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水魂 十三
老板把花包装好了，看夏清百还在忙于是把花束递给了乐灵珑。乐灵珑抱着花，站在门口等夏清百。
夏清百挑好满天星，找老板要了一根绳子，简单地把一小把满天星拢在一起捆好。
做完这些后，他从兜里掏出之前符咒叠成的小纸船，放在满天星上面。
夏清百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成果，觉得还挺满意，然后朝乐灵珑走去。
“我来拿花吧，这个给你。”夏清百笑着将手中的满天星递给乐灵珑，然后伸手去接那束百合花。
乐灵珑有些发愣，直到夏清百拿走了百合花，她才一低头看见了满天星中那只黄色符咒的小纸船。
两人并肩一起走出花店，乐灵珑抱着满天星低着头，忽然站住脚步不走了。
夏清百回过头去看她呆愣愣的样子，笑道：“怎么，你是被我感动到走不动路了？”
乐灵珑也浅浅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说：“谢谢。”
“不用谢，”夏清百挠了挠头，“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拿着玩玩就行了，不想要就可以扔了。”
乐灵珑抬起手，指尖在满天星上轻轻抚过，笑着摇摇头。
她个子比夏清百矮了许多，又是因为低着头，于是从夏清百的角度看过去，就几乎能很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瘦削的下巴，延伸上去的脸颊线条，弧度优美而柔软。
他心里忽然微微悸动一下，这个场面，看上去真是眼熟。
不但眼熟，而且看不惯多少遍都看不腻。
“以前那个人在的时候，也很喜欢送我东西。”乐灵珑忽然轻声说。
夏清百先是一愣，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谁。
“他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所以往往他送给我的东西，都是我喜欢的。”乐灵珑又说，“而且，他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仿佛有着一种神力，只要他想，随手都可以变出一朵花出来。”
哇，空手变花的技能，简直是撩妹神技啊。
夏清百暗搓搓地想，要是能够拥有这样一项能力，想当一条单身狗都难吧。
他的关注点跑偏了，不过好在这些话没有当着乐灵珑的面说出口。
“那、那真是遗憾啊。”夏清百想了想说，“他对你很好嘛，可惜……”
可惜走得太早，后面半句话夏清百没能继续说出口，因为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猛然发现，乐灵珑的情绪不对劲。
她站在那个地方，一只手抱花，一只手抬起伸向自己的眼睛，但在半空中却生生停住了自己的手，似乎是想做出一个什么动作，却强行中断了。
没有手掌遮掩，她脸上的表情很清晰地落到夏清百眼中。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就像是那种，一个人想要哭，却极尽了全力都哭不出来的无奈与悲哀。
每一个人都有哭的权利和能力，尤其是女孩子，但为什么，乐灵珑像是没有那种能力一样？
夏清百突然慌张，正想安慰她，乐灵珑却低声开口了：“夏清百，卓欣没有遗憾啊。”
怎么又突然提到卓欣？夏清百真是一头雾水，不解地“嗯”了一声反问。
“可是……可是他怎么办啊……”
那一瞬间，乐灵珑脸上的神色，有悲伤，还有迷茫。
仿佛一个迷途的小姑娘，找不到那个可以让她心安的人，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想哭又哭不出来。
夏清百心里狠狠地抽了一下，疼得发慌。
“你……”
你别难过啊……那个人既然让你感到如此伤心，为什么还要想着他？
“别伤心……”他咬着牙，慢慢地抬起手，伸向乐灵珑。
最后也只是按在了她的头上，希望这样可以稍微安慰她一下。
他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评判乐灵珑和那个人之间的事情。
夏清百第一次在心里感受到深切的嫉妒——对那个即便已经死去了，然而还久久地活在乐灵珑心中的那个男人产生的妒意。
乐灵珑突然抬起头，猛然甩开夏清百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那是一个有些防备甚至可以说是惊慌失措的动作，以至于夏清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乐灵珑看到他错愕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抿了抿唇道：“对不起……但你不要太靠近我。”
啊，这是被讨厌了吗？夏清百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在心里苦笑一声。
夏清百人缘很好，不止一个人说过，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易于亲近的气质，所以比起阮城仞，许多女生倒是更加愿意和他来往。
从来身边都不缺优秀的女孩，但当他真正想要去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却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推开了。“不要靠近我”这种话，还是很伤人的。
夏清百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抱歉，是我太唐突了。”
“不……那是我的问题，因为我、我是一个……”乐灵珑见他突然暗淡的脸色，有些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她这个样子倒是逗笑了夏清百：“没什么的，还是先回去吧，下午上课的时间快到了。”
听他这么说了，乐灵珑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又一起沿着来时的路往学校走。
路过一个小区时，乐灵珑忽然放慢了脚步，转头盯着里面的一栋楼房。
“你以前就住在这里？”夏清百想起乐尚说自己家就在这附近，于是猜测道。
“嗯。”乐灵珑点点头，“不过我已经许久没有回来过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前走着，这时候迎面走来一对母子。
母亲看上去有五十岁出头，面容看着让人觉得有些沧桑，像是长时间的悲伤和心力交瘁而遗留下来的痕迹。本来是一个中年的女人，不知道为何走路时竟然如同一位老年的人般步履蹒跚，似乎腿脚不太方便。
而做儿子的，看着应该有十七八岁，应该和夏清百年纪差不多大，面容白净，是个很秀气的男孩。
开始引起夏清百注意到这对母子的，是因为觉得这一幕有些稀罕。男孩很亲密地搀扶着自己的母亲，两个人不时还说上几句话。其实都是母亲在说，儿子随着她的步伐慢慢向前走，回答的话也不多，几乎只有几个字。
如今这年头，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能和自己的妈妈一起手牵手在大街上走着的男孩，实在是少见。大部分男孩在这个年龄段就不和自己的母亲怎么亲近了，如果是和母亲一起拉着上街，大概只会觉得丢人。
后来那母子俩走过他们身边时，再仔细看了一眼，夏清百觉得那个做儿子的身上有些不对劲。
青天白日下，夏清百居然在这男孩的身上看出一丝诡异感。
不过他没有细想，在那母子俩走远后，他转头对乐灵珑笑道：“现在能够和自己的妈妈这么亲近的男孩子可不常见了，是个妈宝男吧。”
乐灵珑一脸疑惑：“你说刚才那位过去的女士吗？”
“是啊。”夏清百刚说完，忽然觉得一阵奇怪，乐灵珑为什么要说“刚才过去的那位女士”……？
他的疑惑刚一产生，乐灵珑接下来的话让他顿时凌乱：“可她明明是自己一个人。”
“啊？”
乐灵珑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什么叫“又”？夏清百笑起来：“不应该啊，如果是奇怪的东西，我看到他没有什么异常，在我眼中看来完全就像是一个普通人了。”
乐灵珑沉思一下，说：“会不会因为，正是要你们这种可以看到他们的人，眼中看到就是正常人，才能够留在人间？”
这句话好有深意……不过夏清百懂了。人死后的鬼魂就应该去阴间，如果要留在阳间就是不合理的，必须通过一些特殊的法术掩盖自己的痕迹。乐灵珑的意思，就是说这类魂魄会伪装自己，让拥有特殊能力可以视魂魄的人看到他们时，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人。
夏清百以前没怎么听说过这类法术，但最近感觉碰到了不少可以留在阳间的魂魄。
先是那个给他唱歌的女孩，魂魄附着在手机上，那时候她声称是有人帮助了她，不过没引起夏清百的注意。
后来又是画中那位学姐的魂魄，虽然大家都说她是因为心怀不甘才不肯转世投胎去，但这事不是任性就可以拒绝的事，夏清百猜测是她所处地方的那个阵法，一方面帮助她作恶利用他人的魂魄，另一方面，一定还有什么将她藏在了这里。
只不过后来乐尚烧了那张照片，某种将她留在这里的法术失灵了。那她又会去哪里呢？阴间的使者会来带走她吗？
夏清百琢磨着到时候去打听打听，他总觉得这些事有不对劲的地方。
后来出现的，卓欣的魂魄，这是本来就有限制的水鬼，倒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今天又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真是大白天走路也能见鬼。
这些事也只有晚上回家才能找阴间的问了，顺便把卓欣的事拜托给他们。夏清百一边想着，一边问乐灵珑：“灵珑，上次在学校里……就画里面的那只鬼，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李彤真，”乐灵珑回答道，“她叫李彤真，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问问。”夏清百打着哈哈道，反正他不可能主动承认自己是要去调查。
他们赶回去后，乐灵珑说要回旁边大学，她的宿舍里换一身衣服再去上班。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夏清百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再回家，他想着反正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于是和乐灵珑道了一个别，朝教学楼狂奔而去。
冲进教室的时候还是迟到了，第一节又是班主任的课。夏清百从后门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不过他进来的动作完全瞒不过老班的眼睛。
老班恶狠狠地瞪了夏清百一眼，不过看到他手中的一束百合花时，倒也没特意呵斥他一句，而是接着按照教材念着枯燥无味的理论公式。
夏清百在心里偷着乐，不慌不忙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下课后，他将百合花摆在了那张课桌上，虽然课桌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但是她的同学们为了缅怀她，自发地为她每天买一只百合花。
相信她在天之灵，一定会看到。善良的人，终究会得到大家的认可。
夏清百放好花正准备回座位，视线往下垂时忽然看到抽屉里好像有一个东西，应该是卓欣放在学校里的东西，她的养父母忘记了来给她收走。
他被那件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那是一袋糖。
外面有一个透明的塑料包装袋，里面才是袋子精美的糖。夏清百好奇地把那东西拿出来，这才发现，这是一袋棉花糖。
被撕开过吃了几个，剩下的完好地封在了袋子里，但那些曾经精美过的棉花糖，早已黏在了一起。保质日期已经过了三、四年，所以那些棉花糖才看着这么怪异和让人没有胃口。
夏清百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那个女孩曾经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来自其他人的温暖。一份陌生人的好意，一直支撑着她走到今天，让她成为了如今，一个令人尊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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