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三章 三
我转世投胎的地方是当时人界最强大的姜国,且不早不晚进了姜国镇国将军小妾的肚子,得了个排行老五的庶女当当。
前头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哥哥待我挺好,三个姐姐虽不甚亲近,却也没有话本子里那么心狠毒辣。不过只因这老将军妻妾成群,正房又死得早,后头一众小妾都在争宠,我与娘亲甚是容易遭人嫉恨。
前面的姊妹没了娘,对我也就没什么敌意,后面那群小的就不一样了,为了争在家里的地位,也干出过一些荒唐事。
想来我投胎后也是保留了些许好强机敏的根骨,她们折腾我,我也折腾她们,一番斗争下来,她们自然是讨不了多少便宜的。
然则这些宅斗只是小菜一碟,我命中之劫是在总角之年就出现在我命中的少年。
那人名唤薛北寒,比我大两岁,是当时姜国的四皇子。
人界阿爹在生我后渐渐年迈,要让他在战场上枕戈待旦,提把大刀,一去就是几年十几年,那明显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姜国皇帝便让他留在帝都司了个要职,顺带将一众皇子送去他那学习兵法武艺。
是故,我与薛北寒年幼相识,我是将军庶女,他是人界皇子。
因我出生时颈间就有青色凤羽图案,阿爹便给我取名“羽青”,连着姓就是“东方羽青”。
我甚喜欢这个名字,总觉得空灵仙气,十分配我。
却也因那凤羽,后来招惹出不少事端。
曾有个寺庙的得道高僧与我爹娘说,我这脖间青羽实乃神女转世未消之印,其内藏着祥瑞之气,将我好一番赞赏。
我当时只默默无言,现在想来不由觉得这高僧不愧为高僧,人间数十载,他是第一个猜到我真身之人,也不知是不是凑巧,若那真是他的能耐,他定有资格登上西方圣境,与一众神佛论道。
都说好事不出门,偏我“神女转世”一说很快就传到了姜国老皇帝那,那老皇帝甚是欣喜,竟无视了我庶女的身份,一旨将我许配给了豫王薛桓。而我当时年方十六,已倾心于青梅竹马的四皇子薛北寒。
薛北寒在人界算是一个极出色的男子,俊朗面容,颀长身形,举手投足间俱带着英气。
我打小就瞧上了他那张能结霜的面瘫脸。
因我自幼习武,又不喜欢闺阁束缚,经常丢了针线偷溜到街市上与侠士混混打交道,难免染上些许女子少有的痞性。见薛北寒寡言少语,明明面若冠玉,却很不懂得与女娃儿打交道,我就忍不住去逗他,逗着逗着就逗出了感情。
我与他定情还是在月夜之下,当时我们闹了别扭,他该是有些醋了,只去饮了些酒,染了醉意后见着我,二话不说直接将我抵在墙上,俯身吻我。
我那时再怎么潇洒随性,却也是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只红着脸任由他抱着,后来一想,当时我已与豫王有了婚约,又与他如此亲密的确有些不妥。
算了,不妥就不妥了,豫王风流成性不称我意,这婚早该退的。
薛北寒面若冷霜,却时常被我逗得耳根发红,后来渐渐学着主动,开始与我说情话。
他曾笑骂我是没羞没臊的鬼灵精,也曾深情款款得说我是他生命中的光明。
我只静静听着,却未曾与他道过,在这寡情薄幸的世间,我亦早已将他当做一生的依靠。
没想,我还未与薛北寒情意绵绵几日,他也还未在我面前醋上几回,邻国玉兰来犯,他就被姜国皇帝急急送去了边疆。临走之前,他赠了我一个玉镯,说是他母妃生前所留,待他战胜归来定要我戴着这镯子成为他的新娘。
薛北寒一走就是两年,两年间我苦苦等待,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如此痴情正经。
他如约凯旋帝都时,我已年方二十,一拖再拖,不论如何再过数月就要十里红妆,嫁为人妇。
直至今日,我仍无法忘记薛北寒马上悬着玉兰国主将头颅回来时的场景。
他跨坐赤兔骏马,身披银黑色战铠,俊眉朗目,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是如何得风华盖世,将一城女子的目光全部吸尽,而他腰间悬的始终是我赠与他的玄铁重剑。
这薛北寒已不是当初许诺给我一世繁华的薛北寒了。
纵然他依旧俊秀高拔,沉稳内敛,重逢拥我入怀时照样深情无悔,但是他眸中掩不住的凌厉之气让我感觉十分陌生。
半年后,这个曾承诺要从兄长手中将我夺走的男子的确没有食言。
半年后的一日,火光冲天,在那骇人的血腥之气中,他手持玄铁剑,跨骑赤兔马,一夜之间将豫王/党屠了个干干净净。我那镇国将军爹是豫王的表舅舅,起兵营救豫王之时为时已晚,豫王府血流成河,他痛心疾首,拼死抵抗薛北寒的铁骑军,却只落得仓皇逃跑的下场。
世人皆道斩草要除根,阿爹尚未来得及用虎符召集军马,薛北寒已经杀到了将军府。
那一夜也是我永世难忘的一夜。
睡梦中的我被红莲般的火光惊醒,入耳的是一众姐妹兄弟、护卫将领的惨叫。
血腥之气充满鼻腔,我跌撞出去,正看见薛北寒浑身浴血,如地狱修罗一般缓步而来。
我记忆中的少年,即便冰冷如霜,但他望着我的眼神永远温柔似水。
而那时,他眸中暗涌的杀气令我感到惧怕,感到前所未有得陌生。
一将领朝他大声询问:“殿下,活捉之人如何处置?”
他微微眯眸,冷声下令:“杀。”
我已记不得我那时是如何一个颤抖法,甚至连逃跑腿脚都不稳当。
直到看见亲人一个个死在我的面前。
刁蛮的妹妹,沉静的长姐,宠我的二哥……再到我那年迈的将军阿爹,一个个都死了,将军府,就像一个噩梦中的屠杀场。
我眼前一昏,却没有人来动我,薛北寒不知何时到了我的跟前,居高临下。
他沉着眸唤我:“青儿。”
我满脸血污,已接近崩溃,只冷冷瞪着他,好似昔日情分早已被这熊熊烈火焚了个干净。
他伸手要来拉我,我恶狠狠一口向他的手腕咬去,他吃痛,却也只闷着不动。
因他手中沾血,唇舌碰见实在恶心,我松开后狠狠朝他啐了一声:“畜生!”
他眼皮骤然一抬,眸光黯下,眼神中杀气迸现。
我与他对视半晌,须臾,便见我那病重的娘被人五花大绑捆在一匹马上,方才急急朝那方奔去。
头昏眼花、踉踉跄跄间,阿娘看着我凄然一笑,未道一言,竟当着我的面咬舌自尽,鲜血从她唇角溢出,我这被将军爹强娶回来的苦命娘终于也解脱了。
我一下没了支撑,跌在地上,眼圈一黑,连哭泣都忘了。
没了,一切都没了,我的家,我的父母,我曾经以为的未来夫君。
薛北寒又踱到我身旁,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只一心求死,畅快淋漓得大骂了他一通,他明显已经杀红了眼,被我这么一激,终于忍不住,一剑刺入我的胸膛。
不偏不倚,一剑入心。
他似在那一秒愣住,猛得从马上翻下将我楼住,近乎发了狂般得唤军医。
那冷剑穿心的感觉是那般的疼痛,我强撑住,朝他微微一笑,凑上去含住他的唇角。
他唇上的温度是冰凉的,该是被夜风吹的,下一刻,我在昏迷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的下唇死死咬住,直到咬出血腥气息。
很可惜,我没有死成。
睁眼时,便见他沉着脸,紧握住我的手,见我醒来,就立刻起身去唤御医。
我吃力得伸手将他拉住,带着几分期待,勉强一笑:“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屠了我全家。”
他站在原地浑身一僵。
感受到胸口的疼痛,其实我早已知那不是个梦,只是不愿相信。
之后我发了一阵子狂,不愿见人,不愿就医,每次都是他将我一掌劈得昏迷,然后再亲自帮我上药。
他甚至用其他人的性命威胁我,逼我用膳。
渐渐地,我开始不吵也不闹,只眼睁睁看着他褪下我的衣裙,一点点在我胸口狰狞处抹上冰凉的药膏。
他还是那般不喜欢言语,望着我时也温柔得要将我融化。
就好像,就好像不久前,他还是姜国的四皇子,我还是将军府的五小姐。
但是薛北寒早已经□□篡位成了皇帝陛下。
每到进食或者用药的时辰,他还会端着碗到我的床边,让我靠在他的胸膛上。
有时我脾气上来,会狠狠咬住他的小臂,他却不管胳膊已经被我磨得鲜血淋漓,从始至终只牢牢将我固在怀中,然后将下巴抵在我的额上,耐心得一遍遍将我诱哄,一点点将汤药和饭食给我喂下。
好几次,我差一点就被他蛊惑。
然而脑海里带着血腥味的一幕幕又很快将我吞噬。
他杀我爹娘,屠我一族已成事实,我亦早已与他不共戴天。
我没试过寻死,只因将死了一次后,恢复冷静,知道求死无用。
我开始主动用膳,任由他替我换药,也默许了他将我搂抱亲吻。
他曾深情得拥着我说:“等你伤好些,就举行封后大典。”
我沉默无言,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曾一次次想寻个匕首与他同归于尽。
可我终究是做不到。
即便我曾经深爱过他,当时也无法抹去那份情份,但我一见着他,眼前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将军府的那夜。
我无法容许自己呆在仇人的身边。
因我来过几趟姜国王宫,也懂得打点买通,所以不久后就寻思出一条逃出宫的路线。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出宫路线,成了绝命之路,一时不察,我竟被人推入水中溺毙。
人在死前有一段时间是昏迷的,能感觉到四周变化,却无法动弹。
没了呼吸不久后,我被人捞起,那帮御医一个个都说我已无生还可能,话音刚落,我便被一双铁臂紧紧箍住,薛北寒搂着我,健硕的胸膛起伏得厉害。
我想推拒他,无奈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任由他边抚着我的发丝,边微颤着吻着我的面颊,到最后他将头颅深深埋入我的颈窝,一遍遍重复着一句话。
脖间渐渐有了湿意,那句话是什么,我听不清,只觉得他的吻滚烫得厉害,像是团火,要将我整个人烧灼。
终于,我陷入了沉眠。
之前那高僧曾说我是神女,其实我自己也美滋滋得觉得是,只因从小到大,我未曾有过伤风咳嗽,就算是不小心被刀片割伤了,伤口也是以极快的速度愈合,所以当初薛北寒那一剑刺下来,我没过多久就能行动自如。
却没想,我这不会凫水的人,还有淹不死的本事。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差点就要被埋入了皇陵。
于是乎,我趁机跑了。
我在民间浑浑噩噩走了一遭,无亲无故,几度万念俱灰,最后还是撑了下来。
后来就听说姜国皇帝薛北寒以重金彩礼聘下丞相独女为姜国皇后,之后又招了几个妃嫔,其中有一个还是从民间寻的。
我心中不由一阵酸痛,既想冷笑,又觉得万般无奈。
所爱,所恨,皆是一人,我觉得老天是在玩我。
我想过报仇。
但我一介女子又如何能向一国帝王报仇?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整整几十年,然后我发现,我不仅不死,我还不老……
我以为是我怨念太强扭转了宿命,既然如此,反正人世无趣,干脆找个寄托好了。
推翻姜国就是我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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