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七章 二
顶着少闻君那高深莫测的视线，我硬着头皮，掐了一把云凡的脸。
他唔了一声，我沉吟，这果然不是在做梦。
也不记得是四千年还是五千年前，我在蓬莱仙山的竹屋旁救下了一只羽翼受伤的小鸟，那便是云凡化作的沉钰了。当初我便觉得这沉钰黏我黏得古怪，可我这向来粗线条的也没多想，权当他是将我当做了恩人亲近。待他治好了伤后，我还给他安了个居所，就在我的小竹屋旁边。
只不过虽这沉钰有些时候嘴皮子是硬了点，还喜欢与我斗嘴，人却是亲切又和顺的，怎，怎会是向来与我不对付的云凡？
那厢，少闻君也不吭声，就站在门框边看着我行云流水一般做好一系列动作，眯了眯眸。
其实白日里的少闻君与我梦中的重炎是有点相像的，譬如，他们心情不好时就喜欢眯眸。
很显然，少闻君现在心情不好了。
诚然少闻君一直是一个内敛的神君，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竟然还朝我露出一丝笑容。
我着实有些瘆得慌。
与云凡道了声抱歉，也未来得及瞧他颓然的神色，我便讪讪踱到少闻君身后去，毕竟这厮掌握着我渡劫时痛苦与否的命运啊。
显然少闻君对我的表现是很满意的，左手往后一背，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又牵起我的腕子，他边走边道：“果然我一时不察，你又要被人拐去了。”
我干干一笑，盯着我俩合在一起的肌肤，有些恍神。
这真的是当初那个淡漠至极的天族太子么？
直至被他领到文伽长老闭关的洞前，我都仍在恍神，耳边就传来他沉稳的声音：“这回天劫来得急了些，你若有什么想说的，可在洞口说了，想来他也是听得见的。”
凤族的华清洞一直有个上古结界庇护着，王族渡劫都会来此，现下我的恩师文伽长老就在这里头。
吸了吸鼻子，心头千言万语，却只往洞口觑了觑，少闻君已默默退到一侧。
嗓子颤了两下，我哽咽地唤了声“师父”，随即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万年前，我磕了三个响头，拜的是我的干娘渥丹，现如今，我磕了三个响头，拜的是我的恩师文伽。
这世间，有一种恩惠与生养之情一般厚重，那便就是知遇之恩。
静了许久，我总算明白了一回什么叫满腔话语却无法诉说之苦，蓄着的老泪险些就要下来，里头那苍老的声音已经传来：“小九，是小九罢，想来是了。”
因我在他的弟子里排行老九，他便一直唤我小九。
几千年未曾听见的称呼，如今一过耳，难免让我心上酸涩。
我又颤巍巍喊了声“师父”，却不想里头文伽长老小呵了一声：“胡闹，你现在的师父是瑶池仙境的西王母，如此唤我，成何体统。”
我真真有些哭笑不得，这文伽长老从以前到现在嘴里总挂着“体统”二字，可实际上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顽童，我爱喝酒的毛病还是与他学的。
又吸了吸鼻子，我笑道：“师……长老，我在蓬莱认识了一个酒仙，那小子酿酒酿得着实不错，待以后你出来了，我定从他那边顺几坛子上好的桂花酿孝敬您。”
“哼，有好酒现在才想起我来，小九愈发出息了。”他说罢，咳嗽了两声，我听着揪心，他已道，“你不必忧心，我自个的身子骨我自是知道的，这劫渡得过就渡，渡不过，好歹我也撑了六万余年，也该知足了，倒是你这丫头我不大放心……”
我老脸红了红，想着师父定是担心我瞎胡闹，正欲开口，他又续道：“当初渥丹将你抱来时我便已经察觉到，你周身气泽有些古怪，神息内敛却又磅礴，偏像是被什么锁住，无法真正运转……小九啊小九，你说你是孤儿，不过我瞧着你的身世怕是不简单呐，且你脖间的胎记，怕是个封印。”
我心头咯噔一跳。
梦境中，重炎也与我提起过封印一事。
“今日之后我们师徒情分算是真正了了，我也没什么好送你当出师礼的，这样罢，你将法器召出来。”
我用手摸了摸眼角，随即乖顺得祭出青翎断流鞭。
这法器还是渥丹干娘当年的遗物，她曾与我道过，她这一生旁的不行，只有些学识与运气。有一日她见女床山旁地动山摇，赶了回热闹，就凑巧拾得这一宝器，还给它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我当初听她说得玄乎，就将这东西当做了宝贝供着，后来才知道这鞭子虽的确算个宝器，却是远远比不上白骁手中的指天剑和少闻君常用的伏羲琴的，唔，少闻君继任帝位后还得了龙神长羲传下来的轩辕剑。
后来渥丹干娘应劫仙逝，我便将这鞭子当做了她，时时带在身边，算个慰藉。
眼下我刚将鞭子召出，它便十分热血地在空中舞了舞，随即窜入了洞内，不消片刻，断流鞭再度回到我手上时，多了层光焰，色泽更加通透了，文伽长老咳了两声，笑道：“你根骨甚好，来日造诣定不亚于我，没个好法器使怎么行？嗯，我已将它点化，你先用着，来日定能找到个更好的。”
点化法器，需耗损至少千年的修为。
他一字一句轻描淡写，落到我心头却重如千斤，我抚着鞭上的气泽，百味杂陈，含着泪又扣了个头。
“我知你要说什么。”里头是他苍老却精神矍铄的声音，“区区千年修为影响不了我渡劫。”
“许多年前我欠了你干娘一个债，如今她走了，我也只能偿还给你，却也不是白白给你的，你还需得帮我做一件事情。”
“长老请说。”
“青丘国的歌九是我的孙女，这一回她碰着了一个重生劫，这丫头心浮气躁的，重生劫难渡，我怕她中魔障，所以想你去人界助一助她。”语罢，从洞口飞出了一方罗盘，像是凡间那些测风水的神棍用的，“我已以自己的血为引，将她的生辰八字画在了上方，你站在云头用神识一寻便可找到她。”
我小心翼翼接过罗盘，不由一阵唏嘘。
原来传闻中文伽长老与青丘国上任女君有过一段过往不是说假的啊。
觑了觑不远处山峰边傲然而立的少闻君，我尚在盘算，里头又哼了哼：“看他作甚，你师父我一把年纪了，还有些阅历，方才这小子的目光没有片刻从这里移开过，想来这新任的神帝是被你擒到手了，你想做什么他非但不会拦着，还会全力助你。”
我老脸又一红，嘟囔：“刚才还不让我叫呢，自己一口一个‘师父’倒是挺顺溜。”
“嗯？”
“没什么。”
知这老顽童最受不得别人顶撞他，我只好嘿嘿一笑。
安静了片刻。
“年轻人，进来罢，以你的修为，这结界是拦不住你的。”文伽长老朗声道。
话音未落，我的眼神已与少闻君相撞，他朝我浅浅勾唇，继而从峰头一跃而下。
“老朽刚刚讲的话你都听见了罢？”
“嗯。”
“你可同意？”
“吾不许。”
少闻君负手而立，白衣翩然间端的是神帝的尊贵气魄。
我一愣，想必洞里的文伽长老也是一愣的。
少闻君伸手抚了抚我有些发红的额头，面无表情道：“助人渡劫一个不慎，日后便会遭天劫反噬，若是反噬之时正是你渡劫之日，如何是好？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他这一说我之前有听瑶池教习的神君提到过。
据说上古时期有一秘法，可以亲人之血为引，寻出正在渡重生劫那人的气泽。这本就是很伤修为的法门，可后头的事情更加凶险。若是想助那人成功脱难，势必就要动用些神力术法，干扰他神根中的契，可要干扰又不是那么容易的，助力之人极易在过程中遭到反噬，轻则折损修为，重则引出自己的劫难，灰飞烟灭。
我抿唇，任他将我搂着，还未开口，文伽长老已悲戚道：“的确是强人所难了一些，终究那情是我自己欠下的，还该由我自己来还。”
转瞬间，华清洞口绽出一缕神光，我知他要做什么，连忙跪下。
“小九定不辱命，还请师父安心渡劫。”将那方罗盘揣入怀中，我方才站起与少闻君道，“我有半条命是师父给的，不论如何，这忙我定是要帮的，顶多……顶多不用术法？”
少闻君沉着眸看了我半晌，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朝他讨好一笑，他无言了片刻，还是无奈地揉了揉我的发。
“罢了，就算我不让你去，你也会偷偷下凡的。”
我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被他拉着离开了华清洞，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洞口。
这一夜，少闻君将公文搬到了我的殿中来批，我倚在一旁的美人榻上闲来无事，边咬着葡萄，边懒懒翻阅着书册。
可惜我这性子实在是看不得如此文绉绉的内容，才草草瞅了二十多页，就哈欠连天，困得不行。
迷迷瞪瞪间，似有人将我轻轻抱起，我舒服地朝他怀里拱了拱，他吻了吻我的额角，低低一笑。我仿佛听见那人悠悠叹了一声：“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带你去见他，你可知道你自己也在渡一个凶险万分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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