一行字：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卿心错付，亦是吾之过，自知无颜见卿，唯有修书一封，望卿珍重。
看了这封信，幼薇奇怪的发现，自己竟然连眼泪都没有了。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结了冰一般，很冷，很冷。看来，将自己送至此地，他根本就没有想再接自己回去，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借口罢了。这就是男人，做了负心汉，却又不想落下不好的名声，所以还要将一切的过错都推到女人的身上。玄灵师姐说的不错，的确是无情无义！
她嘴边噙着一丝冷笑，快步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一首诗：“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然后将诗叠了起来，走到窗边，用力抛至咸宜观墙外的江中。江水啊，将这首诗带给他吧，从此之后，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世上男人千千万万，离了他，自然有别人。
从这天开始，咸宜观外，出现了一张帖子，上面写着“鱼□□文候教”，这让很多人都欣喜若狂，没有想到，那个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美人，竟然会如此主动大胆。
这张帖子，就如同是一旗艳帜，那些自认有几分才情的文人雅士、风流公子，纷纷前往咸宜观拜访鱼玄机，一睹这位自幼便声名在外的才女芳容。一时之间，咸宜观中比肩接踵，比之前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倍。
观中之人，无不相视而笑，对来的客人殷勤备至，她们知道，后面林中的桃花，一定会开的更艳，更美……
“没想到，在故事背后，还有这样一段事情。既然如此，为何后来流传下来的，会是因吃醋而怒杀婢女绿翘而被判死刑了呢？”我不禁问道。
她答道：“绿翘的确是我杀死的，不过，却并不是一直以来相传的那样。”
对于咸宜观的秘密，红袖和绿翘都是不知道的。幼薇不愿意把红袖牵扯进来，毕竟，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罢了，还是待有机会将她送出去的好。绿翘一直跟在玄灵的身边，不过并不得玄灵的信任，并不是玄灵难伺候，而是绿翘过分伶俐了，甚至有些乖张。
一日，有个男人慕名来求鱼玄机的题诗，这个人长相一表人才，文质彬彬，可是幼薇将他让入房中稍加交谈之后，却发现他不过是一个绣花枕头罢了，于是应付了几句便想将他打发了出来，却正好被进来找红袖的绿翘碰上了……
从那之后，绿翘天天往幼薇处跑，说玄灵仙姑那里没有什么事情，所以过来伺候小姐。幼薇心中清楚，她是看那个男人天天围着自己转，所以才来的，但是却没有说破。她觉得，少女怀春并没有错，虽然那个男人就是一个草包。
这天夜里，幼薇带着一个男人来到了桃林之中，这个便是她们今晚选中的目标，为美色而抛妻弃子的混蛋。桃花依旧鲜艳，而树下一身红色衣裙的幼薇则比花朵还要美丽，她拔下自己头上的银簪，任由青丝风中飘舞着。对面的男人早就迫不及待了，立刻便扑了上去，将她拥入了怀中，可是还未待她动手，便听到了林外有人说话，转头一看，竟然是绿翘引着那个草包男人站在一旁，隐隐地，还能听到绿翘的声音：“我说过，她和很多人都勾搭过，你现在信了吧？”
第二天，幼薇坐在窗边，心中很是气恼，计划就这样被这个不知轻重的小丫头给打乱了。
只是，绿翘的心愿却依然没有得逞，那个男人即使看到了那一幕，依旧天天来缠着幼薇。
幼薇对此很是心烦，对于这个男人，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这个人又没有做什么错事，不能带入桃花林中，这天，她好不容易将那个人送出去，一个人坐在窗边生闷气，红袖走了进来： “小姐，喝点燕窝粥吧。”
“我没有胃口，你吃了吧。”幼薇笑了笑，说道。
她对人向来大方，红袖也是习以为常了，并没有推辞，喜滋滋地走到旁边一边和她闲聊着，一边将燕窝粥吃完了。
“我想我能猜出来下面的结果了。”我耸耸肩，打断了她的话。
“没错，绿翘是想害我，反倒是害了红袖，站在红袖的坟前，我心中很愧疚。我应该想到，因为那个人的关系，绿翘心中恨我，我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歹毒罢了，若是我能够预见的话，也许就不会有红袖的悲剧发生了。”
“那片桃树林吞噬了许多人，却一直相安无事，可你为什么因为一个婢女而落了一个这样的下场呢？”我很奇怪。
她呵呵笑了：“我将绿翘同样埋进了桃树林中，可是没有想到，竟然会被人发现了。桃林被挖开了，不过庆幸的是，只发现了绿翘一人的尸体……我想，这片桃林只接受男人的血肉来浇灌吧，毕竟，她是恨极了男人的。这个瓶子，是飞卿在我还小的时候送给我的，因为我说，我喜欢桃花的艳丽，如同少女的娇艳，喜欢桃子，如同少妇的荣华。”她用手轻抚着瓶身，嘴角含笑：“当我被斩首之时，唯一的安慰，就是看到人群之中，飞卿脸上的泪水，只有他，直到最后一刻，依旧将我放在心上。他宠了我多年，心意我也明了，只是年少女子，总希望自己的夫君相貌堂堂，风流倜傥，所以，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嫁与李亿为妾。细思量，若是年幼时，我没有贪恋李亿的容貌，而是死死守在飞卿的身边，那我应该比现在幸福很多吧。”
我无语，温庭筠相貌丑陋是事实，否则怎么会被冠上“温钟馗”的名声。不要怪她只认相貌，换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错选的，年少女子既是再善良，再单纯，她们的心中，由有谁会不虚荣呢？就像是那桃花，明艳照人，可是这样美的背后，却充斥着残败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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