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说上一回,那女子向李望舒表露自己的求死之心,李望舒却是默不作声,只是盯着她看。李望舒原本天仙一般的面容,此时仿佛笼罩着一层千年寒冰,直把那女子吓得不敢再说。
“你想求死的话,只管去家里上吊就是了,管我要药?你倒是真不怕你家那糟老婆子来寻我麻烦?”
“不,我只是想死了干净,听说服毒死了人会好看一些。”
李望舒听了怒极反笑,反问道:“要死的人还在乎什么遗容,服毒死的人大多嘴歪眼斜,口吐白沫,这样能有多好看?”
女子不敢再说,反倒是李望舒看她如此不珍重自己的生命,继续讥讽道:“你要是真想死的好看,就去吞金吧,听说是就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说到一半,李望舒瞥了一眼女子的反应,见她仍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继续冷笑道:“不过,外头是好看了,可是里头,哼,或许是金块卡在嗓子眼活生生噎死,或许是落到肚子里穿肠烂肚,也未可知啊。”
女子呆愣楞的坐着,双目似是看着李望舒,又像是望向更远的地方,沉默不语。
“你这是胎里带来的不足症,只能将养着,我且先给你开一张温性的补血方子,你先吃一些,等身体转好后,我再重新给你诊过。”
李望舒连多一句话也不想再与她说,开完方子,拎起药箱就要走,才走两步,又于心不忍,背身道:“你这身子恐怕是不能有子嗣了,你最好平日里多注意,别旁人说什么你就跟着做,身子是自己的,可别连这点事也做不了主。”
释放完最后一丝善意,李望舒也再懒得看她,只是听到她在身后自顾自的喃喃道:“自己做自己的主?”
甫一开门,李望舒就看见那糟婆子露着笑脸迎上前来,还眯着双眼睛往屋子里瞅,道:“这大夫,我家媳妇这身子,能生儿子不?”
这样的一副市侩奸相嘴脸,与记忆中父亲重合起来,当年他就是这样露出这样的笑脸,把五岁的妹妹卖给了一个满肚肥油的员外,当她扑上去想要抢回妹妹,反而被他一巴掌打翻在地动弹不得,就连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叫爹时,他反倒心安理得的蹲在地上的数起卖女儿得来的钱了。
在秋日的暖阳中,李望舒只感觉身体内含着一块寒冰,直冻得她牙齿打颤,明明是自己的亲人,也能这样残忍对待,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她去信任的人吗?
李望舒用尽力气甩开那婆子,本想再骂上几句,却是张嘴之后不知该如何唾骂,这样的人与她那个恶稔罪盈的父亲是一类人,凡事先顾着自己,旁人如何想他们怎么会在乎呢?也不想与她又何口舌之交,只拂袖而去。
“那妇人如何?”郭邳见李望舒出了房,便唤她过来问道。
“那位脉息薄弱,阳虚阴盛,并且伴有贫血之症,但是这位是早产胎里带来的病症,服用补药不可过多,我已为她开了当归、地黄、山萸肉口服。”
姜正听了之后,又接着说道:“看那病人一家似乎是囊中羞涩,下官愿自掏腰包,替他们承担医费药费。”
李望舒看这二位向着那位贵胄表明自己的仁德爱民之心,自觉自己该做的事已是了了,便想着早些离开,去北街给哥哥买条鱼来炖汤尝尝。
“且慢,姑娘。在下有个姑娘想请教一二,不知可否?”
那位贵胄话说的轻描淡写,不过周围诸人的目光加诸在李望舒身上,饶是她心中不喜,却也只能点头。
“既然如此,这里说话不方便,请后堂一叙。”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伸出来那玉白色的手腕子,白嫩不像男人的手,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
郭邳姜正二人还想跟着一起往后堂去,反倒被轻装随从拦住了,二人心有不甘的看着李望舒与那位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贵人离去的背影,恨不得自己和李望舒掉个个,这样的贵人自己一生恐怕是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了,当今圣上的五皇子高帧琰,攀附上这样的人,自己前半辈子的奋斗都不值得一提了,还能离开这穷苦地方,哪怕去不成京城,好歹能升到一个好地方去,这样的机会错过实在是太可惜。
这厢两人而在为没机会与高帧琰有私谈之幸而捶胸顿足,彼时李望舒心里同样是五味杂陈,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穿着的料子她真的是瞎了眼现在才认出来,雨绣,这家商号只在京城开设,能买的起亦是非富即贵,再加上他那一口熟悉又陌生的口音,不正是小时候自己常听的京城口音吗?
京城,李望舒紧紧握住自己的药箱,连头也不敢抬。
高帧琰看这女子一进来后堂,表情骤然凝重,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脚下,甚至对自己的问话也置若罔闻,倒也不恼她,反而好整以暇坐下只看着她。
李望舒内心却是犹如天人交战,当年他们一家骤然获罪,被下令全家流放边疆,母亲在流放路中染了重病,最后死于无药可医,尸体也只是被押解的兵卒随意的扔在乱葬岗,父亲带着他们如何给兵卒磕头,也不能给母亲磕回一座坟。等到他们到了江洲,他的哥哥为了省下来点衣食给她和妹妹,也是累得一身病,奄奄一息,所幸皇帝新立原本的娴贵妃为后之时,大赦天下,他们一家才算是有了一线生机。
只可惜自己的五岁妹妹李千岚被父亲抱出去说是带她去玩,自己偷偷跟了出去才发现是把妹妹卖了出去给人家做童养媳,她悲愤之余,却也害怕有一日自己也会像妹妹一样被抱出去不明不白的卖掉。
高帧琰看这个小丫头从悲伤到愤怒,最后又隐隐有了厌世之态的的脸色,倒是真的对她有了好奇,他伸出双手轻拍了两下,把李望舒的思绪拉了回来。
“姑娘,我可以开始我的问题了吗?”
李望舒表情一凝,自知失态,忙重新理好仪态,等着听他所提的问题。
高帧琰也不急着发问,请了李望舒在自己身边座椅落座,又让随从泡了茶送上来,才问道:“姑娘可信天命之说?”
“民女不明白。”
“简单一点说,姑娘有没有遇到无需药石医治,弄些鬼神之说就能医好的病。”
李望舒有些诧异,又想不透他说的话,皱着眉头回道:“民女不知,况且民女并非大夫,公子您问错人了。”
高帧琰低声道:“姑娘身上挨得几下打,应该不好受吧,怕是到晚上浑身都要酸胀疼痛,我这里倒有上好的伤药,待会就请姑娘带回去试试看药效如何。”
多年的秘密被人戳穿,李望舒登时有种面具被人当众揭开的窘迫,再看那人反倒像没事人一样在一旁品起茶来。
她双手紧紧握住,深吸一口气,回道:“您想知道什么,请直问吧。民女并不擅长打哑谜。”
高帧琰深深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到原位,正色道:“方才我听姑娘说,那个妇人早产带来的胎中不足加之没有好好调养才会病至此步,那么,如果她一生下来就被锦衣玉食,捧在手心上好好调养,会不会也有生命之忧?”
“人与人之间体质不一,我只能就那位妇人的情况来说,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除非是有什么变故,应是无性命之忧。”
“何为变故?”
“变故就是不可预测之事了,或是受了什么极度惊吓惊喜之事,原本就比别人虚弱得多的身体受不了这样情绪,亦或是婚后生子伤了身体,也有可能有了仇家被人所害呢。”
开始时高帧琰还神色如常,只是当听到最后一句或被仇人所害时,神情骤然一凛,似是在回想到什么,道:“姑娘所说的我也明白了,那么最后一问,姑娘相信天命吗?便是所以一切都是天注定,我们所受的一切或好或坏,都得看老天爷的心情。”
李望舒轻哼一声,回道:“我从不信这些。”
“为何?”
“若是什么都是上天定好的,那么大夫费心费力治好一人,功劳倒成老天爷的了,未免也不公平了。”况且,如果一切都是上天定好的,那么我们一家又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颠沛流离骨肉分离的痛苦,李望舒在心里暗暗想着。
此时窗外的阳光斜斜的扫在李望舒脸上,那样温暖和煦的颜色却显得李望舒是那样的的凄凉,令人于心不忍,高帧琰将李望舒茶盏往他们那边推了几步,茶盏的温度让李望舒重新回过了神,扭头去看一旁的高帧琰,才发现他竟然一直注视自己。
与这样一个凤表龙姿的男子对视半晌,饶是李望舒也羞得低下头,羞臊之火直往耳后烧。
直到与高帧琰作了别,出了医药院后堂的门,李望舒的耳朵仍是一片发红,她心里也是越想越懊恼,还在高帧琰面前作了那么多失态之举,竟不知道他会如何想自己。
哎呀,李望舒你又在犯哪门子花痴,不过就是一个皮相略好一些的人而已,怎么就这么被他迷惑了呢?想到赧然之处,李望舒见四下无人,羞愤的跺一跺脚,算是把刚才出的丑给泄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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