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六章 一
藏酒阁的品鉴大会于未时开始。
酒仙与我一起隐了身躯，先去了一趟县衙，没过多久就瞧见了那糊涂官。
双目无神，眼圈泛黑，步履虚浮，也快要没有活气了。
“的确是被附身过。”
我略遗憾：“那妖物果然已经溜了。”
酒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潇洒晃了两下：“不过可惜这人没几个月活头咯。”
“有什么好可惜的。”我冷冷一笑，“看他这状态应当是和妖物结了契，结果没想到妖物事成之后还夺了他的元气才走。”
“也罢，让他死之前苟延残喘换顶官帽戴戴，去冥界后定有苦头吃。”
因果有报，之后便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情了。
片刻后，我一跃到在小巷里，捏了诀，换了套行头。
一件分不清是淡黄色还是素白色的扎染裙，套着火红色的精致绣花外衫，腰带也是绣花红，流苏很长，灵动而飘逸，脚上蹬的是秀巧的黑底描金靴子。唔，其实我想再招摇点穿个大红大绿什么的，后来寻思了一下，含蓄不失张扬，低调带着诱惑，才是勾引色狼的上上之策啊。
“怎穿得如此花里胡哨？”酒仙在倚在墙边嫌弃看我。
我抖了抖裙角，明媚笑道：“走吧，我已经准备好艳压群芳了。”
希望那妖物没走远，能被我释放的一点点灵气吸引过来。
酒仙一副风流公子哥的模样，携着我往藏酒阁挪，边挪边说：“待会向四周的神君报个信就成，别傻乎乎得学人以身犯险。”
我忍不住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顺带嗤了一声：“我的小纸鸢估计已经到地儿了，你才想起来？”
酒仙扇了扇风，朗笑道：“当我没说。”
“说来这藏酒阁也是奇怪，作为天下第一大酒庄，鉴酒大会竟只是在一个小县城？”
听我嘀咕，酒仙解惑道：“虽它向来比较高调，但里头的酿酒师父却有个怪脾气，不喜自己的杰作被太多人品尝，这回鉴酒大会也只请了一些好酒的名人，其他人等是一概不许进去的，自然不需要多大的排场。”
“啧，故弄玄虚。”
我在人界那么多年，喝过最好的酒莫过于当年战胜归来后南国王上赐与我的一杯女儿红，味道香醇浓郁，又有一股别样的果味，饮下去后腹中滚烫滚烫。实则那是鸿门宴的最后一道压轴，若不是我当初体质特异，不然早就被酒中鸩毒毒死，不过也幸得他糊里糊涂有那一举，我才得以在赵祁面前诈死逃离。
现在想来人界再好喝的般若汤跟酒仙酿的比起来，其实也就不过那样而已。
于是乎，没到一个时辰，我便与酒仙兴致缺缺得准备回九重天，他一路走还一路跟我抱怨，说是舌头跟被毒了一样。
我但笑不语，路过街巷的时候忽觉得脖上一痛，唔，是一只蚊子。
挠了挠肿起来的小包，啧啧叹了一声，这小东西可真会挑人咬啊。
看来过不了几年，妖界又要添一个蚊子精咯。
酒仙还在前头晃扇子，一副被人欠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模样，我在云头安慰了他一会后，就回了自己的紫藤殿。
满园蓝色的勿忘草。
一个清冷雅致的男人。
一推开门便见少闻君如往常那般端坐在棋桌前，似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缓缓侧转回过头。
那如画般的眉眼，稍稍一舒展开，仿佛满园的颜色尽数凋尽，只留他一人独存在水墨画中。
满天彩霞的傍晚。
他的衣袂被风吹得轻轻飘起。
“鸾儿。”在我沉浸于美色不能自拔时，面前的男人柔声唤我。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尽量不破坏这样的美好：“陛下今日这么早就来了我院中？”
他伸手拉下我，似笑非笑将我望着。
“想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我心头一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干笑两声：“是，是吗？”
他给我倒了杯茶，漫不经心道：“今早羽族的文伽长老有来找过我。”
我正接过茶杯，闻言一愣，他又朝我淡淡一笑：“他与我商讨完族中的要事后，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让我好好照顾你这只小青鸾。”
杯中雾气氤氲在眼，我抿唇道：“师父是我此生第二个恩人，没想到几千年了，他还记挂着我这个徒弟。”
除了渥丹干娘，文伽长老便是我青婠这一辈子最敬重且亲近的长辈，听若水说，当初西王母破格收我为徒也是因为我这恩师亲自去了一趟瑶池仙境，动用了王母早些年欠他的人情债。这样一想，我那时任性离开昆仑真的是对不住他一番苦心了。
“有师如此的确是个福分。”见我眉宇间染了低落，少闻君看向我，又道，“所以我顺着他的话思索了一番。”
“怎么说？”
“要如何个照顾法？左右想想，怎么都不及将你娶回家稳妥。”他将茶杯放下，语气颇淡，“不过不必他说，此一生，我定都会将你护在身侧。”
喉间的温茶顿有些烫口，我勉强咽下：“玩笑，玩笑了。”
他也不再言语，只定定看了我一会后，就折回了自己的殿中。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感慨。
小道消息果然不可信，少闻君真不是那种闷骚的类型。
当天晚上，我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了。
脖间先前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竟开始火辣辣得痛，我使了个术法想要止住，却不想周身立刻仿佛被什么束住，脑中那根弦似断了一般，下一刻神志竟开始不清晰起来。
眼前一片的迷雾。
迷迷瞪瞪间，只能感觉到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一般被什么牵制住，无意识得朝一个方向移动。
四周有猎猎的风声。
我□□控了，我竟然□□控了。
究竟是何方神圣？
神识被一个网困住，我努力想要挣脱，身子却愈发不听使唤，胸膛里那颗小心脏噗通噗通跳动得厉害，我隐隐觉得，大事不妙了。
不知与自己的身体抗争了多久，不受控的身躯终于停下。
方才精力集中想要脱困，没有注意周遭，现在用神识朝四周一探，完了，这里竟都是魔气。
下巴忽地被人抬起，我试图用眼睛看，却还是不行。
只听一个尖锐刺耳的男声道：“原来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鸾鸟，抓来何用？”
“王让做什么只管完成就好，你不记得化蛇的下场了？”轻柔魅惑的女声。
化蛇！
我顿时一惊。
而且好重的魔气……
这里莫非是……
我不敢想。
下巴被人甚轻佻得捏了几下，似乎有指尖从我身上滑过，男魔邪恶笑道：“小模样长得倒还不错……”
“啪”，他的手立刻就被人打开，女魔呵斥：“还不清楚吾王要她作甚，你小心着点。”
男魔又笑：“还能作甚，莫非还要她传宗接代？”
魔界中人果然轻浮，我腹中反胃，心头打鼓。
吾王？想来就是魔神重炎了。
他……
他莫非是知道了自己炮灰的人没死，觉得耻辱，想再炮灰我一次吧？
想来是了，我心如死灰，直到两魔又将我领到了一个地界。
神息骤强，竟将四方瘴气全部除净，我将将缓了口气，也知道自己死期将至。
强大的上古气泽，两魔高呼一声：“吾王。”
一直没有声响，只有一种致命的压迫感，那样的熟悉，与上回我死前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没想到我青婠活了万把年，重生了一次，兜兜转转又要死在这魔神手上了。
前方忽沉吟一声，我眼前瞬间明亮，原是女魔解了我身上的禁锢。
唔，好漂亮的魔物。
我试着动弹了一下，就在这一下间，身边两魔竟以极快的速度掠了出去，仿佛再不出去下一刻就会灰飞烟灭似得。
眼前还是那团神光。
我眯了眯眼，环视了一下，原以为魔界定是乌烟瘴气暗无天日的，却不料这儿格外的整洁，也因为太整洁了，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不过镂空高柱的格局显示了这是一个宫殿，魔神重炎的宫殿。
殿门就在不远处，见前方那团光没有动静，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化作青鸾之身，奋力振翅。
眼看就要碰着门框了，却在下一刻被一股力量击中，毫无反击之力以背撞向了墙角。
生生呕出来一口血。
神识涣散间，那团光终于动了，光芒渐渐淡去，里头缓缓出现黑色的衣袂。
我吃力得掀起眼皮，还未瞧清楚魔神重炎的真面容，就听他用低沉磁性的嗓音问道：“鸾鸟，什么来历？”
我好想骂人，把我打成这样，您老只是想知道这个？
知道现在嘴硬没有好处，我闷着声如实回答，却不料他冷哼一声，一拂袖，我又狠得撞向墙面呕出一口血来，这回不只五脏六腑伤着，恐怕连神识根基都不稳了，痛得厉害。
眼见他又要走回那团神光，我目一凌，想着既然怎么样都是灰飞烟灭的下场，不如拼死搏一搏。
化作人身，祭出青翎断流鞭，将全部神息入驻其中，猛得往前一挥，自己则再度往殿门扑去。
果然，怎样抵抗只是徒劳，重炎竟连头都没转，四周起了一个神障，就将一切招数尽数破开，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遍体鳞伤的自己被迅速吸到了他的面前。
身子悬空。
我勉强抬起眼皮，临死前准备圆圆心愿，瞧一瞧这魔头的真容。
不看不要紧，一看我就觉得我当时的表情已经完全不足以用惊诧来形容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死前还让我接受一个那么难以接受的事实。
这如画的眉眼，面无表情时清冷至极，可只要唇角微微弯起，便能让其他景致尽数淡去。
“此一生，我定都会将你护在身侧。”
明明不久前这一句话还在我耳边回荡，让人触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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