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五章 二
酒仙这酒甚好，第二日醒来我神清气爽得伸了个懒腰，倒也不会头疼。
只不过我记得我是在院子里，以天为被入眠的，怎一觉醒来躺在了自己的榻上？
该是昨晚迷迷糊糊，自己摸黑爬上来的罢。
没有细想，随便套了件新的裙衫，又去拿了一坛子最好的花果酒，在下凡之前，我准备去拜访一趟若水。
若水曾在玲珑镜里与我抱怨，在我消失的两百多年间，她对我是日也忧思，夜也忧思，倒不是怕我是魔界的细作，怕的是我真撞上了魔神重炎，被他一挥广袖给搞得魂飞魄散咯。
她将我当做姊妹，诚心待我，想起夜里这多愁善感的丫头为我偷偷淌泪的模样，我心下感动，只好冒着得罪酒仙的风险，去滋养滋养她的脾胃。
啧，回去的时候，酒仙那小子准得在我面前跳脚炸毛好一会了。
到昆仑的时候时辰尚早，若水已经站在山脚下巴巴等着我，同行的还有她那老相好明阳神君。
我下了祥云，将手上重重的坛子往明阳怀中一丢，就朝若水道：“怎我走了两百多年，这小子还没转正？”
明阳胸口受了一击，看着我时本有些幽怨，听我如此一说，一双眼睛登时就亮晶晶的，跟找着了战友似得。
若水没好气得瞧着他。
明阳摆出委屈状。
我笑。
招来祥云，若水边往回走，边平和道：“转什么正，一天到晚尽给我添堵。”
明阳闻言更委屈了，长睫扑朔扑朔，盖住一双看上去极真诚的琉璃色眸子，看得我一阵唏嘘。
这明阳神君是南海鲛人族的三皇子，生得是肤白貌美大长腿，虽然那腿是鱼尾变的，不过他也算得上是神界有名的翩翩佳公子，一双流转间自带几分忧愁的美目，不知道骗了多少女神仙。
千年前，若水在若水湖边救了条小白鱼，没想到那白鱼数日后幻化方神，人面鱼身，有手有足，便是明阳神君的原身。
据说明阳那日对若水一见钟情，之后就死赖在她身边，各种招式都用尽了。
到最后，干脆追来了昆仑丘瑶池仙境，说是既然不能共枕眠，就干脆看同一片天好了。
如此情深，我这没心没肺的都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偏一向比我柔情心细的若水是铁打了不动，让他苦苦等了千年。
呜呼哀哉。
若水喜欢幽静的景致，是以她的居所在昆仑丘最偏僻的位置，如两百年前那般，她的小竹屋旁有一方荷塘，池水静静，几条鱼在上方戏耍，再一望，便是正鸣响着的竹林，清风徐来，使人心旷神怡。
我们仨在竹林间的石桌旁闲聊。
若水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昆仑丘冷清了不少，就连大师兄都被劈得下凡渡劫了。”
“大师兄？”我舔舔唇，笑道，“重生劫很少有机缘巧合触发第二次的，真不知这次是得说他走运还是倒霉。唔，不知他这回转世成了什么？我记得上回好像是个深山寺庙中的和尚，甚是呆板无趣，莫非现在成了个道士？”
“我也好奇。”若水托腮，“最好让他历个情劫，不然几万年都是个闷蛋就不好了。”
我表以十二万分的赞同。
“对了。”若水给我递了杯茶，手指敲着桌面打趣道，“我最近听说你上次是被少闻君……天帝陛下横抱着回天宫的？”
我正在将茶水往嘴巴里渡，听她一说立马呛出来：“谁，谁说的？”
她奇怪着看我：“不是么？”
我就着袖子擦了擦唇角溢出来的茶水，声音含糊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谁告诉你的？”
她讶异：“怕是已经传遍大半个神界了吧，陛下去东海视察大水之后的情况，可没多久，他就匆匆赶回九重天，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只青鸾。”
“我听到的版本是这样的。”
我咬着茶杯的杯壁，有种解惑的感觉。
“怪不得我一醒来就躺在了自己的殿中，还在想是谁这么细心体贴。”
若水嗔我：“你也不知道去问问？”
我揉揉鼻子：“本来想问的，后来一过脑就忘了，只当是哪位好心的神君识得我，就将我送回了九重天。”
毕竟化蛇与重炎一事已经搞得我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工夫管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若水凑近我，一张素净的笑脸写满了打趣：“你什么时候跟陛下这么亲密了？”
我一下子答不出来。
什么时候？
其实那个时候好像也没多好，只是最近才……
呃，最近才……
“嗯哼。”若水双手靠在桌上，捧着脸揶揄我，“你看你现在，还不是有问题？”
见她唇角勾起，眼底眉梢尽带着红光，我反揶揄：“仿佛现在有桃花的不是我，而是你。”
捅了捅一旁悠然喝茶的明阳：“你也不好好管管？”
明阳看看我，又看看若水，再看看我，作矢志不渝状：“她欢喜比什么都好。”
如斯哀怨，如斯忧愁，如斯委屈又无辜。
“莫在旁人面前装模作样，你这腹明明比谁都黑！”若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手丢了块桂花糕给他，明阳张嘴接过，含情脉脉得看着她，若水拍拍手，“清净了，来，我们继续讲讲你与陛下的事儿。”
我也顺手将糕点盘捞过来，微微一笑：“偏不。”
若水盯了我半晌，趁我不留意，一把将我手肘边的盘子拉开：“别吃了别吃了，这上好的点心啊……”
又来这一套。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启齿的，我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边拿她的巾帕擦手边道：“少闻君这些日子有些奇怪，明明以前对我冷冷淡淡的，我重生一遭回来，他就好像变了个人似得，又是把我调去他的书房随侍，又是闲着没事拉着我瞎溜达，还给我抚琴作画，你说他对我可是认真的？”
“真！”
若水激动得一拍案，继而痛的甩了甩手，嘴里还不忘道：“你出去随便抓个问问，谁不知九重天的太子少闻君不食人间烟火，别说从花丛中过，就是在树下歇着，也未曾有片叶沾身。这一两万年间，除了有些不招自来的狂蜂浪蝶，我倒是真没有听闻他与哪个神女相好。”
我“嗯”一声，沉吟。
这万儿八千年的，我也未有一朵正经的桃花开过，左右算算，也只有在我尚在丹穴山求学时，山腰上的白鹭老兄曾给我递过一纸情信，估计也就没旁的人思慕我了。结果那时我这情窦初开的少女还未害个羞，就被那该死的云凡半路截胡，一边嘲笑着我一边将那白鹭神君给我写的“心心念念暮暮朝朝”撕了个粉碎，甚是讨人嫌。
再之后，就是上回去凡间历劫，与那青梅竹马的凡人甜蜜过一段日子。
这回少闻君说他瞧上我了，说实话，一开始我真是懵的。
怎我伤情了一回，就白白捡了个第一男色，这就叫做苦尽甘来？
“那个……”我静静唤了她一声。
“嗯？”若水端着茶壶，倒了杯水。
“少闻君说他想与我成亲。”
“噗。”
我的娘喂，天女散花，她洒水。
若水闻言一口温茶就直直朝我脸上喷来，幸亏我有做预防，拿袖子挡了挡脸。
“你，你说，你说什么？”
她接过明阳递给她的帕子，还未擦干净自己的嘴角，就瞪大了双眼问我。
我只好讷讷重复了一遍。
“陛下他……”若水今个一惊一乍的，又拍了拍桌子，“莫不是中了什么疯魔？”
“我也这么觉得。”我甚赞同得点点头，继而又立刻觉得哪里不对劲了，“怎么我这么差劲么？”
她淡静得将剩下的半杯茶饮下，赠了我一个莫测的笑容：“倒不是你差劲，只是天界的神后向来都是温婉贤惠又大气端庄的神女，你说你这性子沾了多少？”
我尚有自知之明，自顾自唏嘘。
后又想起来：“少闻君好像没说要立我为神后。”
若水去碰茶壶的手一顿，转眸看我：“他还有其他的意中人？”
我摊手：“我怎么知道？”
她没好气得瞧着我：“你什么时候能在这方面上点心！”
“不是我不上心。”见她不动作，我先将茶壶捞走，自己斟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点，瞧了瞧一旁沉静寡言的明阳，再往他杯中添了些，“只是事情发展得太快，我尚未来得及思量，更别说问那些七七八八的。啧，譬如说一个从前对你不怎么挂心的神君，有一日突然跑到你面前说他思慕你，还要与你共结连理，你信是不信？哪还有闲心问他做大还是做小的问题，再说也问不出口啊。”
该是若水想想也觉得有理，她只无言了半晌，然后默默偏头去看一旁的男人，脸上嵌了几分探究。
呃，我忘了，这明阳神君也是突然间屁颠颠追着若水到处跑的。
许是明阳从若水的眼神中猜出了什么，忙握住她的手，情真意切道：“若是你肯嫁给我，我定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至于那些姬妾我本就是不想要的。”
若水哼了一声，挣开他，从我这角度看去，她的唇角还是微不可察得轻扬了一下。
我笑笑，投向明阳的眼神添了些赞许。
看来过不了多久，这磨叽了千年的一对也该是要成了。
尚在慨叹，若水又忍不住问我：“所以你准备如何？”
“如何？”我百无聊赖摆弄落在桌上的竹叶，“走一步瞧一步吧。”
“其实我不算糊涂，也知道自己对少闻君多少是有一点感觉的，只不过我很介意他天帝的身份。”
“在人界，我就栽在了一个君王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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