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水魂 十

　　沉闷的响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卓欣呆呆地看着她的哥哥，卓严，从楼上落下。

　　人不是天上的云朵，永远不会落下，人也不是鸡蛋，掉在地上流出的只是可能会变成食物的蛋清和蛋黄。

　　这是一个人。

　　满地的血迹，瘦弱的少年躺在血泊中心，双目无神，死死地望着卓欣。

　　卓欣看着他，手中的棉花糖袋子掉在地上。

　　“哥……哥……”

　　这么多血……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哥哥怎么了？不是说去给她找吃的吗？怎么会……怎么会就摔下来了？

　　“死人啦——！”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这一嗓子吼出来，人群瞬间陷入混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乐尚也慌了，他向那个少年走了几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抖着手摸出手机，结果因为太慌张，几次按键都错了。

　　乐尚的那位朋友皱起眉，一把抢过手机，低声道：“把她抱着，快去看看那男孩……我来打电话！”

　　乐尚愣愣地接过卓欣，被推了一把才像个木头人似的向前走了几步。

　　那位朋友在后面拨通急救电话，卓欣似乎才醒悟过来，大哭起来，在乐尚怀里挣扎着，想扑向躺在血泊中的少年。

　　乐尚也清醒过来，连忙走到那少年面前，放下卓欣。

　　卓欣完全不在意满地的血污，扑到卓严身上：“哥……哥！你怎么了……不要有事啊……”

　　“你不能有事啊……”

　　如果你有事，卓欣该怎么办？

　　她大哭起来，抽泣声令人心疼。

　　卓严很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滴着血的手指在卓欣脏兮兮的脸上划拉着。

　　他看着乐尚，眼中出现一丝光亮。

　　乐尚猜他大概有话说，于是靠近了一些。

　　“当……当……人……”

　　做一个真正的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这是他一直在追求的东西，现在他做不到了，只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够得到好好的照顾。

　　只要能够好好地活着，哪怕是忘了他，忘了这一段不光彩的过去，也没有关系。

　　乐尚没听懂，还处于一脸茫然的状态。那位朋友打完电话走过来，把乐尚踹到一边去。

　　他拿出一张纸巾，俯身轻擦了擦少年满脸的血迹，然后看着少年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道：“你放心吧，我们会好好安顿卓欣。”

　　卓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嘴角，似乎是想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他看着卓欣，死死地盯着她，目光渐渐暗淡下去。

　　人们经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们都是那个“可怜之人”，可恨之处只是我们的无奈。

　　我最爱的人啊，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请你代替我，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要过最幸福的生活，要成为最幸福的人。

　　卓欣呆呆地看着少年的手无力垂落，感受到他的温度在一点点消失。

　　她低下头，无声大哭。

　　她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这个世上她最爱的，和最爱她的人。

　　“哥……”

　　后续工作乐尚主动承担了下来，包括安葬卓严，以及安顿卓欣，还有回去写报告，记录整件事的全部过程。

　　没那位朋友的什么事了，乐尚提出让他去自己家里看看乐灵珑，顺便带她去吃个饭。

　　折腾了这么久，他没回家做饭，乐灵珑那个傻妞肯定会坐在门口等他。

　　临走之前，那位朋友把那袋早被忘记的棉花糖捡了回来，递给卓欣，笑了笑：“没有脏的，还可以拿着。”

　　以前只有有吃的，不管多么脏，都值得高兴许久。而如今这袋棉花糖，似乎就是面前这两个人给予她的温暖。

　　卓欣被乐尚抱着，双手搂在他的脖子上，小声问：“小哥哥，以后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再见。”

　　卓欣小心翼翼地接过棉花糖，还是有些不舍地看着他。

　　乐尚叹了一口气：“走吧。”

　　他们走出去一段路后，那人忽然在后面喊道：“卓欣。”

　　乐尚很识趣地停下脚步，卓欣抬起头看着那人。

　　他站在有些远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卓欣看到那张脸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身形修长，眼神温和。

　　“每一个人，不管是谁，都有他的尊严，都值得被尊重，哪怕是死去的人。”他说，“你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以后要有尊严地活着，还要学会，去尊重他人。”

　　那些话一直到今天，言犹在耳，只不过卓欣没想到，说话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乐尚将卓欣送到了当地的救助中心，在这里，她得到了很好的帮助。

　　她选择进入自己这个年龄阶段相应的教育阶段，留了两次级后，终于勉强跟上了。

　　后来有一对好心的夫妇提出收养卓欣，她本来想拒绝，但他们的善意和热情最终没能让她说出拒绝的话。

　　开始的两年乐尚还会经常去看卓欣，后来乐尚每年都在上调，要忙的事情越来越多，而且也是为了尽量不让她回忆起过去那段灰暗的光阴，于是逐渐减少来看她的频率。

　　只不过那个人后来一次都没来看过她，没想到他已经死了。

　　夏清百听完这一切前因后果，一边在心里默默感叹着，一边又有些疑惑。

　　没想到卓欣还有这样的一段过去，不过那个人……在乐尚和卓欣的讲述中，都是以“那位朋友”、“那人”、“小哥哥”来称呼的，没有人提到过名字。

　　他大概猜了出来，这个人就是为了保护乐灵珑而死的那个男的。

　　之前乐尚提过一次，他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乐灵珑也不记得，夏清百还没有放在心上。这次再次提起……夏清百不得不重视起来。

　　他思考了一下，问：“你们说的那个人，不仅是不记得他的名字，那还记得他的脸吗？”

　　卓欣本来还在流着虚幻的眼泪，听到这个问题时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对啊，他的样子……”

　　“别问了，我们都不记得。”乐尚看了一眼乐灵珑，眼神有些晦暗。

　　夏清百忽然领悟到了乐尚那个眼神的意思，不想在乐灵珑面前提起太多有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不过乐灵珑的反应倒让他有些看不懂了。根据之前听到的说法，乐灵珑似乎也很在意那个人，但乐尚在说起以前的事情时，提到过多次那个人，乐灵珑却没什么反应。

　　像是在听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乐灵珑……乐灵珑身上表现出许多“非常态”，但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维护她，让她看上去与正常人没什么不同。

　　夏清百思索着以后还是单独再问问乐尚，于是换了一个话题：“那……那边那位，小偷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他这一提，大家都看向了被押在一边的矮个子男人。卓欣不清楚这是什么个情况，乐尚一看到这个将乐灵珑推下水的男人就来气，伸手揪起他：“说！你为什么要把乐灵珑推进江里？！”

　　卓欣知道对方应该看不到她，于是没说话。

　　矮个子男人被乐尚揍得还有些发晕，面对质问显得有些害怕，不过还是拧着一张脸，似乎不打算开口。

　　乐尚看得有些火大，是弄不清楚现在的状况还是真的无所畏惧，都被逮住了还不肯老实交代。

　　夏清百无奈地拦住又想动手的乐尚，这妹控平时一副笑嘻嘻的二哈样，看着挺好相处的，然而一遇到和乐灵珑有关的事就淡定不下来。

　　他转头对矮个子男人说：“救你的女孩现在已经是水鬼了，就在这里，那张符咒下就是她。你觉得你有什么立场不说话？”

　　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男人的神经，他脸上露出有些慌乱的神色，在地上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死死盯住那张符咒：“那个小姑娘……她在这里？！”

　　夏清百冷笑一声：“她就在这里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信不信由你。她这样舍命救你，却换不来你悔过自新，反而变本加厉，竟然去害人！”

　　之前为卓欣感到惋惜和不值得，现在更是这样觉得，还为她感到可悲。

　　用生命救的人，是这样一个不自惜的人，是真的……不值得吧。

　　乐灵珑说：“这位先生，请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一说吧，说清楚了，大家自然会理解你。”

　　男人呆了许久，突然跪在地上，对着那张符咒的方向埋下头，痛哭流涕——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是一个你值得舍命相救的人……我只是想做一点什么事来报答你……”

　　小偷先生姓马名成深，下岗人士，离职后自己投资创业，不想赚回来的远比拿出去的少，欠了一屁股债。

　　妻子一气之下带着年幼的孩子回了娘家，每天给他打电话的无一不是问什么时候还钱……生活无望，每日作伴的只有看不到头的绝望与焦虑。

　　他第一次做贼，没想到被人发现后，那些人追着他跑了几条街。

　　一直被逼到澄江边上，无路可走，马成深看着后面气势汹汹的人群，绝望之下，一闭眼一狠心跳进了水里。

　　他学过一点游泳，本以为跳下水那些人就不会再追赶他了，然后自己就可以游走逃跑。

　　可他没想到的是，游泳池不比江水，你随意蹬一蹬腿就可以游泳。

　　在江里蹬一蹬腿，很可能就会碰上暗流漩涡，然后再也蹬不回来了。

　　马成深没有错过那个“很可能”的意外，江水正是涨潮时，他被江潮之下的陷阱拖住，拼命的挣扎只是加速了他向江底沉没。

　　面对着死的威胁时，他忽然觉得并没有那么绝望了，如果就这样可以解脱，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以为自己会死，这时候却有人将他拉出了死亡——

　　“坚持住啊！千万不要放弃！”

　　却不想，将他拉出水的人，自己再也没能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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