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水魂 九
那位朋友笑了一声，走到蹲在地上的小女孩面前，轻声说：“别哭了，哭丑了可就不好看了。”
小女孩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不回答，但似乎也没多害怕。
乐尚觉得这不能够怪自己，因为他这个朋友，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亲和力，不管男女老少哪个年龄阶段的人，都会愿意靠近。
与他相处，如同置身于温暖的早春三月，有阳光，有鸟语，有花香，有草木，有一切春天的气息。
没有谁不会在这样的气息中放松心情。
那位朋友微微笑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纸巾，替小女孩擦了擦哭得一塌糊涂、脏兮兮的小脸，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可以给我说说，你在这里等谁吗？”
乐尚闻言，眼神一变：“等人？”
“你傻怪谁？”那位朋友笑了笑，“她看着就像是一个没人要的流浪孩……突然出现在这里，没做什么，却不肯离开，不是等人是什么？一定是有人带着她来这里的。”
等谁？如果这个小女孩在等谁……会不会就是周围居民口中那个盗窃团伙的其他人？
周围的人已经在开始哄闹，有几个人还把手指向了小女孩，大概是想逼她说出等的那个人是谁。
小女孩再次被吓到了，拼命躲避着那位朋友的手，看样子又想哭。
“别怕别怕。”那位朋友挡在她面前，将她和那些一脸凶相的居民们隔绝开。
这个举动大概让小女孩产生了些安全感，她朝那位朋友靠了靠，抽搭着说：“哥哥……说不能走，走了、走了……就不理我了。”
人群里面立刻有人喊起来：“还有一个！那个是不是偷东西去了！”
“都干嘛！给我闭嘴！”乐尚大吼道。对付这些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比他们还要凶。
人群的声音小了一些，那位朋友又问：“那你的哥哥去哪里了？为什么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小女孩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周，都是陌生面孔，没有她认识的。相比起那些满脸凶神恶煞的大人，面前这位小哥哥就显得亲和太多，她下意识产生了一种依赖，于是问什么就答什么：“哥哥进去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她说她哥哥进去了！这种人没事怎么会进小区去！肯定是干坏事去了！”
乐尚本来还想制止他们，但大家都不理会他，一拨人先冲进去找什么所谓的“干坏事”的人，其他人见了，也跟着往里面走。
乐尚喊得嗓子都哑了，但是没人理他，大家都是一副心慌慌的样子，生怕有小贼干坏事跑到自己家去了。
人跑光后，乐尚回过头看着小女孩，问朋友：“这下怎么办？”
那位朋友挑了挑眉：“乐警官，你还不快跟着进去抓罪犯？”
“老子跟你讲正经的！”
那位朋友思考了一下，说：“把小姑娘带着一起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低下头问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卓欣……”
“唔，卓欣，我和这位民警小哥哥带你去找你的哥哥好不好？”
民警小哥哥……乐尚翻了个白眼。
卓欣摇着头：“不行……不行！哥哥知道会生气的！”
“没事没事，我们就进去看看他，然后你再回到这里来，好吗？”
卓欣想了许久，终于同意了，拉着那位朋友的衣角说：“小哥哥，你们不要骂我的哥哥好吗？是我说饿了，哥哥才会说要进去找吃的……”
她低下头，眼泪往下掉：“都是卓欣的错，要不是卓欣，哥哥怎么会又去做讨人厌的事情。”
乐尚心里忽然明白了，另外一个，也就是这个小女孩的哥哥，确实是去干坏事了。这个小女孩似乎也意识得到自己的哥哥干的事情不是好事。
那位朋友笑了笑，把手里那袋本来要带给乐灵珑的棉花糖递过去，说：“你饿吗？可以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一会儿民警小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乐尚再次翻白眼，为什么要是他？
像是猜出了他在想什么，那位朋友递了一个眼神过来：“为人民服务啊乐警官。”
卓欣望着那袋包装精美的棉花糖，眼中露出强烈的渴望，但还是咽着唾液没有去拿：“这是什么？”
“这是糖，很好吃的。”那位朋友还是笑，撕开包装袋，递到卓欣怀里，“我抱你去看看哥哥，你吃着糖，好吗？”
卓欣终于还是被诱惑了，慢慢地点点头。
那位朋友抱起卓欣，往小区里走去，乐尚连忙跟上他们俩的脚步。
小区里进贼的消息传得很快，本该是中午做饭吃饭的时间，小区里每一栋房屋的楼下却稀稀拉拉站了不少居民，都在找什么所谓的小贼。
半天都没看到半个可疑人物的人影，居民们站在一块，开始聊起了天。
乐尚他们进了小区，路过了几栋楼，也没有看到卓欣的哥哥。
“怪事，卓丫头的哥去了哪？”乐尚说，“不会是扔下她自己跑了吧。”
卓欣趴在那位朋友的肩头小口舔着棉花糖，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才不会！哥哥才不会扔下我！”
乐尚不和小女孩斗嘴，讪讪道：“是是是，那我们再找找……”
卓欣舔完了手上的棉花糖，又拿了一块，是一朵白云形状的棉花糖，洁白无瑕的很是漂亮。
真像天上的云朵。
于是她将棉花糖举了起来，想和天上的云朵做个比较。
棉花糖被举起来的时候，她不仅看到了天上的云，还看到了……
攀附在四楼和五楼之间防盗栏上，看上去十分危险随时可能会掉下来的，哥哥卓严。
她呆住了，手里的棉花糖“啪”的一声落地。
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埃。
“卓丫头，你在看啥呢？”乐尚见她望着上方，手里的棉花糖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于是问道。
卓欣突然尖叫了一声，大哭起来。
“哥——！”
她这一嗓子嚎出来，不但卓严听见了，乐尚和他的那位朋友抬起了头，还惊动了站在附近的其他居民。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去，都看见了危险地悬挂在高楼之上的卓严。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抓贼啊！小偷在那里！”
这一声喊出来后，骚动像是病毒一般迅速传染在整个小区中，所有人都一边盯着上面，一边朝他们所在的那处楼房聚集过来，对着卓严指指点点。
“那个小偷想翻进人家里！”
“警察呢！快把他抓下来啊！”
“才多大年纪啊？心眼这么坏！”
人群嘈嘈杂杂的声音包围着乐尚他们三人，在这种环境之中，卓欣的哭声显得尤为刺耳。
乐尚看着攀附在楼房间的少年，被他的危险举动吓出了一身冷汗，而周围这些人的议论纷纷，让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被发现了。
卓欣……卓欣为什么会在那些人手中？
不会是那些人抓住了她吧？卓严浑浑噩噩地想着，疲惫的身体逐渐被恐惧感支配。
下面那些人都在指着他，看他们的表情，有愤怒，有斥责的，眼神中都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鄙夷和蔑视。
他们在说什么？是在骂他？还是在说要把他抓起来？
这些眼神和语言，早就已经很熟悉了。他就是过街老鼠被喊打的那只，每一次做这种事的时候，看到他的人可能不同，但他们的眼神却出奇地一致。
以前是一只被喊打的老鼠，只不过人来的时候，他可以逃，还可以逃进黑暗中遮蔽自己；现在也是一直被喊打的老鼠，但只能悬挂在这里，无处可逃，无处躲避。
被所有人围观着，一副下贱的丑态。
下面有人见卓严还吊在楼房间，既不下来也不上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于是破口大骂：“小杂碎！你还在上面装什么死！以为不动我们就看不到你了？！”
有人附和着他，从买菜用的菜篮中拿出一个东西，朝上面扔去：“看我把他砸下来！”
那是一个新鲜鸡蛋，在空中划过一道光滑的弧线后，还没有碰到楼房的墙壁，然后笔直地落向地面，四分五裂。
人们哄笑起来，有人喊道：“老李你家鸡蛋不要钱，快多砸几个啊！”
砸鸡蛋的老李啐了一声：“我这鸡蛋一块五钱一斤呢！”
大家又都笑起来。
笑声一阵阵从下面传来，传入卓严的耳朵里，像是一根细长的针刺在心上。那个鸡蛋没有砸在他身上，却砸出了少年十六七年来，几乎荡然无存的自尊心和羞耻心。
他像是一只贝壳，被强行扒开外面那层坚硬的壳，将里面柔软的肉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丑陋，他想躲，他想挡住自己的脸。
“不……”
不要看我，别看我啊。
少年用双手挡住脸，完全忘记了自己置身于何处。
乐尚抬头看见高处少年的动作，心里一惊，跨步上前大吼道：“不要放手！”
已经晚了。
一只蝴蝶它生来断翅，终于落入了尘埃。
终于落入了尘埃，却没有激起一丝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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