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秋意正浓本就更添忧伤，又下起了秋雨，整个六王府都沉浸在一片悲哀与凄凉之中。
太子府派了人来接阿蓁，来得人便是宝鹃，是周邦若的贴身丫头。
“二小姐，你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小姐心善准我来接你，你可要珍惜这难得的机会。”
阿蓁只穿了件睡服，毫无血色的面容上依旧挂着泪珠，她一言不发，悲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偶尔也会痴痴地起身，行至院前的桂花树下，仰着头一直望着天空，任由风吹落得水珠落在眉心、眼角、唇上。
宝鹃耐不住六王府的死寂，悄悄走了。
阿蓁任凭冷风侵袭全身，也由着眼泪一遍遍滑落。
她轻声念叨着，“我不走，怎能个个都要做无情的人？”
绿竹为她披上斗篷，她瞪大了眼，晶莹的泪珠不停地在她美丽的眼中打转。
“我是他的王妃，我不会走的。”阿蓁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个孤魂野鬼般。
宝鹃回到了太子府，把六王府的凄惨景象悉数告诉了周邦若，惹得这个温柔娟秀的人也落了泪。
“阿蓁虽与我不同母，却也是至亲，我怎能如此狠心看她在六王府等死？”
她揉了揉额头，自从入秋以后她的头风病也越是严重了，慕容明晔从未对她有过半分的关心，即便是有，也是问些府中的相关事宜。
她支走了宝鹃，披了件深黑色的斗篷就出门了。
她想亲自去六王府，这个与自己并不怎么亲切的妹妹，多少还是让她牵挂的。若周夫人知晓了她的蠢事，定会火冒三丈，可是在她简单的善意里有一份是为了替母亲的狠辣赎罪的。
她下了马车，六王府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仆人，只有老管家在看守大门，院内落叶纷纷，一些房间的窗纸也都破破烂烂，甚至已经引来了野鸟，一股凄凉之感困住了整个六王府，她有些畏惧走进，却又不得不鼓起勇气迈开步子。
直至走了很久，她才遇见正在府中清扫落叶的绿竹。
“绿竹，阿蓁呢？”
绿竹回身看见了她，一双满是灵气的大眼睛瞬间透出光亮。“太子妃，小姐在房里休息，她越发嗜睡了。”
说罢她便低下头，难掩心中的悲楚。
周邦若温柔的笑着，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简直是整个凄凉之地最有生命力的人。
她迈着小心的步子走进房间，看到正沉睡着的阿蓁，想起往日里她在周府受过的委屈，便心疼的皱起了眉。
六岁时，二夫人才刚刚过世，只因阿蓁忘记清扫房间而偷闲去喂鱼，便被掌掴。
十岁左右的阿蓁已像个小奴婢一样，洗衣、生火。
今年初春，周祁连回京之前，阿蓁又因顶撞母亲，而被人在夜深时推入湖中。
每一次都是蓄意而为之，每一次都是明目张胆直截了当。
周邦若不懂母亲本为正室，却为何处处逼迫。二夫人明明已经离世，她又为何把仇恨转移到下一辈人。
她有时也会惧怕母亲，惧怕她看阿蓁时那双凶狠的眼。
她轻柔的抚上阿蓁的额头，转又为她掖紧了被子。
“绿竹，阿蓁醒来后，你无论如何都要劝她去太子府见我。”
绿竹略有疑惑，她目光呆滞地送走了周邦若，却站在门前无奈地叹气。
慕容明晔正在书房练字，见周邦若走进便收了毛笔，抬起深邃的双眸，只看她一眼便又重新低下头。
“王爷，若儿做了些红枣羹，快趁热吃了吧。”
他把写好的字拿起来静看了一会，才转又强挤出笑意。“王妃只管歇息，不必做这些累人的活儿。”
她却仍执意把红枣羹放置书桌上，抬起微红的俏脸走向他，怎奈他修长的身影却猛地走开。
“本王要出府处理一些要事，过几日还要进宫面见太后，你准备些厚礼吧。”
她微垂着眼，静默在原地，为何她女儿时喜欢的男子竟这般冰冷，她捉摸不透，却也不再捉摸了。她心里想着只要安守王妃之位，便会留住眼前的人。
慕容明晔骑着一匹黑马行至六王府门前，如墨的长发散落在墨紫长袍上，伴着双眸中的笑意渐浓。
他甚至有些释怀，不如说是满意，六弟慕容衍的去世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失去了一个毫无价值的皇家弟弟。
他停驻了许久，才下马推门而入。
只是才刚推开们便撞上她苍白无神的面容，慕容明晔双眼柔情地瞧着她，而阿蓁似乎见到了竹院如玉少年，一双将死的眼睛才稍微有了些光亮。
可随即她抬眸再看他时，只觉到无尽的悲楚，便强压着唤他的欲望，改口道，“衍哥哥今日怎么穿了紫袍？”
慕容明晔眼中的温柔随即消散，那双眼，清澈，看穿世情的眼，溢满了愤怒和冷漠。
“慕容衍已经死了。”
他冰冷的声音太过无情，让她从幻想中渐渐苏醒。
“阿蓁曾喜欢过一个人，可那人却心机算尽把阿蓁送于他人之怀。如今阿蓁想起六王爷竟是儿时待阿蓁最温柔之人，他去世，阿蓁难过。难道太子殿下从不为某个人而痛苦、忧伤吗？”
慕容明晔默不作声，如若此时阿蓁抬起眼，定会看到他那双剑眉下，一对诱人的双眼，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
他扼住她纤瘦的下巴，任凭她清秀的眼睛落了泪。“本王定会让你为现在的打算后悔，你既然喜欢本王，便不能对他人情深！”
慕容明晔飞身跃至马背，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她的忧愁、她的悲痛总能让他毫无防备地心疼，她的低头、她的逃避，又是那么地让他感同身受。
所以像是被过往的时间驱使似的，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住她，哪怕让自己成为一个冷酷无情之人。
*
雨下得正浓时，阿蓁穿了件粉蓝对襟衣裳静坐在门前，她随意的散开一头的乌发，那两汪清水似的眼睛，总是淡淡的看着，却有说不出的伤感。
慕容明晔请了京城顶好的郎中为她治病，硬生生地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使他原本苍白的脸渐渐有了一丝的血色。
阿蓁心中总有些陌生的感觉，好像整个周家，整个王府皆是最遥不可及的，她突觉有些想念易泽，那如水墨画简单的少年不知是否安好。
远远地阿蓁瞧见了绿竹，她便稍稍起身看去，绿竹一早就出了王府，说是去买些食粮，却空手而归，并且发现那小丫头竟比自己还面色惨白。
绿竹眼中闪烁着泪珠，“小姐，你莫要这般死气沉沉了。”
阿蓁怔怔地看着她，淡静的眼睛里恍如有着深不见底的深情。
“绿竹，你若想走便走吧，我想在这里多待会。”
绿竹身体颤抖，任由眼泪肆意的坠落。
“小姐，西境发生战争，易泽少爷......”
阿蓁无力地垂眸，“易泽怎么了？”
“易泽少爷被封为统帅带兵出征了。”
阿蓁眼中有充盈的泪光，似乎在下一秒就会滑落，然而她却只是悠悠一笑，又将泪水吞回眼眶。
她尝试着起身，只能颓废地跌倒。
“西境常年动乱，且环境恶劣，他才刚刚十六岁怎能担此重任？”
阿蓁咬紧薄唇，发出一声悲咽后便不顾绿竹的阻拦，任凭长发散落，慌乱地赶去周府。
然而她找遍了整个周府却没有见到易泽，正在习武房练剑的周祁连看到苍白无力的她，已是暮年定国将军眼中竟添了几分感伤。
“阿蓁，你怎么来了。”
阿蓁微眨眼，泪水便倏然滑落，像是无休止的霸占她的美丽。
“易泽呢？他在哪里？我想见他......”
周祁连紧皱眉头，苍老的脸抽动着。“为父老了，不中用了，易泽被封为统帅出征西境去了。”
阿蓁像是失了魂地走出了周府，终究是来晚了。
阿蓁忽地想起易泽清澈的双眸，他本是弟弟却对她满是温柔和疼爱，无论她如何委屈，少年始终都会抓紧她的手。
易泽常说要许阿蓁一个世外桃源的家，送她一片花海，过无忧无虑生活。
六王府内，一切都变得越发冷清了。
阿蓁换上自己最爱的淡粉襦裙，绿竹端来了一盆清水，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小姐，可想好了？”
阿蓁无助地垂泪，这一切不过只是过往云烟的梦境......
她不知道自己软弱了一生之后会得到什么，或许只会拥有无措和痛苦。
与其痛苦一生，不如为自己、为易泽而好好地活。
阿蓁想起了慕容明晔，那个把自己送往这场灾难的人。
他身上透着的凉薄气息让她害怕，但也只有他偶尔温柔的眼神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阿蓁渐渐失了神，但又像是重生似得，展露如清风的笑颜。
“我自然应该为自己打算，为易泽打算了。”
她抬起清澈的双眸，如画的脸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秀气。
“帮我简单的束起头发吧，慕容明晔最是不喜欢花哨的女子。”
她真是美得不可方物，绿竹边哼着柔和的曲调，边含笑为她梳头，
阿蓁下定了决心去找已是太子妃的姐姐周邦若，她曾怨周夫人歹毒，如今自己也要成为一个狠心之人，竟觉时间是那般残忍。
阿蓁为自己可悲，但如若继续柔弱，她便不能保护远在西境的少年。
她在太子府门前驻足了许久，绿竹小心的扣紧她手，“小姐，太子妃定会收留小姐。”
阿蓁弯弯的细眉似蹙非蹙着，“我却有些退步了，姐姐待我是仁慈的，我却对她有利用之心。”
她转身欲走，却被一个坚实的臂膀挡住。
时隔多年，再次靠近如此熟悉的气息，阿蓁仍是毫无招架之力，微红了脸。
她抬起头，慕容明晔立体的五官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深邃得看不到底的双眸则禁不住晕出了一层柔情。
“你终于想明白了？”
阿蓁低头，尽量去避开那双能看透心虚之人的眼睛。
“我不知何为明白，但知要继续活着。”
阿蓁缓缓抬起头，一身粉衣衬得她皮肤白皙而又红润，清澈如水的眼痴痴看他。
慕容明晔禁不住慌了心跳，忙躲开她如星辰的眼睛。
“希望你会喜欢太子府，冬天的梅花很是好看。”
阿蓁抬眸，微微勾起唇角的慕容明晔便映入眼帘，雪白的衣衫，雪白的手，墨玉一般流畅的长发用雪白的丝带束起来，自是一番优雅贵气。
只是他虽生得好看，可每次看他总会有一种陌生感，他已不是当年清源阁外跪着的温润少年。
阿蓁微微转身，呆滞地看向眼前的“太子府”门匾。
“为何天子的命令竟是这般冰冷？”
在她身后，慕容明晔眼眸里藏着无尽的清冽，他眼角轻佻，能勾人魂魄，美到极致。
“因为他是帝王，要为整个南齐打算，自然不会兼顾到这世上最细致的情感。”
阿蓁强忍着眼泪，如画的双眸带着温柔的笑意走进太子府。
慕容明晔嘴角微弯，绽出淡淡的笑容，如三月阳光，舒适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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