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六王妃
已是秋季,夜里下了初雨,早上便有了浓重的湿气,阿蓁随手披了件斗篷走出门。
她的门前刚好有一棵桂花树,浅浅淡淡的桂花香萦绕衣袖,任由她闭眼轻嗅秋天的风。
她只顾享受片刻的美好,竟未发觉,慕容衍不知何时已经行至她面前。
一阵清爽的凉风吹过,桂花落了一地,她仍旧闭着眼,小心地仰起头。一朵桂花瓣正落她额心。
慕容衍看得痴了,竟也忘记忘记了他只穿着件薄衣,早秋的凉意立即钻进他宽大的衣袖里,惹得他不得不打了喷嚏。
阿蓁猛地从桂花雨的幻想中抽离,慌里慌张的行礼,“王爷金安。”
他浅笑着走向她,手指温柔地触及她嘴角,凝视了许久她如水的双眸才依依不舍的收了手,替她拉紧斗篷。
“你可还习惯王府的日子?”
阿蓁微微抬眼,一瞬间便红了脸,便连连点头化解方才的紧张。
慕容衍温柔地笑着,“每至秋冬,我的身体便更不如往日。你若无聊,我们可以到温水阁去,那里是南齐最温暖的地方。”
阿蓁其实并未感到孤独,毕竟在周府的每一天都如白纸般的相似,这里虽然冷清却也还有桂花。
“王爷无需为我担心,我平日里有许多打发时间的方法。”
慕容衍被她逗笑,“哦?都有些什么办法,本王倒是很想知道。”
阿蓁把手中的方巾放在桂花树下,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取到了一些新鲜的桂花瓣。
“君问花何落,人言夜雨临。”
慕容衍满眼好奇地看着她,细长的双眼中笑意渐浓。
“佳人应晚笑,莫道盼痴心。”
她把方巾包裹了桂花放置他手心,“阿蓁其实没什么好办法去打发时间,不过也是看书、发呆,偶尔想些诗句罢了。”
他蓦地想拥紧她,却又怕自己的唐突吓到她,但心中的那份悸动却来得那么真实,他只好伸手把她冰凉的双手捧在手心。
“王妃的手怎么这般凉?”
她小心的抬头看他,长睫微垂的他竟与慕容明晔有几分相似,这个冰冷的名字跳进脑海,她忙抽出了手。
“天气太凉了,王爷还是早早回房休息吧。”
他眼眸越发冷漠,拽紧手中的方巾便走了。
只是,他却皱紧了眉头,为何透过她纯净的双眼却看到了另一个人?
为何她总是如此陌生,六王妃,六王妃,她当真该属于他吗?
慕容衍越发觉得身体无力,眼前的黑暗越来越重,他越走越累,终于昏倒在地。
方巾掉落,桂花瓣飘散。
只是他在倒下去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王府遇到的小女孩,她瞪着温柔的大眼睛。
“衍哥哥,你怎么又累了?阿蓁一个人玩太无聊了... ....”
而他正喘着气看向前方的小丫头,小小的她被周祁连抱起,上了马车。他多想走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阿蓁,她当真是忘记了,她干净如水的眼睛变得陌生,陌生到他看不到有任何关于自己的影子。
只是今生的自己太过无力,这一生也太过短暂。
如若有来生,他真想做个坚实的男儿,保她不受半点委屈。
如若有来生,他真想做个平常人家的儿子,与她白头偕老。
如有来生,他仍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如有来生 ... .... 如有来生... ... 不知掌管轮回的天神能不能同情自己一次。
入夜时,阿蓁正在看书卷,她灵动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厚重的心事,清源阁的一幕幕往事重重击打在她胸口,使得她频频落泪。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或许六王妃就是她此生的归宿。正当阿蓁下决心见慕容衍时,王府管家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他惶恐地看着王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妃,六王爷... ...薨了!”
说罢,这个老奴到底掩面痛哭。
阿蓁顿觉浑身无力,书卷骤然落地,她面色惨白的起身,眼泪也随即夺眶而出。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悲恸,那样绝望,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似的从眼窝里倾泻出来。
她心口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紧,那样熟悉却又无法捕捉。
“王爷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刚做了桂花汤的绿竹走进来,看到阿蓁的异样,忙放下碗跑去搀扶她。
阿蓁压抑了许久的悲痛终于爆发,她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胸口,绿竹悲泣着拥紧她。
“小姐,小姐!绿竹求求你,不要伤到自己。”
阿蓁失神地看着绿竹,“为什么心会这般痛?”
绿竹眼中的纠结在此刻化为乌有,她跪倒在地仰头看着毫无生机的阿蓁。
“小姐当真不记得六王爷了吗?”
阿蓁失了魂般的摇头,她眼中的绝望也越来越沉重。
“我想不起来... ... ”
绿竹满面泪痕地看她,“小姐,他是你儿时最亲近的玩伴,皇宫里的衍哥哥啊!”
阿蓁连连退步,她不可置信地听着毫无记忆的真相。
“小姐儿时与老爷入宫时,被六王爷的生母舒娘娘看中,特意请太后准许小姐入宫陪伴体弱的六王爷。只不过舒娘娘去世之后,小姐便被老爷接回了将军府。”
阿蓁胸口的痛意再次袭来,只是这一次景如此的真切,她失神的滑落至地面,随即被眼前的黑暗席卷,只听得绿竹的悲喊。
她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在这个长久的梦境中。
她看到了儿时的自己,穿着粉蓝的衣裙,眼睛中尽是调皮,一旁面容白皙的少年出了神的瞧着她。
“衍哥哥可会永远做阿蓁一人的哥哥?”
他长睫微垂,如月的眼睛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阿衍对阿蓁,此生不渝。”
只是这个承诺历经周折,穿过清源阁的静谧时光后,终于被她忘记。
甚至连带着许诺的人也被遗忘。
太子府内,绿竹正抽泣着跪在周邦若面前,她已经哭肿了双眼,原先灵动的小姑娘如今只是瘦弱和苍白。
已是太子妃的周邦若欲扶她起来却也是徒劳。
“求太子妃救救我家小姐,她已经昏迷多日。王爷病逝,本就冷清的六王府更是无人问津。绿竹求求太子妃慈悲,小姐不能回周府,她会没命的。”
说罢绿竹便赌下仅剩的希望看向慕容明晔。
他冰冷寒冽的双眸深邃的让人难以猜测,不知为何绿竹笃定眼前的人会是小姐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他沉静优雅端坐的姿态,仿佛有着不能言明的一切情绪。
“你回去吧,我会派人去接六王妃暂住太子府,待她身体恢复之后再做打算。”
周邦若悬挂的一颗心终于放松了些,她何尝不想把自己的亲妹妹接回太子府养病,自己母亲犯下的罪孽她想尽力弥补。
只是她虽为太子妃,却从未走进过慕容明晔的世界,她不敢替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男人做任何决定。
她俯身扶起绿竹,“你快回去,先照顾好阿蓁,太子殿下绝不会食言的。”
绿竹哭红的双眼最后一次看向那个幽静的身影便离开了太子府。
慕容明晔冰冷地转身,淡淡道,“本王有要事处理,你先歇着吧。”说罢便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周邦若看着他离开,却只是垂下双眸暗自难过。
直至他走了很远,才扣紧了双手,乌黑的双眸寒意渐深。
若不是他心机算尽,她怎会如此断送了一生,他恨不得让自己也承受同等的痛楚。
遇到她之前,他总相信皇家人的争权夺利是天经地义之事,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受到如此伤害。
他骤然锁紧眉头,烦躁地挥剑而出,满园的菊被斩落了一地,周围死寂般的沉静。
一个黑影渐渐靠近,他疲惫地松手丢了剑。
“殿下,属下已经查明,平亲王的确在南齐北境训练军队。”
慕容明晔双眼泛着幽幽的光,“彦轩,你带上几个死侍盯紧平亲王府,若有动静及时向我汇报。”
黑衣人拱手退下,慕容明晔薄唇微微扬起,他终究还是要被拉进这场无休止的争斗。
六王府的桂花都已经落尽了,阿蓁终于醒来,可双眼只是无神的睁着。
对于她而言,即便是找寻到了回忆,除了更大的悲痛却得不到任何可以长存的东西。
她痛苦地翻身,紧紧地蜷缩成一团,可即便是这样仍旧委屈到难以喘息。
“王爷出殡了吗?”
一旁的绿竹哭哑了嗓子,小声道,“今日出殡,皇上赐了封号,却也没什么人来。”
阿蓁紧闭双眸,秀气的娥眉紧紧蹙着,在她细致的脸蛋上扫出一层浓重的悲痛,让她原本美得出奇的容貌更添了一份惹人犹怜的心疼。
她用尽力气站起身,不顾绿竹的连连阻拦,跌跌撞撞地冲向灵堂。
记忆一幕幕涌现,她终于想起来儿时那个掌心最温柔的人,她曾视作哥哥的少年。
她用仅剩的力气靠近棺木,眼泪又一次缀满面庞。
而此时一个更加忧虑的身影正慢慢走近,他触及到她那孩子般的脆弱,便无奈地止住了脚。
冰凉的雨滴打在檐瓦上,仿佛雨声也变成了他心中的悲痛,然而一切又似乎都变的不再重要,不再纷乱,不再悲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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